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二天的太陽昇起的時候,統合軍的登陸部隊進入了大氣層,並開始接管這顆“牧場星球”的地面秩序。
在此之前,偵察艦已經完成了對這顆星球的地表掃描,確定了所有隱修會防禦堡壘的位置,以及那些被警戒塔包圍起來的“牧場”區域。
進入大氣層的登陸部隊一共有兩項任務,其一是佔領並控制住隱修會留下的各項設施,其二則是安撫戰區之外的地表居民,在恐慌和混亂滋長起來之前確保基礎秩序。
搭載着廣播系統的低空飛行器緩慢越過田野,在清晨第一縷陽光中,乘坐“鐵船”從天而降的陸戰隊士兵進入了村莊與城鎮,揚聲器反覆播放着經過認真斟酌的安撫宣講,以儘可能通俗簡明地說明現在的狀況。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爲這片土地上的人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勞作,果腹,然後服從傳教士的命令,大多數人對世界的認知僅限於此。
唯一的好消息是,從天而降的鐵船以及從神話中走出來一般的士兵對當地人產生了巨大的震懾作用,他們對這些突然出現在村子裏的“天上人”的敬畏,甚至超過了那些每年只有在執行遴選時纔會來到村子裏的隱修會神官。
這至少確保了最基礎的秩序。
清晨的風吹過原野,風中帶着泥土與植物的氣息。
麥浪在田野間翻滾,有一條小徑穿過田地,在靠近村子的路口,有一棵差不多要三人合抱的大樹,斑駁的樹皮上殘留着少年少女們“練劍”時留下的痕跡。
嗎?”
於生看見過這裏的風景,在露娜的記憶裏。
“C型扣,”艾琳趴在於生的肩膀上,扭頭看着走在旁邊的人工聖女,“是這裏“聖堂的數據庫裏留有記錄,”露娜沒有開口,回答的是胡狸,“所有與人工聖女有關的資料,記錄的都很詳細。”
“你真的打算就這麼走進去?”艾琳又說話了,她還是直勾勾地看着露娜,“要不......要不咱們再回家準備準備?鋼鐵面癱那邊還沒把這顆星球的事捋明白呢,她說之後交界地還準備派一批行政人員過來,咱們可以到時候再………………”
露娜搖了搖頭。
她沒說話,艾琳就已經安靜下來。
小人偶很少會有這麼快就安靜的時候。
於是,於生便跟着露娜繼續往村子裏走去。
他們見到了已經進駐這座村莊的交界地士兵,在越過幾個崗哨之後,又見到一些低矮破舊的房子,房子之間還有狹窄又坑窪的小路。
路上幾乎看不到人影,幾乎所有人這時候都躲在家裏,昨夜從天而降的流星火雨嚇壞了大家,今日隨着太陽昇起而降臨大地的鐵船更令人心生畏懼——那些鐵船廣播着匪夷所思的事情,世界似乎在發生可怕而離奇的變化,躲在家裏不要出去是大部分人的本能反應。
離去。
偶爾有匆忙又緊張的身影出現在路口,他們也只是遠遠地看到於生一行便會飛快露娜走得很慢,她在小路上走走停停,時不時慢慢轉動着脖子,缺乏情感的機械眼球一遍遍掃描着那些低矮的木頭與石頭屋子。
然後又走了不知多久,她在一棟小屋前停了下來。
小屋旁邊有一個不甚規整的院子,院裏堆了很多雜物,一些靠牆的木頭架子上晾着曬乾的蘑菇和看不出名堂的、黑漆漆的東西,還有一根立在院子角落的木頭樁子,那上面粗糙地綁了幾根橫杆,樁子上留着一些深淺不一的痕跡。
在很多年前,一個拎着木劍的姑娘曾把那木樁想象成這世界上最兇惡的壞東西。
從小屋裏傳來了聲音。
“你不要出去,現在外面亂.......還不知道那些從天上來的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東西還晾在院子裏,萬一被村裏那兩條賴狗叼了去………………”
“叼了就叼了,這種時候......”
“叼了,下個月喫什麼?”
小屋側面的一扇木門打開了,一個瘦瘦小小的老婦人從裏面走了出來,慢慢走向院裏的木架子。
然後她便注意到了站在路邊的幾個陌生人。
奇裝異服的天上人。
老婦人的動作猛地僵住,眼神中流露着一絲恐懼,她似乎想轉身退回屋裏,卻僵在那裏沒有動作。
又過了兩秒,屋子裏傳來有人起身的動靜,還有詢問的聲音。
老婦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而就在這時,露娜忽然往前走去。
但她並沒開口,而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那幾個木架子前,又從旁邊牆上的鉤子上取下一個藤編簍子,把架子上晾好的乾貨收進簍子裏。
她做的很熟練。
老婦人起先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然後便瞪着眼睛看着眼前這有些嚇人的鋼鐵身影,她定定地看了很久,但眼神裏還是隻有緊張和困惑。
又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了,帶着畏懼:“這,這都是鄉下不值錢的東西,您您要是…….……”
她甚至好像要彎下腰去。
另一個身影從小屋子裏快步走了出來,膚色黝黑的瘦小老人跑出來護在老婦人面前,緊緊地盯着眼前的鋼鐵人偶。
露娜只是轉過身,把手裏的簍子慢慢遞過去。
“做,粥。”她有些結巴地說道。
“粥?”老婦人怔了一下,有些困惑地重複了一遍,似乎一時間不太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於生在這時候終於開口了:“我們能進去歇歇嗎?我們走了很遠的路。”
統合軍的低空飛行器緩緩從村子盡頭飛了過來,龐大的鐵灰色機身下方泛着反重力引擎的光輝,發出嗡嗡的聲音。
那個膚色黝黑的老人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臉上帶着一絲緊張表情,片刻猶豫之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於生便帶着胡狸她們進了屋子。
哪怕是在白天,這屋子裏仍然昏昏暗暗的,那些燻黑的牆壁顯然已經挺過了不少年歲,而且因爲外面的變故,屋子現在門窗緊閉,裏面更顯昏沉。
膚色黝黑的老人去推開窗戶,屋裏才終於亮堂了一點。
老婦人帶着收回來的乾貨去了廚房,薄薄的木牆對面傳來燒火做飯的聲音。
飛行器嗡嗡的聲響越來越近,廣播裏還在重複播報着宣講內容。
教士們編織的謊言,統合軍的來意,關於安穩與秩序的承諾,還有許多許多事情。
當地人能聽懂多少並不重要,相信多少也不重要,這些廣播船的存在本身就是意義之一。
於生告訴眼前的老人,自己只是路過的旅行者,並非乘坐鐵船而來的職業軍人,他告訴老人外面有一個很大很大的世界,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們,所以也不必在意自己這幾個人的奇怪樣子。
老人則告訴於生,他還有兩個兒子,他們都在鎮上做工,都已經成家立業,還參加了鎮子上的民兵隊。
他還說他有一個女兒,是個大人物,從小就練習劍術和打仗本事,只是現在出了遠門,已經有很長時間沒回家了。
具體多久,他也說不太清楚,十幾年總是有的。
窗戶外面是廣播的聲音,反重力引擎的嗡嗡聲彷彿就在頭頂。
老婦人端着一鍋熱騰騰的糊糊走了進來,她把鍋放在那張表面開裂的木桌子上,用眼神示意老頭子不要在陌生人面前胡說那麼多東西。
然後她又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下了幾個粗陶碗。
露娜很自然地起身,接過碗,拿起木勺子。
屋子裏安靜了兩秒,露娜的動作好像也靜止了一瞬,而後她便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着動作。
“我來吧。
老婦人忽然揚起手,甚至有些焦躁地搶過了露娜手裏的木勺。
然後她給每個人盛了一碗糊糊。
在輪到艾琳的時候,老婦人明顯猶豫了一下,然後還專門從旁邊架子上拿了個小小的杯子,在裏面盛了一點點食物。
艾琳坐在桌子上,揚起巴掌大的臉:“謝謝!但我不喫東西。”
胡狸便飛快地把小人偶面前的杯子挪到自己面前:“沒事,我喫。”
這些黑漆漆的糊糊說不上難喫,但也完全算不上好喫,口感還粗糙的很。
不過狐狸姑娘倒是喫的挺開心——她只要有喫的就開心。
事實上如果不是知道現在不是大快朵頤的時候,哪怕現在不餓她也能把眼前的一鍋東西都喫下去。
“都是鄉下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老婦人有些拘謹地說着,“你們,你們從天上來的,應該是不習慣的。”
“我閨女在家的時候很愛喫這個,”一旁的老爺子咕噥着,“不過她去外面打仗,每年.....每年都寄錢回來。”
露娜呆呆地在桌子旁邊坐着,機械面孔上彷彿並沒有表情。
老婦人看着露娜面前放着的粗陶碗,猶豫了好幾秒才終於開口:“你,你也不喫東西嗎?”
露娜終於抬起頭,她張了張嘴:“我......”
老婦人終於哭了起來。
“你最愛喫這個的啊,”她站起身子,“那時候,你一個人可以喫三碗的………………”
面孔,露娜僵硬在原地。
看着露娜那張蒼白的,由活體金屬組成的於生輕輕嘆了口氣。
他拽了拽狐狸姑孃的尾巴。
“我覺得咱們還是在外面等會吧。
狐狸姑娘便捧着碗站了起來:“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