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泉縣。
天泉縣處於南陸的西北方。
南陸本就位於徐梧的南面,這天泉縣還在南陸的西北方,那便愈更處於內陸未開發地帶了,所以,這地方可想而知的是要落後得多。依姚慎的見識,這裏就跟梅縣差不了多少。若說有不同之處,那便要數眼前的川舒湖了。
川舒湖外連洞庭湖,跟號稱“雲夢澤”的八百裏洞庭湖相比,這湖就象圍於堰中的一汪碧水一般,渺小得甚至連洞庭湖的支流都談不上,但若拿來跟姚慎家鄉的棲鳳湖一比較,卻又顯得巨大得多,站在湖岸拿眼望去,只覺得山巒突兀,湖蕩浩淼,漁帆點點,蘆葉青青,水天一色,鷗鷺翔飛。
這般景緻,讓長在山窩裏看慣了山水的姚慎也不由得暗讚一聲好。
或許在徐梧與湖澤沒有名山大澤,但不能就說是沒有綺麗迷人的風光。或許只要去耐心的發掘去尋找,總會有一處別緻幽靜之地讓人沉醉其間這川舒湖明顯就是這樣的一個處所了。
眼前一條石板鋪就的小道,姚慎漫步而行,在路的盡頭處便見一所木屋,木屋的外面用竹籬圈起,在院子的一側還搭了個架子,上面爬滿了藤蔓,還可見到成竄的葡萄,而在院子的另一側則見到一個穿着洗得發白了的粗布衣裳的枯瘦老者正彎腰劈柴。
張教授在天泉縣應算得一個名人,姚慎探聽起來自是不難,如果姚慎沒記錯的話,眼前這座木屋應該就是張教授的家,而面前這位劈柴的老者多半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只是讓姚慎沒想到的是,這位老教授竟然坐在這般偏遠所在。抬手輕叩那搭在竹籬上的木板釘就的門問道:“大伯,請問張老中醫在嗎?”
那老者似是凝神於眼前的活計中,姚慎喊得兩聲後才緩緩轉過頭來說道:“小夥子找張醫生有事?”
那老者兩鬢微霜,額上皺紋雖擰成川字一般,但眉毛粗黑,說話聲音洪亮,看來只有五十多的年紀,只是他頜下的山羊鬍子卻是一一半的白來一半的黑,又讓姚慎沒有十足的把握。當下試探着道:“我也是學中醫的,叫姚慎,徐梧人,專程找張前輩來拜師的。”
那老者在聽到“姚慎”兩字時兩目似星火般閃耀一下,但瞬即恢復了渾濁的模樣,淡淡的打量了姚慎一番道:“鬼眼王道?原來是貴客來了。”
沒想到徐梧衛視的做秀節目弄出的綽號竟然弄到鄰省的一個小縣城都知道,這或許只要是中醫人便會不由自主的關心中醫動向的緣故吧。姚慎不知道應該驕傲還是應該惶恐,只好低頭說道:“不敢,後生小子而已。”頓了一頓又道:“老先生一定就是張前輩了?”
那老者點頭後又搖頭道:“我就是張嘯天,一個農民,擔當不起‘前輩’兩字。”
“張先生。”姚慎有些奇怪。聽陳主任說道這張前輩爲人有些古怪,在來前姚慎便對如何稱呼他動了點心思,既然古怪,稱他張教授肯定是不行的,直接喊老師多半也是不妥,想來想去,最好還是稱他張老中醫,沒想到還是不過關。
張嘯天又回過頭去劈柴,道:“我已經不從醫了,你如果要拜師的話就另請高明吧。”
一句話就封死了大門,果然是古怪啊。姚慎因先有了準備,便道:“呃,是這樣的,我大老遠的來一趟也不容易,張伯你看我能不能在你這裏玩幾天?恩,天泉的這條湖很大的,景色也不錯,能多呆幾天玩玩也不錯。”那老者手上的動作一頓,姚慎心裏不由一緊,沒想到他最後還是說道:“隨你吧。”姚慎心裏喜歡,便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也不急着與老先生說話,而那張老頭更是一聲不做,只是不緊不慢的劈着柴禾。
這情形有類於武俠中的場景:一個年近七十的老者看來卻只五十多,說不定就練了什麼養氣的功夫。灰土布杉、吶於言辭,這就是那些傳說中的隱者的裝扮。你看他,將一徑若兒臂長若尺許的柴禾輕輕豎在一木墩上立穩,然後將雙手握住前端勾向內的柴刀舉到與頭平齊這才向下揮砍,看那柴刀的去勢也不如何迅疾,但卻喫進柴禾約一指多深,然後老先生再把雙手舉起揮下,刀子連着柴禾再次擊在木墩上,發出沉悶的聲音,而柴刀在這動作完成後又喫進一指多深,如是四次,那柴禾便被劈做兩開姚慎暗自好笑,自己未免太無聊了吧,這木柴,自己一刀下去便可喫去一半有多,最多兩刀便可將之解決,這老頭分明是個老邁無力之人,自己卻楞要將之美化一番,呵呵。不過,這老頭動作的節奏與力度把握得很好,姚慎看他劈了數段長短一致的木柴,都是四刀便解決,看來這劈柴的活計不過是張老的健身運動了,要不現在城鎮裏多已燒煤燒氣了,如沒必要,他也不用來劈柴的。
張嘯天悶頭劈了半個多小時的柴禾,而姚慎就坐在院內看了半個多小時,兩人間竟沒說一句話,間中只能偶爾聽見山雀的一兩聲鳴叫,然後就是枯燥而沉悶的劈柴聲音。然後,張嘯天到屋子裏拿了把鋤頭自去山坡上的菜園裏去鋤草鬆土。那菜圃的周圍也是用竹笆圍起的,約一畝有餘,裏面除了兩壠種的是青菜蘿蔔外,其他的盡都不是常見的植物。姚慎在菜圃裏轉了一圈,見再沒有新的動作便走了。張嘯天暗自搖頭。這年輕人能不發一言的在這裏坐上半個多小時,這份耐心對於一個老者來說自然沒什麼,但眼前這小夥子竟也耐得,倒是有些難得了,只不過最後走的時候竟沒打個招呼,這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儘管是暮秋時分,並且在前兩日裏下過一場雨,但中午時分的日頭還是很毒的,張嘯天舞弄一天的活計,到這時了也是一身汗溼,當下提了傢什收工。才進得門,就聽得有人親熱的招呼道:“張伯累了吧,這裏是剛泡好的涼茶,喝了正好解乏。”張老頭抬眼去看,原來卻是那叫姚慎的小夥子正坐在堂屋裏。
這裏之所以稱之爲堂屋,是因爲這屋子裏的佈置完全是按照舊式農村裏的格局:在常人稱之爲客廳的地方就是夯得實的泥地,在靠近後壁位置的地方挖了個坑,那坑中有不少的草木灰,在坑旁還放着水壺鍋子一類,這應該就是張老煮飯做菜的所在了;在靠左壁的位置留有一個門,在門下鋪着木質樓板,這應該是主人安歇的房間;在靠右壁的地方放着一個木桌,木桌上放着一部黑白電視,在電視機前是一個被擦得鋥亮的陶製茶壺,在茶壺邊有一個盛滿茶水的杯子。姚慎此刻就站在桌旁,兩眼含笑的望着張嘯天。
張嘯天怔了一怔,也不搭話,自個將鋤頭掛在壁上,然後到屋後洗了把臉,這才慢吞吞的進屋。
不過等張老頭進屋後,姚慎卻已不在屋裏,張嘯天也不理會,只是抱膝坐在靠椅上喝茶。大約也只幾分鐘的光景,姚慎果然笑呵呵的進了屋,手上端着張老頭洗菜用的大木盆,邊走邊說道:“剛纔到市面上轉了一圈,見你們這裏的鯽魚不錯,剛好肚子又有點餓了,就買了幾條過來自己炒喫,張伯不會怪我多事吧?”張嘯天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是伸手從身後拿出個尺許長的煙桿,從掛在煙桿上的一個小黑布袋裏掏出點旱菸裝上點了。
姚慎見張嘯天沒出聲便也不說話,自個到外面抱來柴禾到竈坑裏點着。在這土竈裏燒火看來簡單,但現在一般的青年還真不會燒,張嘯天只道姚慎會出洋相,但姚慎竟熟門熟路的,先找了火引子點燃,然後在火引上面陸續的加上細小的柴枝,然後再加上粗塊的柴禾。待得竈坑裏火燒得旺了,姚慎便將竈旁的黑鐵鍋架上,放上菜油,然後幾刀把已破好了的魚剁了。張嘯天在一旁有些看不過了,說道:“小夥子,這魚是你自己破的吧,好象還沒剮鱗。”姚慎樂呵呵的道:“我是徐梧梅縣人,在我們那邊喫魚可不剮鱗的。”一般來說喫魚是要剮鱗的,但這川舒湖上遊沒什麼製造污染的廠子一類污染源,如不剮鱗似也可行。於是張老頭便又默不出聲。
姚慎待得鍋中的油滾熟了,這纔將剁好了的魚塊逐一放了進去,也不用鍋鏟攪動,只是在火焰上偏轉着鍋子,讓油水火候喫透每一塊魚,待覺火候差不多時纔將魚塊翻了一面繼續煎;等到這魚塊的兩面都煎得焦黃時,姚慎將以備好的蔥蒜一類的作料放進鍋裏,再倒了一瓢的清湯進去燜煮。不一會兒,張嘯天那小小的木屋裏便充滿了一股誘人的清香。
張嘯天自個拿了雙筷子去夾了塊魚喫。當時在伸筷子時心裏還有些猶疑,當菜一入口,卻令張嘯天對姚慎的看法大爲改觀這鯽魚來得雖賤,但由於份屬野生,魚肉就豐滿而清香,只是沒想到這不剮鱗的鯽魚在煎黃煮熟後竟多了股酥脆的感覺,再加上姚慎所添加的佐料適當,就這平平無奇的炒法竟較之大賓館中主廚的大師傅的手藝不惶多讓!這口味,真一個爽字了得。
次日清晨,張老頭象往常一般的早起,先到屋外的公路邊慢跑了幾百米,然後回到院子裏站樁調氣。待呼吸和勻後,身子前俯兩手撐地,用力使身軀前聳並配合吸氣。當前聳至極後稍停,然後身軀後縮並呼氣,如此三次。繼而兩手先左後有向前挪動,同時兩腳向後退移,以極力拉伸腰身,接着抬頭面朝天,再低頭向前平視。最後,如虎行般以四肢前爬七步,後退七步。
張老頭這套動作屬於五禽戲中的“虎戲”。五禽戲相傳爲漢代神醫華陀編創,是一種以模仿五種動物動作和神態爲主要內容的功法,包括虎戲、鹿戲、熊戲、猿戲、鳥戲。其要訣在於“外融百骸暢,中適一念無;曠然忘所在,心與虛俱空”,通過這一系列的動作以達到“熊經鳥伸,爲壽而已矣”的目的。
當下張嘯天運氣凝神,將鹿戲、熊戲、猿戲、鳥戲一一演練,最後,身子自然站立,兩臂如鳥理翅般伸縮各七次這套五功法算是做完了,而此時也是晨霧漸散,一個大好晴日已露端貌,張老頭面對川舒湖呼了兩口長氣,心身一時有說不出的舒坦。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劈柴了,張老頭剛回身到柴剁間拿起刀子,隱約間似有一個人影坐在院子中,凝神去看時,卻是姚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到了。張老頭心道這娃子也趕得早,但面上不動聲色,也不理會對方的招呼,將手中的柴刀一丟,自顧回到屋中匆匆的將昨日的剩菜剩飯喫了,然後拿了鋤頭上山。
等下午回來時,情形有如昨日一般,姚慎早泡好了清茶在那裏等候,而鍋子中正咕嚕咕嚕的響得歡暢,充斥於鼻間的則是一股濃郁的肉香。張老頭獨子還真餓了,但又不好意思去揭開鍋看,正心癢間,只聽姚慎說道:“下午我到集市上割了兩斤上好的牛肉回來,現在正煮着。”張嘯天有些沒好氣,澀聲道:“你炒菜只會煮的嗎?不要和我泡蘑菇,年輕人。”
姚慎只是溫文的笑笑,道:“這牛肉筋道好,年輕人喫還將就過得,若是拿爆炒的牛肉讓老人去喫,那絕對是喫力不討好的事情。於是我就動了點腦子,先將牛肉切細,然後與熟油一起放鍋裏,也根本不去炒,只是放了一大瓢的水,等水氣煮幹了,這牛肉也軟了,到時候稍微一翻炒就行。”
張嘯天只得承認這年輕人想得周到。
姚慎見張老頭好不容易開了口,哪會放過眼前的機會,道:“張伯,我看你那菜圃中種的一些東西長勢不錯啊。就只有那天南星不太對頭。”
天南星是一種中藥,功能燥溼化痰、祛風止痙,姚慎這時提出這個話題,自然是投石問路了。張嘯天也不答話,只是暗自嘀咕着:鳥雀一般都來得賤的,在哪裏都可以飛可以長的,但長着鳥足般葉子的天南星卻沒小鳥的習性,在山上野生它能長得碧翠誘人,移到菜園子裏就病怏怏的了,不過書上說天南星喜陰涼,到菜園裏自然是長不好了;那何首烏就象紅薯,只要鬆鬆土,其他的根本不需要特殊照顧,長勢偏生這麼旺盛;這開着小白花的前胡也不錯,在這向陽的菜地裏好象影響不大;只甘草最好,雖然那紅褐色的根莖賣象不太好,但隨種隨生,根本就不用管,到6~7月間還會開出紫色小花。
鍋子裏開始“札扎”着響。姚慎拿了鍋鏟邊翻炒邊道:“張伯早晨煉的是五禽戲吧,打得可比我們讀書時的體育老師要好得多。”五禽戲、太極拳,這在學校讀書時都學過,但姚慎從沒認真煉過幾回,其實不獨姚慎,絕大多數的同學在畢業後便已將之甩落。
張嘯天沉默半晌才道:“菜園裏除了栽菜,還栽了許多藥,除了少部分是自用,其餘的都是用來賣錢的;五禽戲是我當學徒時跟師傅學的。是的,我以前是中醫,但現在我已經退休了。”
姚慎不解道:“中醫可是越老越香的,張伯怎麼要退休?就算退休不幹了,還可以帶徒弟的。”
張嘯天輕嘆一聲,將煙桿放在桌上,自個起身到碗櫃裏拿了碗筷去盛飯。姚慎的話觸及了張老頭的傷心事。男人在心情不愉快時就想來點酒的,何況鍋中那油黃鮮亮的牛肉正好下酒,更何況張嘯天在年輕時頗爲喜好那杯中之物。
卻見姚慎從身後拿出了個小酒壺,道:“今天在買菜時在路旁看見一家酒店,剛巧裏面又有那種低度的麩子酒,就順便打了兩斤,也不知道張伯有沒有興趣。”麩子酒是糙米在釀酒時剛發酵的產物,顏色濃濁,看起來就似米湯之色,不甚雅觀,但它確有米湯養胃之功,更難得的是其中蘊有淡淡酒香,於比較喜好此道的老者最是適宜。
張老頭面露讚許之色,遞碗讓姚慎倒了大半碗一口喝了,再夾了幾片牛肉喫下,然後愜意的呼出一口酒氣,這才道:“小姚你也費心了。關於你的故事我在電視裏看過,如是你早兩年來天泉的話,我肯定早放下一切與你切磋了。”見姚慎用詢問的目光看着自己,張老頭有些尷尬的笑笑,道:“想知道爲什麼?你這兩天可看見一個病人來看病?”
好象是沒有一個病人。不過這話不好說,姚慎只好笑笑,道:“主要是你老住得太偏,離城區遠了點。”
“有花自然香,如果病人覺得必要,就是再遠也會來的,如果不信任,就是住得再近也不會上門,你說是不是?”張老頭將酒壺提了過來自己倒了一碗,又道:“我現在是沒什麼雄心,每天只侍弄點藥草,偶爾有一兩個病人上門了就開個方子,這日子過得也很滋潤的,至少自己身體強健。”張嘯天兒孫滿堂,但自兩年前從南陸回來後卻堅持要一人獨坐,貪圖的就是這份侍弄藥草的閒情。
姚慎說道:“話雖如此,但現在人講究的就是方便快捷,你坐得遠了,自然就少人來。”
張嘯天搖搖頭,黯然道:“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我才決定退休不幹了的。”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居深山有遠親,這道理在這上面一樣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