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美得像一幅畫,又比畫來得生動,古典又悲傷,無奈又銷魂,如一個傾城傾國的女子在桃花盛開的小溪邊輕輕地走,帶來的都是夢一樣的心動。
他慢慢地朝那個女子走去,那女子的小痣真的吸引了他,他想走近去看個仔細。就在他的手快要觸到那女子的時候,手機短信聲響了。
他低下頭拿手機,在低頭的剎那,畫中的女子忽然變了臉,本來的笑意盈盈,卻只在一瞬間變成了惡毒的目光。
是移動公司的垃圾廣告短信,他看後就刪掉了。忽然身後有聲響,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包着黑紗的女人慢慢走來。
他沒有被嚇到,只是輕輕地喊了一聲:“七婆。”
七婆望着他淡然一笑:“多虧你還記得我這個老太婆,來看我,真是太謝謝你了。”
鍾原一肚子的疑問,又不知道怎麼開口,難道問七婆爲什麼那個跳樓死的男子要在死前看七婆的窗戶?或者是爲什麼剛好就墜在七婆燒紙的地方?七婆又沒有錯,這些事情問一個孤苦的老人,好像很不人道。她的背影裏充滿了失去至愛的痛楚。鍾原坐了久久,認爲應該告辭了。
他站了起來,這時,七婆對他招招手,示意他去一間小房。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着七婆走進了小房。這是一間充滿淡淡香氣的房間,裏面的物品擺放得很整齊,桌子上擺着一個小相框,一個女子在陽光下笑得很燦爛,這就是七婆死去的女兒的閨房了吧。
七婆緩緩地從桌前拿起一盆曇花,上面有幾個含苞待放的白色花朵,她說:“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之後沒有什麼可牽掛的,只有這盆女兒生前養的花,她非常喜歡這盆花的,如果我死了,就沒有人照顧它了,我放心不下,既然我們這麼有緣,這花我就送給你了,你帶回去好生養着,也算是積一件功德。”說畢,兩行老淚從她的臉上滑落。
鍾原忙接過花,他實在找不出理由來拒絕一盆如此美麗的花。
出了七婆的房門,他抱着那盆花回家。陰暗的房裏,七婆和照片中的女子對視着,忽然都咧開嘴笑了,笑得那樣的詭異。
鍾原小心地抱着花,回家上了樓梯,他上一樓的時候,拐彎處忽然看到兩個人影,正在迎面而下。
他在拐彎處的牆邊站定,想讓那兩個人先下。人影慢慢地近了,是一個老人拖着一個小孩子在下樓,擦肩而過的時候,那老人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剎,他渾身的毛孔都乍開了,冷汗直流,那老人居然是自己死去多年的奶奶,他不敢言語,只是拼命地抱着花盆,像是落水者握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奶奶拖着一個小孩子,那小孩子好像還在喫什麼東西。奶奶打了小孩子一巴掌:“叫你不要隨便拿別人的東西,你就是不聽。”聲音還是那樣的低沉,小孩子喫了痛,哇哇地哭起來,手裏的東西也丟了下來。
滾到他腳邊的是一根紅燭,那兩個人影慢慢地下樓了,快要走出鍾原的視線時,忽然那個小孩子抬頭對着鍾原揮揮手,鍾原看清了那個孩子,爲什麼他如此的眼熟,看起來很親切?
他忽然追了下去,這個孩子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是小時候自己的樣子,奶奶就是這樣牽着自己去上街,自己撿了一串別人丟的糖葫蘆,而奶奶也是這樣打自己的。
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鍾原想了半天,爲什麼奶奶總是一再地出現,對自己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別拿別人的東西”?別人的東西,不就是這一盆曇花嗎?
他想了想,忽然害怕起來,忙把曇花放在拐彎處,跑上樓去,他不敢再帶別人的東西回家了。
只不過,一顆心還是讓那盆曇花給吊在半空了。
鍾原進警察局,也許是這羣人起個大早的理由,但是,散去後各自做的事情都不一樣:蘇怡早早到鬼吧裏去盤點酒水;張偉軍依舊回警察局上班,這段時間他被這一連串沒頭沒尾的兇案給搞得焦頭爛額的,連王隊都不敢去惹他;明朗不知道去城市哪個角落裏瞎逛;唯一一個對鍾原的話重視的人,居然是易平安。
她回到報社就開始狂上網找與“下一個是你”有關的資料。
百度裏資料很多,但大多都是無用的,都是一些恐怖小說常用的嚇人段子,她翻了翻就失去了興趣,正如剛剛喫早餐的時候大家所說,能搞清一個跳樓者的遺言是需要很大的智慧的,而這個智慧易平安現在還沒有。
下班後她照常回自己的出租屋,像她這樣的工作狂是不可能有什麼工作之外的娛樂活動的。頂一副大大的黑邊眼鏡已經埋沒了她所有的女性氣質,所以也沒有什麼男性會斗膽去約她泡個吧或者去看場電影。
她回到家,還是在找鬼吧這一系列兇案的資料。易平安從警察局裏搜刮到的那一點點資料,看起來都不搭界,但死者都曾在死前到過鬼吧。千頭萬緒之中,她從電腦前坐起來,給自己倒一杯咖啡,絲毫沒有意識到此時已經是深夜了。
易平安把所有的照片、收集的資料、紙片全部推開,把筆記本電腦放得遠遠的,坐在椅子上嘆了一口氣。她實在是想做一個有轟動效應的新聞,而現在只要是能挖到的花邊,哪怕料再小,也被敬業的記者們給挖去了,鬼吧這個新聞線索說什麼也不能放手。
她按了按發漲的太陽穴,忽然又想到GOOGLE裏找找“下一個是你”這句話,在電腦裏輸入了這句話後再按回車鍵,電腦卻彈出一個色情窗口,她怔了一下,什麼時候電腦中毒了?難道是防火牆沒有開?
她忙去關那彈出來的窗口,否則會源源不斷地彈出新窗口的。
幸好這些窗口都能關掉,就在她要關最後一個窗口的時候,忽然發現那是一個視頻短片,而且已經開始播放了。
看來也不是什麼厲害的病毒,出於好奇,易平安索性就看完這個視頻短片。短片不長,畫面也很差,黑暗的走廊裏,只見一個女子正在邊走邊梳頭,從走廊那一頭慢慢地走到鏡頭前來,那女子眉清目秀,雖不算傾城傾國,但也別有一番風韻。
平安心想:“這難道是色情片的預告?”
只見那女子慢慢地在鏡頭裏越來越清楚,她的表情只是認真地望着前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外的平安,看得她心裏直發毛,雖然知道只是視頻短片,卻仍有一點心慌。
她不敢再看下去,感覺那女子比任何從屏幕裏跳出來的鬼臉都要恐怖得多,而且那梳頭的動作重複着,一下一下,近看根本沒有梳子,而是用五指叉開在那裏梳,也不知道梳了多少下,似乎連指尖都隱約帶着一點血色,平安的心開始嗵嗵地跳,她看到那梳頭的五指上根本沒有指甲。
哇,這麼恐怖的短片,不知道是哪個傢伙無聊時拍下來放在網上嚇人,平安忙去找鼠標要關掉這個窗口,可是,就在她身子湊近電腦屏幕準備關機的時候,那女子忽然做了一個動作:她把頭髮飛快地分成兩股,她那一頭青絲很長,濃而且密,從中間分開散在肩頭,那女子猛地一下把頭髮飛快地纏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力往兩邊拉。
平安就這麼近距離地看到這麼一出電腦裏的自殺場面,她從來沒想過有人會用自己的長髮把自己給絞死,而且那女子的兩隻手似乎越來越用力,兩股頭髮像上吊繩一樣深深地陷入了那女子潔白的脖子,嚇得她手都軟了,連光標都指揮不了。
她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女子的雙眼漸漸翻白,舌頭因爲窒息而伸出嘴外,由鮮紅色慢慢轉紫,臉也已經漲得發紫,而她的雙手卻像着了魔似的拼命往兩邊拉頭髮,頭髮貼着耳朵扯得像一片殺人用的刀,整齊劃一,已經深入脖子。終於這個片子到頭了,只剩一片黑。
居然有人用自己的頭髮把自己給絞死了!
易平安看完這個短片,覺得這個世界真變態,居然有人想得出這個點子,而且還拍成了視頻,雖然這個做法很無聊,但也真的成功地嚇到了她。
她不由自主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摸去,剛剛那女子在自殺時痛苦的表情深深地感染了她,她感覺到脖子發癢不舒服。
入手處似乎有一點絲滑,脖子上像是纏了什麼東西,她拿下來,居然是一根黑到發亮的長髮。
平安往後一退,飛快地回頭,驚恐地打量周圍,她只有齊耳的短髮,顯得青春飛揚,而且方便打理,這麼長的頭髮絕對不是她的。
這頭髮是那樣的亮,而且長得可以像繩子一樣繞自己的脖子一圈了,可是,自己一個人住哪裏來這樣的長髮?
她忙把頭髮丟掉,心裏一陣空虛,早早把電腦給關了。快點睡吧,她躺在牀上想,明天一起來,就是新的一天,再也沒有這種奇怪的事情,說不定是坐車的時候自己前面的長髮女子的頭髮,不用疑神疑鬼。
平安安慰着自己,而她卻因爲心裏有了陰影,就一次一次地用手摸着脖子,想看看還有沒有長頭髮,就那樣摸了一遍又一遍,直摸到手指甲發疼,像要斷掉一樣。
鍾原這個時候正走在回家的樓梯上。前一夜他雖然沒有睡好,但還是去鬼吧裏幫蘇怡,不然蘇怡一個人怎麼也忙不過來。雖然很困,但是他還是堅持到酒吧打烊纔回家。他拖着一雙似乎不屬於自己的腿,走在樓梯上的時候,像踩在泥地裏一樣拖不動腿。
鍾原走上樓的時候,聞到一股清香,抬頭一看,被自己丟掉的那盆曇花居然還原封不動地在那裏,難道沒有人撿走,或者丟掉嗎?
那花盆是青瓷的,上面一圈白色的碎花,很是普通,裏面的曇花,已經打了幾個花苞,美麗地立着,在拐道那裏像在呼救。
他把那盆花又抱了起來,心裏想的是那個可憐的七婆的女兒,那個女人生前一定很寂寞很寂寞,纔會養一盆在深更半夜纔開的花,有誰和她欣賞美景?誰會把花給摘下來送到她的手裏?而她又是怎樣的絕望而選擇自殺?
這個世界一定是讓她很孤單,她纔會選擇離開。不知道她在另一個世界會不會開心。不知道爲什麼,鍾原忽然像是對那個照片中的女子着了魔一樣,心底生出了一種憐愛的情緒,彷彿自己有責任保護她,保護她留下來的花。
他抱着花一步步地走上樓梯,那花朵似乎有知,隨着鍾原的腳步輕輕地晃動,像一個美麗的女子在那裏微笑,身姿搖曳。
這盆花今夜一定會開的,它已經含苞欲放到了極點,所有的美麗會在一剎間釋放,清香會撲面而來。
鍾原把花放在牀邊的窗前,澆了一杯水。月光下的花美得異常,他支撐着想看到花開,最後卻還是因爲太倦而合上了眼皮。
鍾原躺在牀上,恍然間,似乎看到牀頭有一個女人在梳妝,他努力地睜開眼睛,果然有一個女人正坐在自己的枕邊梳一頭長髮,他那個角度剛好看到女人的臉。
那女子豔若桃花,美得讓人無法忘懷,眉眼間都是淡淡的悲傷。鍾原一時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見那女子起身,走到窗邊,居然輕輕地坐在一朵盛開的曇花上,仿若一個月下仙子,那花像是變活了,輕輕地用葉子撐着女子,她在潔白的花朵上輕輕地踢着腿,只見她身後的月光慢慢像一池水一樣流動起來。
那女子笑了,手輕輕一揮,白色的輕紗圍成了一個圈,圈內的月光都變成了蝴蝶,閃着月光的蝴蝶,不,完全透明的月光蝴蝶,那女子被月光蝴蝶給託起,慢慢地飛,飛向遠方。
鍾原睜大眼,想看個真切,只見那女子回眸一笑,左眼角的小痣像一顆淚光,照亮了鍾原的心。
鍾原大叫一聲“別走!”從牀上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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