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牀竇黎在服用附子湯後,身上的骨節已不似開始那般疼痛了,而在液體點滴方面,每天輸一個脂肪乳,隔天一個白蛋白,在這樣的治療搭配上,她的面色已不是開始時那般外露了。
白蛋白可是個好東西。姚慎曾經碰到個吸毒的,瘦不拉嘰軟不拉嘰的,隨時打着哈欠,那傢伙似乎有一點醫學知識,竟然主動跑到醫院要求輸白蛋白,小小的一瓶液體輸進去後,那傢伙就顯得精神好多了。窺了個沒人的空擋,那傢伙對姚慎耳語說道,每天吸食那玩意,飯都不想喫,可一輸白蛋白後,就感覺渾身發漲,有種飽滿感。
在姚慎看來,白蛋白與脂肪乳一樣的體現着西醫的精髓,就是強制性的補足病人的生理需要,這雖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對那些營養不足而又胃口不佳的病人,效果確實不錯。中醫有言:“陽易驟補,陰難驟生”,其中的“陰”所包含的範圍極廣,營養物質自然應該包含在內。既然西醫可以在短時間內補充病人的生理需要,在這方面來說,中醫是趕不上的。不過,病人不可能僅靠輸白蛋白過日子,現在病人“痛”的症狀減輕,接下來,顧護胃氣、讓病人開口進食肯定是關鍵,那用上醒脾升陷湯就理所當然了。
+2、+3牀是小夥子,+4牀是個年輕妹子,這幾個病號與舒雅淇一樣,屬於第一次緩解期,體質還不錯,舌脈差不多,治療方案就與舒雅淇的一樣了,五個方子逐個運用,先扶正,後驅邪。其實依他們的表現,應該可以不住icu病牀的,但不怕一萬隻怕萬一,如果住普通病房後出現感染的併發症,就不好解釋了,所以姚慎只得聽之任之。
看完這幾個病人,姚慎又回到+1牀。
+1牀的老公見姚慎進來,忙熱情的招呼讓座。
舒雅淇處於暑假期間,沒有學習任務,早早的也趕到了病房,這時見劉大頭那殷勤的樣子,便在旁邊道:“劉叔,甭跟他客氣,姚大哥人隨和着呢。”
這句話似乎有幾分女主人或是女友的味道。劉大頭先是一楞,然後會意的看了姚慎一眼,道:“姚醫生這麼關心你竇姨,怎麼能不客氣呢。”
姚慎老臉一紅,道:“劉叔,你當年做生意是怎麼起步的?”
劉大頭只當姚慎是在轉移話題,笑道:“叫劉哥吧,叫叔可是當擔不起哦。”接着稍稍回憶道:“初做生意時好象是九十年代初,那時我剛與竇黎結婚不久,可說是一窮二白,很難的。因爲沒有本錢,開始就是竇黎販點不值錢的服裝,擺地攤,而我只能去打打短工,兩人的收入勉強夠餬口,不過咱兩口子還恩愛,可說是相濡以沫了。”說到這裏,劉大頭不好意思的一笑,躺在病牀上的竇黎無聲的握住劉大頭的手,兩人相視一笑。舒雅淇見狀,也走到姚慎身邊,這又惹得竇劉二人一陣好笑。舒雅淇有些不好意思,道:“後來呢?”
“後來,因爲你竇姨的眼睛比較毒,知道顧客喜歡些什麼樣式的衣服,生意做得漸漸好起來;然後我們就盤了間門面,賣些中低檔的服裝,因爲我們店子裏的服裝跟得上潮流,而且兩口子都是隨和人,大家都喜歡到我們店子來買衣服,一來二去,就有了些積蓄;”
“而這時候,有錢人已經比較多了,在街上到處可以見到腰上彆着call機的年輕人,還是你竇姨眼光高膽子大,說是生活條件好了,大家的品位也跟着提高了,建議把那點積蓄投入,開家精品名牌店。於是,我們就又盤了家店子,專賣名牌。”
“還別說,這主意可是真的不錯。開始我還擔心精品店的生意,但出乎意料的是,光顧精品店的人特別多,而且這些人還特大方,只要看上了的衣服,不管標價多少,包上就走。可想而知,我們肯定是賺瘋了。”
“當然,做生意肯定是存在競爭的。別人看我們的生意做得旺,肯定有很多人跟風而上,但他們又怎麼能趕得上你竇姨的眼光?再加上你竇姨膽子大,機會把握得又好,很及時的接連開了幾家分店,而且我們的價錢又比較公道,所以,我們的生意做得一直比較出色。”
“這兩年,因爲竇黎身子不好,店子沒人打理,生意差了很多,我們乾脆就把它盤給別人了。”說到這裏,劉大頭神色有些黯然。而竇黎的神色悽然,自責的說道:“都怪我,得這勞什子病,把家裏的一點錢都花光了,可不知道你今後該怎麼過?”說着,眼淚就流了下來。
竇黎的話中只說“你今後該怎麼過”,其中流露出一種對生存的留戀與失望,可見白血病在她心目中的陰影是如何的巨大。劉大頭忙一個勁的責怪自己烏鴉嘴,不該提起那些傷心事。舒雅淇也跑到病牀邊,握了竇黎的手勸慰道:“竇姨,沒事的,你看我不是一個很好的證明,一個月前,我也是手腳無力,茶飯不思,你看現在,我不是沒事了嗎?”
姚慎心中謙然,道:“大姐,中藥對這病的效果還的確不錯,你不要太擔心,好好休息吧;今天給你開的是開胃的中藥,劉哥可得注意多弄點好喫的,趕明兒大姐有胃口了,就得多喫點,人是鐵飯是鋼啊,能多喫就表示病要好的。”
竇黎一來不欲老公太過擔心,二來估計也是不好意思讓姚慎來扮演安慰的角色,道:“真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象姚醫生這樣態度好醫術高的我還是第一次碰到,真的謝謝您。”
竇黎的臉上還有剛滑落的淚跡,這時候與姚慎說話卻又強顏歡笑的樣子,看起來頗爲滑稽。但房內的諸人卻只有一種心酸的感覺,姚慎冷硬了心腸,道:“大姐想開點,沒事的,只要精神一好,能下地走走,人恢復得就快。”
竇黎感激的點頭,劉大頭與舒雅淇在旁邊附和的安慰說道,醫生都說了沒事,你還整天的擔心,把你的那份心放在樂觀上來,病肯定要好得快些的等等。姚慎在旁邊聽了一會,見沒自己的事了,禮貌的道了聲別,推門出去。
姚慎在這一屆實習生中的威信可說是達到了顛峯。
今天是週四,是謝院長定給姚慎這個客座教授每週講課的日子,在暑假期間給實習生講課,這恐怕又是中醫學院的一個創舉了,但那些實習生們對此決定卻全無反對之心。本來今天實習生在上午是不用來的,但早早的就有幾個呆在辦公室裏看書,等姚慎查房回來發現,劉醫本黃靖幾人赫然也在其中,大家見他進來,竟不約而同的鼓起掌來,然後大家蜂擁着將姚慎從醫院“挾持”到階梯教室。
階梯教室裏也是早早的坐滿了人,等姚慎一踏入教室,便聽得掌聲一片。一些男同學可能是事先約好了,在鼓掌的同時,張口唱起了那首《滄海一聲笑》。這歌聲應該是歡迎,但更似在傳遞着一種精神,讓聽者心血沸騰難以自己,便如姚慎讀初中時的情形,先是有人提頭,然後整個教室裏就響起了歌聲。
這是一種久違了的感覺。姚慎目光掃視全場,只見在座的男女同學都一個個激情滿懷的樣子,而在前排的位置中,謝菲竟也象個學生一樣,此時在一邊鼓掌一邊唱,發現姚慎看她時便微微點頭,那雙秀媚的大眼中分明噙着一滴淚花。
或許,在俗世中打滾多年的同行們已經忘記了中醫是什麼樣子,但眼前的這幫熱血青年絕對是中醫的堅實擁泵!
待得歌歇掌聲停,姚慎略有些動容的道:“大家的歌聲讓我回到一個月前,回到我們初接挑戰的時候,真的是很艱辛的一段時光;不過幸運的是,我們獲得了那一場比武的勝利。還記得《笑熬糨糊.不應忘卻之戰》吧,我想,在座的與我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就是希望中醫能夠明天更好,爲了這一目標,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我只希望大家能夠把握眼前的時光,認真打好基礎,以備今後所用。”
“大家都是科班出身,現在的情況是空有一些還不太完全的中醫理論,一點點西醫知識;由於我們的記憶力有限,也由於醫學確實枯燥,更多的東西,在我們學過只後就給忘記丟掉了。與傳統的師徒相授相比,我們對於中醫最基礎的‘望、聞、問’還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更別說那難以把握的切脈了。”
“‘望、聞、問、切’是一個由遠及近的診療過程,大家在理論學習時知道在實際辨證時,有時候對某些疑難病需要‘舍脈從症’、‘舍症從脈’,而在更多的古籍上,我們可以看見古人是如何憑着脈象來判斷人體正邪虛實的,脈象在中醫裏實能獨樹一幟啊。由此可見,切脈在中醫裏的地位是多麼的重要了,也由此可知,我們現在的情形是遠遠的落後於那些師徒相授的學徒了。你們知道,現在中醫的教育都是象我們這般的大規模的‘批發’,傳統的教育方式幾乎已經絕跡了,這或許是現在中醫‘沒落’的原因。”
“那麼,我們對這現狀能有什麼辦法彌補嗎?”
“有的!那就是‘聯方’。”
“讀過一點中醫古籍的同學應該知道,在很多醫案裏,確實有那種辨證清楚,一方久服的情形,如果中間有什麼變化,那僅止於藥物的加減;但更多的醫案裏,我們看見的是古人根據病情的變化,隨即處以不同的方劑這或許就是無意識中的‘聯方’,‘聯方’最早的雛形了。”
“我這‘聯方’中的‘溫升涼降’這一原則,無論在分析疾病的因果,還是在指導臨牀用藥上面都有着非同一般的作用,你們可以拿這一理論去看看《傷寒》,看看《金匱要略》,看看《醫宗金鑑》等名著,看看你們會有什麼收穫。”
“靈活加減藥物,甚至根據病情的變化處以不同的方劑,這應該是庸醫與名醫的區別所在。依我們現在的水準,要做到辨證精當或許根本不可能,但大體的方向還是不會錯,而且我們還記得不少的經方驗方,再依據‘溫升涼降’這一原則,製作相對應的‘聯方’,能做到這一點,基本可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了,這樣,我們也不會成爲太差的庸醫,是嗎?”
“或許大家認爲我這是權宜之計,但這權宜之計總好過沒計策的好,是嗎?”說到這裏姚慎笑笑,把桌上的茶拿來喝了潤口。
坐在聽衆席裏的謝菲趁這機會問道:“姚大哥,你說的辦法是不是現在流行的‘症狀診斷學’?”
症狀診斷學,這是前幾年編撰寫的一套教材,推出後頗受剛出校門的學生門推崇追捧,姚慎以前在一個剛參加工作不久的同事那兒翻過,其編寫方式是根據西醫診斷學那一套,比較繁複,厚厚的一大本。謝菲在這一羣學生當中還有點臨牀經驗,問的問題就比較能切中主題,很多同學都把眼睛看着姚慎,看他如何作答。
姚慎清清嗓子,道:“我說的確實是症狀診斷,但與你所說的那‘症狀診斷學’不同。每一個病都有很多的臨牀症狀,一般來說,我們是依據表現得最急最重的症狀來做爲主症,從這方面來說,症狀診斷學這本書是能站得住腳的。不過,那本書太的內容太過繁雜,而其內容都是來自於各代名家的醫理醫案,依大家目前的狀況,眼前的知識還沒掌握消化,如果貪多求全,這恐怕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我們最終的目的還是要去體會和掌握切脈,如果因爲投方便而埋首於那套書中,未免有‘撿了西瓜丟了芝麻’的嫌疑,所以,我們目前還不適合去接觸。大家所學的教材中不是有《內經》《傷寒雜病論》、《金匱要略》嗎?後世名家的許多理論其實都是源於這三本書,我本人的意見是,大家最好是把這三本書背下來,所謂的熟能生巧,只要大家把這幾本書弄通並在臨牀上靈活運用,那你就會發現,那本症狀診斷學根本就沒什麼了不起的。”
姚慎這一番話下來,衆皆譁然。要知道,現在很多學校認爲,在中醫基礎、中醫診斷、中藥、方劑等書裏已經包涵了《內經》、《傷寒》與《金匱》的內容,所以,在現學的課程中,已經把這三本書列爲選修課程;而且,這三本書全是古文,內容晦澀難懂,所以在座的學生都表示驚詫。
姚慎笑笑,舉手示意道:“大家先聽我說個故事好嗎?”
臺下衆人聽姚慎要擺龍門,便安靜下來。
“我三年前在進修骨科時碰到一個高人。當時醫院裏有一腦外傷的病人,在手術後的第三天出現應激性胃出血,這種出血一般是大劑量應用激素後所產生的,很難止主。事實上也是如此,我的老師們多次會診,把能想到的辦法都用上了,都沒用,沒辦法,只好請醫大附一消化內科的主任來會診。那個主任年紀輕輕的,最多三十歲樣子,但很厲害,當時他把那病人的病歷看了一遍,提出了一套治療方案,也許是怕我們不明白,他又把這種病的發病機理、臨牀表現、用藥原則以及臨牀最新藥物動態說了一遍,很詳細。事後,我找了本教材,把他說的與書本一對比,當時就有一種暈的感覺他說的簡直與書本一字不差!要知道,我們請他會診是隨機的,他根本就沒時間準備,可見,他早就把那本書背了下來,可見,他的成功絕非僥倖!”
其實姚慎進修時所見過的高人還有一位,一位醫大附一的骨科主任,當時醫院曾請了他來做一例腰椎間盤摘除術。那位主任在一應的準備工作完畢後開始手術,從劃皮膚開始到將椎間盤摘出來,整個過程不過半小時,而交給帶教老師去將打開的逐層縫合卻花去了三小時這也是熟能生巧的極至了。
“你們知道那本書是什麼書?是《實用內科學》!有兩三千頁呢!而我們中醫最經典的三本書不過就五六百頁而已!這要求應該不高吧?”頓了頓,說道:“希望同學們抽時間看看《醫學衷中參西錄》,下次講課會有很多內容與它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