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浪花淘盡 (四)
聽着周元安爆出來的這一連串的數字, 楊剛有些發愣, 不過他知道楊毅做事,往往就會與衆不同,因此也不多問, 想了想,道:“既如此, 此等武器,爲何要公佈於衆?”
雖說當時在場的只是卻越的一些高層, 附近把守的士兵也都是嚴格挑選的, 但這裏面難免,也難免沒有那別有用心的,而且, 這一次行動的保密等級也只是一般, 難說就沒有一兩個大嘴巴的。
楊毅噗嗤一笑:“山羊,你還是這麼無趣。”
楊剛沒有說話, 楊毅道:“還不坐下, 難道還要我請你們兩個嗎?”
她的軟榻前面,還有兩個小矮凳,楊剛坐下了,周元安也小心的在另一個矮凳上坐下了,他知道楊毅是個和藹的, 只要不觸犯條例規矩,小來小去的從不計較,但在她面前, 還是總忍不住有壓力,這種壓力不僅是因爲權勢威望,更因爲其行事。
作爲一個上層的技術人員,他知道楊毅身份的時候說不上晚,但也說不上早,最初的感覺是無法相信,再確定了之後,也就只剩下驚奇了,而這樣的感覺,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他不能算是一個純粹的文人,但也是讀着四書五經長大的。在他的感覺中,女人是要賢良淑德,是要溫柔可親,知文習字自然也可,但不過是當成一種陶冶,若說靠此和男人一爭長短,那就有些不守婦德了。
楊毅所做的事,又豈止是不守婦德?但是,他竟生不出反感,更沒有謾罵、牴觸的思想。他後來暗自思忖,不是他對女性的觀念改變了,而是楊毅本身,已經超出了性別的範疇。
能用十年的時間從山賊成爲侯爵的男人有多少?而這些男人,又有幾個,能將自己的領地,整治成卻越這樣的?
老有所養,幼有所教。
這口號,從幾千年前就被聖人們提起,歷朝歷代也出過一些明君聖皇,但,又有哪一位帝君真的做到了?就算在朝代最繁榮強大的時候,依然有流離失所的,依然有食不果腹的。
當然,卻越無法和大趙的領土相比,可是,他相信,就算是歷朝歷代的帝都,也沒有卻越今日的安穩繁盛。
能給人民帶來這樣的生活,就算是女人又如何?甚至,就算是不是人又如何?
“山羊,君兒也快過週歲了吧。”
楊剛的臉上帶出一絲柔和:“是,下個月五號就是了。”
“怎麼樣,會說話了嗎?”
“尚說不清楚,不過已經會走了。”
楊毅笑了起來:“做父親的感覺不錯吧。”
楊剛笑了笑,想說什麼,到底沒能說出來。
“你剛纔的問題……”楊毅稍稍坐直了一下身體,“咱們這裏的人是越來越多了。我知道,你不用說,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也不是誰不用心,碼頭每日那麼繁忙,就說現在卻越的戶籍難有了,流動人口卻是無法管理的。錢財動人心,說真正能不爲所動的人,不過是沒能得到足夠的條件,不說別人,就連是我,也是有可能被收買的。”
楊剛和周元安愣愣的看着她,她哈哈一笑:“比如,若有人對我說能長生不老,我就很有可能把卻越賣了。”
楊周兩人的臉上都有點啼笑皆非,楊毅又道:“我準備成立三百人的槍隊,此槍隊,當爲我卻越最中堅的力量,當不屬於任何派系,當只爲大總領負責,這件事,就算是想保密,也保密不起來的,倒不如這麼公開了。”
微微一愣,楊剛就明白了,這槍不比別的,那種聲音,是怎麼也掩蓋不了的,雖說也可以換個島嶼演練,但他剛纔也見了,要把那子彈發出去,需要太多步驟,需要的東西也不少,這些也就罷了,更關鍵的是,附近沒有能容納三百人訓練的大型島嶼,而再遠的,那對後勤就是壓力了。而且就算保密了,這三百人訓練好了一登陸,照樣是要被人打聽到的,那時候,更不知有多少猜測,多少打聽。倒不如這麼公開來,外面那些人的好奇纔會少點,雖說那六千兩也不見得就能唬住所有人,但起碼也會另外人知道,此物造價極高——若是他所料不錯,現在研究所那裏流傳出來的造價,絕對是高的嚇人的。
“此物……真有如此力量?”
楊毅一笑:“山羊,你說像博伊那樣,能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的神射手有多少?”
“當世,不會超過五個。”
“二百步呢?”
“萬中無一。”
“很快,我們就要有三百個這種萬中無一的神射手了。”
楊剛的臉上露出了驚悚,就算他不聰明,但長期在軍營中,也令他知道,若有一支這樣的力量意味着什麼。他看向楊毅,楊毅正在對着他微笑,但目光,卻彷彿已經看向了遠處,莫名的,他就有一種不安:“大人……”
“嗯?”
“大人,此股力量……”
“此股力量自然由你掌握!”
不等他把話說完,楊毅已道,楊剛一愣,立刻跪了下來,楊毅沒有阻攔,在他跪下後,才讓他起來:“三娃目前還有些鎮不住,這段日子,還要你多擔當一些了。”
“這是屬下的本分。”
楊毅點了下頭,又看向周元安:“周先生大才,此槍成功造出,可以說是我卻越三年來的首功,周先生可有什麼心願,若本人能做到的,會盡量爲先生努力。”
這話雖然說的有些含蓄,卻可以說是最大的犒勞了,周元安自己也知道,哪怕他此時再提出升上一級,也是絕對沒問題的,金銀財寶更是不在話下,就算以他的心性,此時不免也有些氣粗,他長吸了口氣,站起來,對着楊毅行了一禮:“小人當年不過是一介流民,多虧有大人仁政,才能苟活到現在。這些年,小人衣食無憂,家中妻子有人服侍,兒女有人教導,小人走到外面,也是深受尊敬,說起來,也是不該再厚顏要求,但小人也是與一些私心,還望大人成全。”
“周先生卻是客套,但說無妨。”
周元安又行了一禮:“敢叫大人知道,小人有兩子一女,拖大人的福,大兒子和女兒已經結婚了,小兒子今年十四,雖然愚笨,好在倒不頑劣,小人想代他求個恩典。”
楊毅的臉色有些變化,但還是道:“先生想要一個什麼樣的恩典?”
“小人想讓他跟在大人身邊。”
本以爲他是要求爵求官的楊毅一愣:“跟在我身邊。”
周元安的臉上帶出些無奈和慶幸交雜的表情:“犬子說起來也是有幾分小聰明的,但不知爲何,自幼就對詩詞經典沒有興趣,也不愛武事,倒是愛跟着小人一起琢磨東西,自己在家,也做了一些器械,小人本想待他成年考科研所的,可因有這個機會,不由得,就想求上一求。”
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看了楊毅一眼,然後又道:“他既然愛這個,小人就想讓他得償所願,以後的出身,就看他自己了,只望他能不浪費在大人身邊的時間就好。”
楊毅笑了起來,她已經明白了。雖然她建立了專門的研究所,大多數時間,也是讓下面的人自主研發,但大體方向,卻是由她把握的,有時候她去視察,也會拿出一些記憶的東西,不見得多麼高深,但對這裏的人來說就是一層不易捅破的窗戶紙。如此一來,就讓下麪人覺得她在這些上面有很高深的造詣。周元安自己喫技術這一行飯,也許在他心中還是認爲科舉是正途,聖人典籍是根本,但上面有個大兒子走文途了,下面這個小兒子既然自己愛器械,也就不會排斥他去學。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明天就帶他來看看吧。”
周元安立刻一揖到底:“多謝大人。”
“先不要高興的太早,跟着我,可是要喫苦的。”
“能在大人身邊喫苦,就是他的福氣!”
楊毅一笑,又閒談了幾句,就讓他們出去了,兩人一走,她就站了起來,緩緩的伸了一個懶腰,向後院走去,剛走到一半,就看到自己的兒子正跌跌撞撞的向自己這邊跑來,三四歲的小男孩,跑步已經沒有大問題了,但因爲跑的太快,還有些不穩當的感覺。
那小男孩看到她,張口就要叫,又看了看她的服飾,嘴邊的話就立刻改了:“爹——”
楊毅有點好笑,又有點感嘆,對他招了招手,那男孩立刻跑了過來,眼看就要撞到她懷裏的時候,就被人卡着脖子提了起來,那男孩對此也習慣了,立刻蹬着小腿叫:“大爹,你放開我,爹——爹——”
“好了,把他放下吧,我還不至於連他這點重量都撐不住。”
沈宇哼了一聲:“你忙完了。”
楊毅一笑,順手將兒子從他手裏接過來,男孩子立刻抱着他的脖子:“爹,我們什麼時候出海啊。”
楊毅看了看沈宇,後者有些不自在的別過了臉,她暗自笑了笑:“這麼盼着出海,出海後,可是很不方便啊。”
“但也很好玩啊,爹不是說這次要到那些長紅頭的人的國度嗎?”
“唔……”
“爹——”
“快了快了。”
“爹前兩天也說快了。”
“這次是真快了。唔,你記性倒好,這樣,回去再背一首長賦吧。”
男孩子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有些哀怨的看向沈宇,沈宇瞪着他,他扁扁嘴,不敢說什麼。把兒子抱回屋,陪他玩了一會兒,然後就將他哄睡了,那小孩子雖然想和父母多相處,但畢竟年幼,上午被沈宇練了一個多時辰,這時又被楊毅一鬨一騙,就說他天生比普通孩子更健壯,也不由得犯困,只有在臨睡的時候,死死的拉着楊毅的袖子,不過就算他拉的再緊,到最後還是要鬆開,倒弄的楊毅在旁邊笑了起來。
“這也讓你笑!”沈宇斜眼道,楊毅對他招招手,他走過去,“做什麼?”
“我不是笑他,是笑你。”
“又關我什麼事?”
“我在想,若是你拉着我的袖子,我是不是該找個金刀,把袖給割了。”
沈宇的臉立刻紅了起來:“你亂想什麼!”
楊毅斜了他一眼,施施然的站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道:“那就當是我亂想吧。說起來,我也有些累了,下午也沒什麼事,還真想躺躺。”
這麼說着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外面,沈宇暗自磨了下牙,還是跟了出去,他故意落後幾步,等他進屋的時候,楊毅已經脫了外衣,解了髮髻,看到他進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沈宇走過去,看着她。他人長得俊,但經常冷着臉,這麼看着人,還是很有威懾力的,但楊毅哪會怕他,一見他這個樣子,笑的更厲害,到最後,沈宇也只有無奈的嘆了口氣:“讓我抓你哪個袖子?”
楊毅笑的幾乎要趴到那裏,要是早年,沈宇定會被笑的面紅耳赤,弄不好還會翻臉,但現在他早就習慣了,這麼被笑,也只是有些無奈的去捏楊毅的鼻子,楊毅哼了一聲,順勢就纏住了他,他的身體一僵:“別鬧!”
“玉郎……”
“做什麼?”
“咱們這個月,就出海。”
沈宇沒有說什麼,但嘴角卻不受控制的勾了起來,楊毅暗笑,接着道:“這次,我們在外面停留一年吧,再之後回來看看,然後,就徹底的離開吧。”
“徹底離開?”
“怎麼,玉郎不想和我一起遨遊四海嗎?”
沈宇愣愣的看着她,一時無法接受。在最初,他就知道楊毅是什麼人,當楊毅懷孕後也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時,他就有了一輩子這麼下去的覺悟。
有沒有過難過?有沒有過黯然?當然就算有他也不會承認的,可是在最初,他已想到了。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沒有人逼着,也就無所謂後悔。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楊毅會拋下這一切和他離開,這簡直、簡直……
楊毅在他臉上親了親:“玉郎,我是個很貪心的人,我不僅想手掌大權,還想暢遊世界,第一項,你已經陪我完成了,第二項……也和我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