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便利店裏買飲料的時候,周正昀已經回過一趟池婧家,但家裏沒有人,她放下筆記本,拿上雨傘又出門。她靜不下來,心裏頭就像裝了一瓶被人使勁兒搖晃半天的汽水,很想找個人分享今天傍晚發生的事情,找不到人,只好做點什麼,消耗掉汽水裏的氣。
再次回到家,周正昀拍拍袖管上的雨水,坐在飯桌前,喝了一口雪碧。雪碧標註是無糖的,喝着跟正常版的甜度差不多――她坐下不知道多久,卻只想着這一件事情,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想。因爲只要稍動思路,都能拐到他的身上去,所以就這麼放空腦子乾坐着,連家裏的燈也沒打開。
等到她發現自己坐在一片天昏地暗中,纔起來去開燈,聽到門外響起的腳步聲,迅速收回摸到電燈開關的手,順勢躲到門旁邊,在有人開門進來時,突然出聲,“啊!”
池婧倒抽一口涼氣,身子歪向另一邊,看清楚嚇自己的人是誰,才魂歸來兮,“……你要死了!”她開始追打着周正昀。
溫馨的燈光照亮家中,池婧坐在飯桌前瞪視着她,喫她買回來的零食泄憤,什麼網紅蟹肉、豆乳盒子都攬到自己面前,不客氣地撕開包裝喫起來。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周正昀拉開池婧對面的椅子坐下來,不知爲何用着悄悄話的音量說,“我加到我們總編的微信了。”
池婧睜大那雙睫毛又長又卷的眼睛,看着她,沒有想到她會成功,還以爲她必然“死”在如何開口上,於是分外好奇地問她,“你怎麼跟他說的?”
“我……什麼也沒說。”
“哈?”
“不是我主動要的,是下班前,他突然過來找我,跟我說,”說到這裏,周正昀停頓一下,咳嗽兩聲清嗓子,故作深沉的音色說,“‘把你的地址發給我’,然後他就把微信二維碼給我了,我就掃了,就加上了。”
原來如此,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緊接着,池婧腦子裏又蹦出好幾個問題,“他要你什麼地址?這裏的地址?他想幹什麼,半夜上門喝點兒小酒?”
周正昀連連擺手,解釋道,“不是不是,是我跟他說了我要租房子,正好他認識一個房屋中介,所以幫我約了中介,明天看房子。”
池婧還是不太明白,“幫你約中介是正常的,要你地址是做什麼?準備過來接你嗎?”
“……不可能吧,”周正昀想着說,“他可能是要把我的地址給中介,中介會來接我到看房子的地方。”
“中介還負責接送……”池婧覺得這個推論不夠有說服力,但目前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翻過他朋友圈了嗎?”
“沒有,不敢。”
池婧納悶說,“翻朋友圈又不會留下記錄。”
“萬一翻到他有女朋友呢。”
“你不是說,不想跟他發展嗎?”
周正昀忽然鄭重其辭地說,“女孩子說這種話是不能當真的。”
池婧笑了幾聲,朝她伸出手,說,“手機拿來,我來翻。”
周正昀稍作遲疑,隨後拿出手機點開微信,點開他的資料頁面,再交給池婧去點開他的朋友圈。
看着池婧的手指一下下划動屏幕,周正昀有種等待醫生在查閱自己的臨牀報告的感覺,害怕她突然查出個問題來。
“有找到什麼嗎?”周正昀問她。
“蠻正常的,”池婧的眼睛沒有離開手機,說着,“正常的上流階層男士朋友圈,飛過世界各地,幾個月前還在意大利度假,經常用apple watch打卡運動記錄,出席各種商業活動,偶爾拍點山林大海的風景照,沒有炫富的痕跡,通常是真富。”
周正昀抱起自己的膝蓋說,“所以我不太敢跟他說話,說得越多,越顯得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池婧不願打擊她,沒有接話,另起話題說,“如果他沒有把你加到哪個分組,就應該沒有女朋友。”
周正昀鬆一口氣,輕輕地鼓掌說,“太好了。”
池婧笑了下,跟着翻到一張合影,她放大合影中的一個男人,將手機屏幕轉向周正昀,問着,“這個是他嗎?”
周正昀看一眼就應道,“嗯。”
池婧又將手機屏幕轉回來,沉吟一會兒,說,“他肯定不缺女人……追。”
周正昀平靜地出神片刻,然後說,“明天來接我的,肯定是中介。”
“你的腦回路也轉得太快了。”池婧說,“我感覺不一定啊,如果他不打算親自來接你,那麼直接讓中介聯繫你不就好了,何必說這些讓人誤會的話呢。”
周正昀急急把食指放到脣上“噓”了一聲,然後語氣神祕地說,“要把期待值降到最低,你期待的事情纔會發生。”
雨不知道幾時停的,周正昀洗完澡抱着換下來的衣服走到陽臺,看到黑漆漆的夜空中月亮格外明亮,吸進肺裏的空氣格外清冷,她把髒衣塞進洗衣機,又在陽臺多呆了一會兒才進屋。
她躺到牀上刷一下微博、刷一下抖音,又翻個身趴在牀上,手機放在眼底下,抬頭問池婧,“你說,他會在幾點聯繫我?”
池婧又是笑,又是恨鐵不成鋼說,“你不覺得這樣眼巴巴等着他給你一個消息,然後歡天喜地的,很沒出息嗎?”
周正昀坐起來說,“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一個男人,我的緊張是給予他和我自己的尊重。”
池婧又讓她的邏輯說服了。
這時,擱在牀上的手機“叮”地響了一下,屏幕上顯示着微信消息的提醒,她們都把目光集中到上面。池婧說,“是你總編嗎?”
周正昀隨即把手機拿起來,點進微信,然後點頭,“是。”
程繼文:明天上午十點出發,起得來嗎?
周正昀:看房子?
她又馬上補了一句:起得來。
程繼文:好。
一個“好”字,讓周正昀盯了有一會兒,她放下手機就用最冷靜的語氣,說着不淡定的話:
“今晚我可能睡不着了。”
池婧下牀要上洗手間,順便摸摸周正昀的頭,一邊走出臥室一邊說着,“不是要把期待值降到最低嗎?別想了,明天就是中介來接你,早睡早起吧。”
翌日早上八點前,周正昀躺在牀上已經玩了半小時的手機了,八點鐘一到,她起牀洗漱,妝化得跟往常一樣淡,但是向池婧借了一件孔雀藍的短皮衣,裏面穿自己的白色修身打底衫,下面穿着黑色長褲,鞋子是一如既往的馬丁靴。
她從頭到包準備就緒,時間到了十點一刻,就收到他發來的消息――
程繼文:我到c座樓下了。
因爲是週六,池婧難得睡個懶覺,才起牀就見周正昀打扮整齊地到她面前問着,“我穿這樣行嗎?”
池婧伸個懶腰,然後笑着說,“蠻好看的。”
昨天下過雨,今天的陽光尤爲晃眼,周正昀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到不遠處停着一輛車。她對車沒有特別深的研究,只是瞧着那輛車的車型漂亮,顏色黑得很正,車前蓋上是奔馳的標誌,所以猜測它是邁巴赫。
她正走下公寓樓前的臺階,對面的車子就開動了,一直開到她的眼前,她拉開車門坐進寬敞的副駕,踩着座椅下柔軟的米白色腳墊,感覺自己猜對了。
程繼文打着方向盤,一邊問她,“喫過早飯了嗎?”
“嗯。”周正昀回應着,自然地轉頭看向他。
今天的他,與上班時間裏的他,給人感覺大相徑庭――今天他穿着純黑色的帽衫和運動長褲,好像是早上剛剛洗過頭髮,吹乾就出了門,叫人更猜不準他的年紀,只覺得他身上的香味擴散在車廂裏,淡淡的好聞。
程繼文目不斜視地說着,“如果我想到便利店買個早飯,你有什麼建議?除了盒飯那些的。”
問對人了。相比起汽車,周正昀對便利店的研究要多得多了。
不出五分鐘,他們的車停到羅森便利店前。
周正昀建議他嘗試關東煮,他欣然點頭,卻讓她替自己挑選出一碗值得嘗試的,再搭配一串照燒脆骨丸。
看見他掏手機要付款的動作,她馬上說着,“我來買吧。”
只是一點兒零錢而已,程繼文也沒有堅持。
周正昀給店員掃了付款碼,回頭見他已經喫了一口,隨即問道,“好喫嗎?”
程繼文輕輕揚眉,點着頭說,“挺好的。”
她覺得他說出來的這三個字,莫名有點熟悉感,她還沒有想起熟悉的原因,就讓他打斷了,“你會開車嗎?”他問着。
周正昀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會!”
程繼文笑起來說,“那得等我喫完再走了。”
他們坐在便利店裏,周正昀又買來兩瓶水,一瓶礦泉水是給他的,一盒玫瑰荔枝紅茶是給自己的。
程繼文看着她,差點兒要問出“怎麼不喝烏龍茶了”,最後隨着嘴裏的東西一起嚥下去,說着,“中介那裏找了兩間房,以我們的寫字樓爲中心,一南一北,北邊的小區有點年頭,南邊的公寓要新很多,你想先去看哪個?”
周正昀說,“開車的人決定。”
程繼文笑了下,說,“要租房的人決定。”
突然變成一場決定權歸屬於誰的較量,周正昀動真格地想了想,胸有成竹說,“分得清東南西北的人決定!”
霎時,程繼文笑開來,笑得讓人覺得跟他再沒有距離感,怪不得會有人說男人不管年紀多大,始終是個男孩子。他笑着說,“巧了,我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