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相隨
回到坤寧宮時,早就從宮宴上退了場的胤禛已經早早的在等着我了。
因爲是在自己的宮裏,我現在的歲數也不小了,來回奔波實在很疲倦,便只微微的向他屈了個膝,算作行禮。
那麼瞭解我的他自是看出我的疲態,隨意的擺了擺手便讓我坐到了他的身邊。我自然是依言做了過去。
我剛坐好,他便體貼的道:“很累嗎?累的話,早些休息。”
我心知他必然是關心晴若的事,卻很感動他最關心的始終是我,於是道:“還好,沒事的,就是心裏,多少有些難受。”這話是真的,晴若的死,我是處於心裏難過,但絕不可能爲她掉眼淚的狀態。老實說,她不配。
他這才嘆了口氣的問道:“她,真的走了?”他眉頭微皺,神情卻有些許期待的樣子。看樣子,仍是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我認真的答道:“我也不希望這是真的,不管我與她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關係。可惜,即便再不願意,我們也都必須接受現實,她已經離開人世了。”
聽了我肯定的答覆,他的眼裏閃現了哀痛的情感。呆呆的頓了一陣,他才深吸一口氣並閉上了眼睛,這個舉動該是在調節情緒。過了一會他睜了開,眼神裏的哀痛已經被他隱藏了起來,而後他故作平靜問道:“她,你不是說下午去探視她時她還好好的,怎麼忽然沒了?”
他果然會糾結於晴若到底是怎麼去了的。我不願他因爲晴若的死而責難玉兒,不管他對晴若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終歸是很特殊的一個存在。若是他知道晴若會忽然離世是因爲玉兒,以他的性子,還有封建的思想,只怕不可能像我這般輕易的饒了玉兒。更不會對玉兒說什麼,不怪你啊,晴若最在乎的就是你這個姐妹,若你真的在乎她,就好好的送她最後一程,也算是將功補過之類的話了。
所以,關於這個問題,我是有所保留的回答的:“太醫說,她是劇烈咳嗽之症忽然又發作了,一口氣未上來,所以……”但說的也確實是大實話。
我特意交待過玉兒千萬再別提及她曾給晴若喝過酒的事情,索性這個時代沒什麼酒精測試,判斷死者死亡原因基本都靠表面症狀,那一小杯酒也產生不了多少酒氣之類的東西,所以要瞞並非難事。何況太醫也怕被胤禛太過責罰,所以都戰戰兢兢的不敢多說話,只怕多說多錯。
果然,饒是我說的如此有所保留,胤禛仍是有些不悅的道:“那羣庸醫”邊說還邊用力的拍了桌子一下。
我忙勸道:“唉,其實也怪不得太醫們的,他們這段時日爲了晴若的身子是費了太多的苦心。晴若的身子,他們一向是盡心盡力,否則,只怕她走的該更早。太醫也說了,她最多隻能撐到今年春天,如今這樣,雖然突然,咱們好歹是心裏有底的。何況,你是未曾見到,晴若每次咳嗽起來都十分痛苦,我看着都揪心,這樣去了,其實也是好的,省得活着受罪。”
這話也是真的,晴若那咳嗽發作起來的樣子,巧榮曾厭惡的說過,那都是報應因爲,真的痛苦到我們看着的人都有種生不如死的錯覺呢
因爲我的話,胤禛總算是放緩了怒意,但喊快取而代之的,是不忍和愧疚的情緒。他道:“我從不知道她病發時的樣子是怎麼樣的,她病重,我也從未給過任何安慰,從爲去探視過她半回。即便是她走了,我也……你說,我是不是太過殘忍?”
我忙寬慰道:“是有一些,可你這樣,是有原因的,總比拖泥帶水的樣子要強上許多。與其讓她總抱着根本不存在的希望,不如,斷個徹底。所以,雖然殘忍,卻是正確的決定吧。”有時候就是如此的,人生總有太多的無奈,不能兩全。
我說完這話,他並未再接腔,而是徑自的沉思了起來,我便也跟着選擇了沉默。屋裏很安靜,安靜的似乎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得明白清楚。
過了許久,我才率先打破了沉默:“對了,我有個事要與你說。”
他道:“你說。”
我道:“關於晴若該安葬在何處,你有打算了嗎?”
他靜靜的看了我許久,才斟酌着開口道:“她雖然身份只是宮女,但好歹與我曾有段情。若你不介意,賜她個身份,讓她入皇陵如何?”
他的話讓我諷刺一笑:“她當初既然選擇離開皇宮,並且打死都不願回來,就證明她不想與皇室再有所牽連。此番若入皇陵,就怎麼也擺脫不了與你的牽絆。如此,她會安息嗎?而你先前所做的一切,還有意義嗎?不過是繞了個怪圈,結局是一樣的,不是嗎?”
再說了,歷史上雍正的後妃裏根本就沒有‘魏佳晴若’這個女人,而若是隨意增加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貴人小常在也就算了。以胤禛對晴若的感情和愧疚,必然會封個大些的封號。如此,可就不和諧了
我的話讓他的眉頭微微一皺,但他卻也是認同我的話的,於是他問道:“你說的對,這是我疏忽了。那,依你的意思呢?”
我答道:“一口氣不來,到山水間安身立命。她既然喜歡自由,既然千方百計的逃離皇宮,不如,就讓她到山水間安身立命吧。”
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單獨爲她擇一處地方建墓。”
我點頭道:“是啊,我以爲,只有這樣,纔是兩全的。你說的對,她畢竟曾與你有過一段情,你是皇帝,她長眠的地方若太草率實在不合適。但入皇陵卻是違背了她的意願,所以……”
他贊同的道:“好,那就依你的意思去辦。”
我道:“在這點上,我想她會感謝你的。”
他苦苦一笑,未再多言。接着,他擺手喚來了高無庸,吩咐他爲他寬衣。今日除夕,明日起的初一到初三是他一年裏難得放假的日子,不想卻發生這樣的事。他大概是累了,所以想早點休息。
我也累了,也想休息了。所以,我跟他一起揚聲喚來宮人,讓他們爲我梳洗了起來。他見來的人不是巧榮,便問道:“巧榮呢?”
我答道:“巧榮被我留在晴若那,幫玉兒辦理晴若的身後事。”
說話間,他已經寬衣完畢,聽了我的回答後,就不再多言的徑自往牀上躺了下去。我這頭也很快就梳洗完畢,又很快的自然而然的躺到了他的身邊。這時,宮人們都識相的退了出去。
宮人們一退出完畢,他就一個大翻身,輕輕的將我擁入懷中,我便順從的將頭靠在了他的胸前。
這時,只聽他低聲在我耳邊呢喃道:“嫣然,永遠不要離開我。”
我想他是受了晴若之死的刺激,所以很順口的就道:“如何永遠?人總會死的。”我大概,也受了晴若的死的刺激。
他便道:“起碼,你不能比我早走。”
他的這話,很自然的叫我想起了歷史上孝敬皇後的去世時間:雍正九年……而他,雍正皇帝,去世的時間,卻是雍正十三年。
想到這點,我的心就止不住的疼。其實,我也想,好好的陪着他,起碼,陪着他,一直雍正十三年可是,我真的有能力,有本事打破這不可能改變的註定好的歷史結局嗎?顯然,幾率是不高的。
於是,我有些難過的答道:“這個,可不是我能控製得了的啊。只能說,我會好好保重我自己的身子,所以,希望吧。”
他認真的道:“可不能只是希望。這樣吧,我們做個約定,若要走,一起走如何?”他說着對這句話做瞭解釋:“你若比我早走,我一定會傷心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可不想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留在這個世間;可你若比我晚走,我會很不安心,擔心我走後,你過的不好怎麼辦?如此,想一想,也只有我們一起走,是最爲合適的了。”頓了頓,他小心翼翼的問道:“嫣然,你願意嗎?”
他的話,不禁叫我有些震撼,震撼得心忍不住顫了一顫,繼而感動的有些想哭。
其實,自我們和好的這段時日以來,我就深刻的感受到他對我的愛,是越來越滿,越來越實,也越來越堅定不移。同時,他很害怕再次失去我,我知道。但我,真的從未想過,他會有這樣的念頭,他的愛,是這樣的,堅定
往往,會有的人希望自己走在自己愛的人前面,因爲不忍心看着自己心愛的人爲自己流淚。可這樣做是很殘忍的,因爲,留下來的人,其實才是最痛苦的。
那麼,就會有人希望自己走在自己愛的人後面,因爲不忍心留愛人在世上,孤單的思念自己,便選擇有什麼事情都自己來扛。但這樣做其實也是殘忍的,再怎麼樣,失去了自己最愛的人,其實,就等於失去了自己。
也許會努力的爲了自己所愛的人好象很快樂的活在世界上,但終究,心底的落寞和孤單,是難以言喻的痛夜深人靜時,將格外的思念……
那麼,最美好的愛情,大概確實就是生死相隨,同生共死了只有這樣,相愛的人兩個人纔不需要飽受生離死別的巨大痛苦;只有這樣,相愛的兩個人,纔是真正意義的永遠在一起了……
胤禛曾說過,約定這種事,是年輕人的把戲。年輕時候性子不穩,才需要約定承諾什麼的來束縛。
那麼如今,以他的心性,他的年紀,他會開口做出‘生死相隨’這樣正式又象徵永恆的承諾,便是絕對的說到做到的諾言了。
我忽然想起了射鵰英雄傳裏,郭靖和黃蓉之間最美好而經典的諾言,書中是:“生,我揹着你;死,我揹着你。”電視劇是:“聰明人和苯的人永遠在一起,一起生,一起死,永遠都不分開”
當時看到這段時,就覺得非常美好,也非常感動。他們夫妻,真的是從始至終都身體力行的履行着這個承諾……
正有些恍神,只聽他又問了一次:“嫣然,你願意嗎?”
這樣美好的承諾,美好的氛圍,我實在不忍心去破壞。哪怕,明知道應該是沒有那一刻,我也仍是忍不住的答道:“自然是願意的。”
他聽了我的話,嘴角得意的微揚了起來。
但我想了想,想到那已知的歷史,還是決定要潑潑他的冷水的:“但這個約定,我只允許出現在,你比我早走的情況下。”
他一時沒聽明白我的話,遂不解的問道:“爲何?”
我嚴肅的答道:“你是一國之君啊,即便我真的離開了你,你很難過。可也不可以任性的因爲和我有約定,就捨棄江山和百姓啊”
我的話讓他的神色有一瞬間的黯然和猶疑,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堅定的答道:“我知道了。”
其實我一直都明白,在他心裏,江山和我,孰輕孰重,早有答案。我所期待的也正是他現在給我這個肯定的不會因爲我的離去而怎麼樣怎麼樣的承諾。但仍是忍不住苦澀的一笑,理了理思緒,我道:“好了,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罷。”
他抱着我的手緊了緊,答道:“好。”我們就這樣相依相偎的合上了眼睛。
正準備入睡,忽然,我想起了電視劇帝女花裏的一段諾言,便脫口而出的道:“希望今天晚上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都可以,再見到你”
他聽我忽然來這麼一句,先是微微一愣,而後道:“好,我答應你。”
我被他這麼忽然的一句也是弄得一愣,而後會心一笑,道:“那,這可是你說的,可不準再早早的就起了身。你知道,我一向貪眠,會睡的很遲的。”
他聽了我的話,不禁苦苦一笑,“看來,遇到你這個小女人,我終究是作繭自縛了。”
我嘟起嘴來道:“那,你到底願意不願意讓我明天早晨一起牀,就看到你在我身邊啊?”說話時,不自覺的帶上了撒嬌的味道。
他寵溺的答道:“好,我答應你。”
聽他說了這一聲我答應你,我滿意的笑了笑,而後再次催促道:“那就快點睡咯,早些睡早些起來,這樣你就不用煩咯。”
他道:“好,果然還是皇後體貼。”
我得意而不客氣的答道:“那是當然了。”
他又好笑又好氣的搖了搖頭,輕輕的彈了下我的額頭,道:“你啊你,好了,不胡鬧了,睡覺”
“恩。”我應道。說罷,我們皆不再多說話的再次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