看着他撒嬌的樣子,我自覺有些好笑。抬起頭本想嘲笑一番,卻不期然瞥見他眼裏濃稠的相思和情深。喫了一驚,慌忙推開他站了起來。理了理髮絲,稍稍定了定神。退開幾步遠,抬頭對上他的疑惑。“皇上,你似乎逾矩了。縱然你我是舊識,但男女有別,還請皇上自重。”
他驚愕地看着我,愣了愣,隨即放聲大笑起來。“清曲,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如此迂腐了,這些世俗禮教,你不是從來都不屑一顧的麼。”我低下頭,心裏漫出無盡傷感。“傲月,我怕你愛上我。”
“如果我真的愛上你,你會如何?”他止住笑意,認真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我會離開。”“所以,千萬不可以。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他默默地低下頭,片刻過後,也笑起來,“我知道了。”我別過頭不忍看他眼裏的憂傷。傲月很好。只是,我的愛早已給了我的師父淺倉。
“可是,我不會放棄的。”他堅決地說道。
我回過頭訝異地看着他。“我不會放棄的!”他以一種不可妥協的態度,固執地重複。自龍椅上站起,伸出手抓得手臂生疼。“就算你不再把我當朋友,就算你會離開,我也決不放棄,絕不!”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的轉變。偉岸身形以及散發出來的王者特有的霸氣已不復當年的懵懂羸弱。從他剛剛的輕描淡寫裏也能聽出腥風血雨,要權傾天下,豈是輕易?想必這幾年的磨礪讓他成長不少。
低下頭輕咬下脣,暗自懊惱自己的感情用事,貿然相認,倒是忘了物是人非這個理了。閉了閉眼睛,壓下心內浮躁,整理了一下心緒,抬起頭來平靜地對上他執拗的眼神。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愛淺倉。”他的眼神如同開敗了的花,瞬間黯淡了下去,終於頹然地鬆開了手,踉蹌着跌入龍椅內,雙手抱着臉,發出了嗚咽聲,如同野獸的悲鳴。我又於心不忍了,蹲下身子想要安撫他,伸出去的手卻猶豫地停了在半空,尷尬靜默半晌,未曾觸及便無力垂下,這一刻起,我們之間便已生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溝壑。
我站起身子離開。即將走出大殿的時候回頭再看了他一眼。整個大殿空蕩蕩的,他一個人坐在龍椅上哭泣的身影顯得特別蕭條。可我只能狠下心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也只能這樣了。
從皇宮出來後,我走在帝都繁華的大街,失魂落魄地穿過熙攘的人羣。和一個又一個人擦肩而過,他們中也許有人不止一次和你迎面相撞又互相禮讓着走過。或許你們前世是朋友、親人甚至是戀人,可你並不會感到難過也不會介意,因爲這輩子你沒有擁有關於他們的記憶。我的腦海一遍遍地浮現出和傲月初識時的情景,以及他在大殿裏的單溥。它們交替出現,攪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我突然想去看看初識的小城。
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師父每到一個地方都喜歡找一間清靜的客棧住宿,從來沒一個真正的家。他說家是用來停留的地方,但他漂泊的靈魂永無歸期,因此,他永遠不會有這個需要。沒有驚動任何人,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推開門發現屋裏亮着燈,師父正坐在桌上出神,昏黃的燭光柔和地打在他的臉上,擺在他面前的是一桌香噴噴的飯菜,每一樣都是喜歡的菜色。我忽然很感動,鼻子一酸就掉了眼淚。在他面前,總是堅強不起來。
師父回過神,看見站在房門口啜泣的女子,微微一驚,跑過去用手指擦掉了臉上的淚珠,急切地詢問原因。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越過他坐到了飯桌前,拿起筷子嚐了一口,菜已經涼了。許是等了很久了吧。
他走過來輕輕地抽走我手裏的筷子,將它放在桌子上。“菜都涼了,我讓小二端去廚房熱熱再喫吧。”“不用了。”我搖頭拒絕。“還是熱一下吧。”他說着便下去吩咐了。我沉默地坐在桌前,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會兒過後,師父和小二一起端着菜過來了,此刻除了碗蝶碰撞的聲音,屋裏靜得出奇。菜擺好後,小二帶上房門出去忙了,又剩下我們倆個。各自喫着各自的飯,無聲地對峙着。
我在心裏嘆口氣,打破沉默。“我要去一個地方。”
“一個人?”
“嗯,一個人。”
“決定了?”
“決定了。”
“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一早就走。”
“還回來嗎?”
“事情辦完了我會去找你的。”
“哦。”
一夜未曾安眠。天微亮便拿着簡單的行李推開了房間的門。隨着“吱呀”一聲響,迎面襲來一陣夾着涼意的風,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因我和師父都喜清靜的關係,我們居住的客棧有獨立的院落,而這個院落,只我和師父兩人居住。院子裏的菊花開得猶爲得意,我皺了皺眉,有些厭惡它們此時的笑臉。平日裏我悉心照料,如今我要遠行再不回還,怕是最後一次相見,它們竟是一點傷心的樣子也無。倒是那些個平時不怎麼注目的樹顯出淒涼神色來。
秋風以她慣有的冷清姿態,踏着輕盈的步伐,繾綣着帶走幾片搖搖欲墜的黃葉。它們在空中眷戀地跳起舞來,我的眼裏便染上了愁。黃葉終是在不捨中凋零了。沒有跟着風兒遠走,至死仍想着爲樹木製造來年的生機,和着對樹木的思念孤獨地零落成泥。
孰不知,下一年的春風得意,它固執貪戀的樹木早已被其它葉子環繞,笑得一臉喜氣,再也不會想起,那年秋冬季,誰在空中舞成傷。卿本潔來還潔去,生命本是個體,兜兜轉轉的風情,不過是夜裏驚見的曇花一現,稍縱即逝的美麗。÷唉,人生本寂寞,最後剩下的還是隻有自己,那些人那些事,是旅途中偶然愛上的站點,停留過後,再不相遇。枯樹在風中顫抖着蕭瑟了身子。這個季節,它尤爲孤寂。環視了一眼四周,輕聲道了再見,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