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周正昀從上海回到杭州,過了三天足不出戶的日子(傍晚前往便利店不算在內),在第四天的早上,出門工作。
她的經紀人已經將車子開到她家樓下,是因爲順路才送她到拍攝地點。
如今這個時代,網絡紅人儼然發展成一個行業的代名詞,假如一個網紅背後有經紀公司是很正常的。周正昀作爲電商模特兒也是一樣,她是有經紀公司的。
與明星的經紀公司可能有些不同,這種專門籤平面模特的經紀公司,與其說是經紀公司,不如說是中介平臺,他們不會爲她規劃事業道路,更不會管她每天在做什麼,她只需要把自己的名字、照片和資歷掛在公司的檔案裏,商家在別處見到她的照片,覺得合適自家的商品,就會找這些經紀公司諮詢,然後經紀人再來問她接不接這份工作。
往常經紀人都只是微信上告知她工作地點,或者是她自己和商家聯繫,經紀人不負責接送的。因此周正昀和她的經紀人不太熟,硬要聊天,也是尬聊,幸好都是女人,還可以聊點兒護膚品之類的。
大約三十分鐘後,到達拍攝地點,一幢五層樓高沒有電梯的房子。周正昀向經紀人道了別,終於結束尬聊的煎熬時刻,然而她即將迎來更煎熬的,那就是與好幾個不太熟的人工作一整天,並且他們的焦點還是她。
這是周正昀第二次拍攝隱形眼鏡的平面,商家沒有變,但從化妝師到攝影師都不是上次合作過的,幸好他們都很健談,尤其是化妝師,她誇周正昀漂亮,可以進軍娛樂圈,說到這裏,她舉例一個名叫司徒蓓貝的網紅,以前也是網店模特兒,現在跟明星工作室簽約,已經拍戲去了。她誇得周正昀很不好意思,可是誰不喜歡聽別人誇讚自己呢。哪怕誇讚只是對方的社交方式。
周正昀其實早就領悟到這一招了,誇讚,經常誇讚別人,自己的人緣就會變好。難點在於,她要是誇得出口,已經摘掉社恐人士的帽子了。
拍攝從上午十一點開始,進行到傍晚五點多才收工,食無定時,周正昀只記得自己喫了一個漢堡包,喝了半杯的可樂。一共要拍好幾個系列,換了十六副隱形眼鏡,儘管佩戴的時間加在一起不過幾個小時,她卻感到眼睛乾澀無比,大概是心理作用。
坐在回家的出租車裏,她不時滴幾下人工淚液緩解眼睛乾澀,又用紙巾擦淚,成功讓司機師傅產生誤會:
“你是在哭,還是滴眼藥水?”
周正昀馬上回答,“眼藥水。”
“那就好,要不我都不敢收你車錢。”師傅安心地說。
周正昀笑了起來,本來這種調侃不在她的笑點範圍內,但她此刻心情很好,因爲拍攝酬勞都是當天結清的。她曾思考過,財富能不能治療社交恐懼症,使人豁然開朗?說不定是可以的。箇中道理很俗氣,她就不願再想了。
周正昀讓司機師傅開到離她家最近的地鐵口就停下,她要到便利店找尋晚餐,順便買了三瓶飲料和一隻冰淇淋。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已忍不住喫起冰淇淋。秋天喫冰淇淋更舒服,因爲它融化地慢,不像炎炎夏日,爲了防止融化,只好囫圇吞棗。
到家後,周正昀脫了鞋,卻沒有從地上起來,又坐了好一會兒。她知道明天、後天、大後天都沒有工作安排,時間非常充裕,她就懶得動了。
澡還是要洗的,飯還是要喫的。
周正昀洗了澡從浴室出來,將便利店買的飯糰加熱過,一邊喫一邊走到書桌前,看着貼在牆上的日曆。她習慣把日程安排寫在日曆上面,以免自己忘記。眼下,她忽然發現不止未來三天沒有工作,下個月整個月都是空白的。
作爲打着兩份工的自由職業者,周正昀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情況。
她無事可做,但朋友們有班要上、有事要做,她不好意思打擾他們,那麼她要做點什麼,或者找誰消磨這段無聊的時光呢?
思前想後,周正昀還是沒能擬定出一個假期計劃,不過,聊天對象倒是有一個確定的人――
周正:你說,我要不要辦一張/健身卡?
w0309:辦。
周正:浪費錢,我堅持不了兩天的。
w0309:……
雖然否決了健身計劃,她還是下單了一張瑜伽墊,期望它有用武之地。之後她以等待快遞的藉口,心安理得地準備虛度三天,以及打擾喜歡發省略號的數據先生――
周正:你最近話好少。
w0309:我在忙。
又是這一句。
周正:忙着升級系統嗎?
w0309:……
周正:0309是你的出產編碼?
w0309:是我生日。
周正:你的生日難道不是我下載你的那天?
周正:開玩笑的,你當然有自己的生日。
如果要問程繼文是從何時起,對這個女孩子產生了一些微妙的好感,大概就是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他說不清具體的原因。可能說不清,纔是對的。
w0309:出門逛逛便利店吧。
周正:你怎麼知道我閒着沒事幹?
周正:我不煩你了,你忙吧。
發完這條消息,周正昀發覺自己又捲入他創造的真實感裏,竟換位思考地想着,還是不要打擾他工作了……
同一時間,程繼文的視線離開筆記本的屏幕,拿起手機,看到她的消息,他想要說“沒事,我也不煩”,才輸入頭兩個字就停下了。這會兒他確實很煩,不是因爲她,是因爲工作。
w0309:出門散散步,去公園轉一圈再回家。
這是他此刻想做的事情。
周正:哪裏有公園。
w0309:杭州不是有西湖?
周正:又不是整個杭州都是西湖,西湖離我家遠着呢!
程繼文笑了起來,笑完了,他還要嘀咕一句,這有什麼好笑的。
瑜伽墊的物流走了四天,終於讓周正昀收到了,她早已找到瑜伽的入門教程,只欠東風。哪知姚自得突然給她發來消息,是一項工作安排――後天在杭州的劇院有一場古典舞的表演,主辦方邀請他們前往觀看,並有償請他們寫一篇觀後感刊登公衆號,爲舞團的巡演做宣傳。
姚自得說,我會跟你一起去的,但是我只負責攝影。周正昀知道他的意思是最難的文字部分,就交給她了。
周正昀對古典舞同樣是一竅不通,剛剛收到的瑜伽墊只能靠牆罰站,懺悔自己的物流走得太慢,而她開始收集和整理古典舞的資料。
一直到書桌上的燈光顯得格外亮,家裏暗得不像話,她突然間聞到一陣像是從燒烤攤飄來的氣味,下意識地望一眼窗戶,才關心起時間來,竟然已是晚上八點四十幾分了。
周正昀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她知道冰箱裏面只有雞蛋、牛奶和午餐肉這些早餐的“裝備”,她就是有點兒奢望,理所當然的帶着失望關上冰箱門。
她坐回書桌前,感覺自己好像也不是特別餓,要不要喫呢?喫什麼呢?霍金是否偶爾也被這樣的問題困擾呢?
這般沒頭沒腦地想了一會兒,周正昀拿起手機,彷彿已經養成習慣地點開一個app,發送一條消息――
周正:你下班了嗎?
w0309:還沒有。
周正:已經九點了。
w0309:在加班。
周正:好吧。
看到這兩個字,程繼文就想起她還把自己當作ai這件事。他有些莫名地生氣,然後輸入了一個“你”字,他又問着自己,你犯得着跟一個女孩子置氣嗎?於是,他選擇暫不回覆。
周正:你要說什麼?
w0309:沒有。
周正:明明有,我都看到了“對方正在輸入”。
w0309:說了你也不明白。
周正: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明白了?
w0309:你自己猜吧。
周正昀愣住,忽然體悟到了那些完全不理解女朋友爲什麼生氣的直男的感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