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買單前, 周正昀望一眼餐桌上因爲酒店沒有加熱條件, 所以不能打包帶走的菜, 遺憾地想着,人總是低估自己的實力, 高估自己的飯量。
沁涼的風從樹林間而來,幽幽紅光晃動在窗欞的玻璃上,是風吹動了屋檐下的紅燈籠, 也吹進餐廳的大門裏, 讓周正昀在接過收銀員遞來的小票時,打了個噴嚏,下意識地說了句“不好意思”。隨後,她的肩上就多出一件男士外套, 襯裏上似乎還有他的體溫。她拉緊外套免得從身上滑掉, 轉頭問他, “你不冷嗎?”
程繼文接過她的包和手機,讓她可以把外套穿上, 也不回答冷不冷,只說,“沒事兒, 我身體比你好,等會兒給你買件衣服換上。”
“這附近好像沒有商場……”周正昀拉着衛衣的袖子穿進他的外套裏,他手伸來幫她把衛衣的帽子翻出來,見
她已經穿好明顯不合身的寬大外套,就牽起她的手, “走出去再說。”
周正昀握着他的手揣進外套口袋裏,說,“我擔心你會冷,不然我們每人穿十分鐘?”
“你就穿着吧,就當給我點兒面子,我一個大男人沒那麼怕冷。”
周正昀不再回應,不想惹人煩,儘管她是出於關心。
其實程繼文也奇怪自己竟然如此直白地表露內心,但他沒有後悔,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保持紳士,在她面前卻不僅僅是紳士,絕大部分亦是出於關心。所以,他們不能停止溝通。
“你想照顧我的時候,先多想想怎麼照顧好自己,也算是照顧到我了。”
周正昀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一下子把心情理順了,就說,“那我們走快點,我記得外面有條購物街。”
“下次出門記得看天氣預報。”
“我看了,沒想到這麼冷而已。”
他們走在林蔭小徑上,不如想象中清幽,因爲遊人如織,三三兩兩的家庭、成雙成對的情侶,卻也驅散不了陣陣冷氣。
程繼文沒有讓她牽着塞進口袋的那隻手,放進了自己的褲兜裏,忽生一個好奇,“當初怎麼想到來杭州唸書的?”
“不是想到的,是考上的。當時我的分數,其實還夠得上北京的一所大學,但我爸媽考慮到北方的氣候環境、生活習慣,還有飲食方面都跟南方截然不同,多多少少要花一段時間來適應,所以他們讓我自己決定,我就上網查了一下……”周正昀笑起來,“你知道嗎?讓我最後決定來杭州的原因,是北方開放式的澡堂。”
“那個學校的宿舍裏沒有浴室洗澡嗎?”
“有,但我在那個學校的貼吧逛了一圈,看到很多學姐學長抱怨宿舍經常停水,害得他們都要到澡堂洗澡。不過,後來有一年暑假,我跟池婧一起到首都旅遊,看了升旗,爬了長城,順便體驗了老北京的澡堂子,竟然覺得蠻有意思的,說不出來那種感覺,還有好幾個阿姨要給我介紹男朋友。”
他們已經走到寬闊的大道上,不時有車輛經過,車燈照亮馬路,好像也沒有在林間那麼冷氣森森了,所以即使見到路旁停有掛着空車信號的出租車,還是默契地選擇繼續散步。
程繼文想着說,“如果你當時決定到北京上學,也許我們能早點見到面,你上學那會兒,我應該在北京工作。”
“就算我到北京上學,我們也不一定能見到,北京那麼大,況且,”周正昀頓了頓,還是說道,“就算見到了面,我也不一定會喜歡你,因爲當時我的理想型和你完全不一樣。”
他聞言挑眉,就問,“你當時喜歡什麼類型?”
她有點想笑,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喜歡書呆子類型的。”
“我哪兒不像書呆子了?”
周正昀收起笑容,從上到下打量他一眼,“你……像是不讀書的。”
“不讀書”這個形容是偏頗的,只因爲具體描述起來太困難。程繼文的外形是不顯年紀,但也確實已經讓人看不清他學生時代的模樣。全憑想象描述他的話,大概就是聰慧過人,卻不樂意把時間統統花在讀書破萬卷上,更願意成羣結伴地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成爲女孩子假裝經過球場時,幻想的各種橋段中的男主角。當然遇到大考時,他也溫書,總能考出個不多不少剛剛好的成績交差。
程繼文反駁道,“我小時候每年都是三好學生!”
“三好學生是按學期評的吧?”
他笑了下,又說,“這都過去多少年了,我記不清那些細節,反正你要是不信,等我回家把我從小拿的獎狀都給你找出來。”
周正昀覺得他較真的模樣也很招人喜歡,所以只是笑,也不安撫他。
程繼文把手從此刻是她的外套口袋裏拿出來,改爲摟過她的肩頭,說着,“但是說起這個我還挺好奇的,你讀大學的時候沒有談戀愛?”
那天聽到她說自己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程繼文是有些意外的,他以爲像周正昀這樣的女孩子,在校園中,一定扮演着舉足輕重的角色,哪怕是讀女校,依然會有不少男孩子持之以恆地翻着牆頭,只爲見她一眼。雖說,這個年代已經不時興翻牆頭這種事情了。
周正昀搖搖頭,說,“沒有。但是那個時候,險些和我們的一位老師發生點事情。”
他很有傾聽興趣地揚眉,“嗯?你們的老師?”
“他很符合那時我喜歡的類型,戴個眼鏡,長相很斯文,對我特別好,讓我一邊覺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一邊又能找到各種蛛絲馬跡證明他是喜歡我的,比方說,舍友打賭輸了,買了一大箱零食給我們宿舍的人喫,我就拍了一張零食開箱的照片發朋友圈,他就馬上給我發微信說,少喫點零食,小心上火。”
“爲什麼沒有在一起?”
“因爲他有女朋友。”
這個謎底似乎是情理之中,程繼文恍然地點頭,默默不言。
“這個消息我還是聽舍友八卦才知道的,他和他的女朋友大學時在一起的,好幾年了。”
如今這樣回顧,使得周正昀後知後覺地想到,那個時候舍友可能是故意讓她聽見的,怕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陷進去。頓時,她有種少女心思被別人識穿後的羞恥,卻又很是感動。
周正昀心緒波動一下,繼續說道,“很戲劇化的是,在我得知他是有女朋友的當天晚上,他給我發了一條很長很長的微信,上面提到了他對我的感覺,還提到他打算和他的女朋友分手,我不敢仔細讀他的這條微信,大致掃一眼,就把他拉進黑名單了,拉完我就後悔了,我害怕他惱羞成怒讓我期末掛科,所幸,後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假如他真有決心要先跟女朋友分手,然後纔跟你在一起,其實你可以爭取一下。”
周正昀愣眼瞧着他,說,“我是一個對感情很負責的人,如果當初我爭取了,今天我和你可能就……”沒有下文了。
程繼文當即接上說,“你做的沒錯,你這位老師實在不行,對待感情太不負責了,你和他在一起不會有結果。”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周正昀隨即笑得露出整齊又雪白的牙齒。
他們走出了相當遠的路,也查找了地圖,附近的確沒有大型商場,也沒有h&m這些快銷品牌店,有的只是完完全全的街邊小服裝店,但在夜晚的街道上又顯得那麼有情調。
周正昀想起從前那些電視劇裏總有一個類似的情節,有錢又傲氣的男主角,帶着打扮樸素的女主角逛商場,隨手一指一件衣服讓她換上,當她走出更衣間時,瞬間光彩照人,本來不抱有期望的男主角眼裏寫滿了驚豔。這個情節是很俗很俗,但周正昀在少女時期,也偷偷地期待它發生過。
眼前走進的服裝店是小了點兒,也不是個品牌,衣服更像是直接從網店進貨的,周正昀還是忍不住對他說,“你幫我挑一件吧。”
這才讓程繼文把手從褲兜裏拿出來,開始翻動那些衣架,“喜歡什麼樣的?”
“你覺得我適合什麼樣的?”
“你穿什麼都好看。”
這句回答堵住了周正昀的思路,想想也是,如果穿什麼都不好看,她還怎麼當模特呢?“……要是我想穿得時尚一點呢?”她問。
“時尚是尊重和消除偏見,再說了,”程繼文湊到她耳朵旁邊,低聲說着,“在這裏你是找不出時尚的,挑一件你覺得還順眼的,穿上就走吧。”
周正昀忍俊不禁,也低聲回道,“前一秒你還說時尚是消除偏見。”
程繼文也笑起來,叫人想請教他如何才能笑得使人心悅,一直瞧着也不覺得膩煩。他又翻了兩下衣架,就說,“我們打車去商場?”
“我想就在這裏隨便買一件明天讓我穿着回家的,然後回酒店睡覺。”
程繼文翻出一件大衣的吊牌,然後說着,“你請我喫六百的晚餐,我給你買三百的衣服,好,我又賺了三百。”
周正昀笑說,“因爲我今天有工資入賬,請你喫飯不是正好?”
他點着頭,忽然問道,“你生日是幾月幾號?”
“十二月二十號,”周正昀也問他,“你呢?”
“三……”程繼文脫口而出後想到了什麼,就只說,“到時候再告訴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