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夜深了, 走廊常亮的燈自動熄滅一半,餘下一半轉爲聲控, 電梯的開門聲響起,才猝然點亮。
燈火通明裏,藍欽的孤單更無處可藏。
桑瑜清楚看到他眼裏的黯淡茫然,在認清是她回來後,立刻猶如被拂去厚厚塵埃,露出雙瞳原本的光彩,驚喜地朝她跑了兩步。
兩步之後,他又停住, 意識到自己揹着她不聽話的事被當場撞見了, 心虛地低了低頭,開始戳手機。
“小魚, 我不是故意站在外面的……你走了我還不困,就沒有急着進去……”
“你怎麼會回來?是不是忘帶什麼。”
桑瑜臉上沒什麼表情, 直接對着他大步走過去,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家門裏帶,全程一言不發。
藍欽知道是他不對, 着急地想解釋更好一點, 但手被她拽着沒法打字, 心裏七上八下地跟她上二樓。
桑瑜一邊用膝蓋頂開藍欽衣帽間的門,一邊給等待跟她換班的孟西西打電話,“西西,我記得前天主任說, 要把護士站旁邊那間小屋子收拾出來給咱們臨時休息用,是真的嗎?”
“你問的夠巧的,下午剛收拾好,”孟西西正好在旁邊,推門瞧瞧跟她說,“還挺乾淨,牀小了點,夠用,你今晚沒事就可以躺一小會兒。”
桑瑜問:“有多小?”
孟西西笑,“裝你肯定夠了。”
桑瑜卡了一下,瞄瞄藍欽,聲音小一點點,“裝一米八五的男人呢……”
孟西西沉默幾秒,低聲爆發,“桑小魚!你有家屬陪夜班了是不是?!”
掛了電話,桑瑜從衣櫃裏找出件長外套給藍欽穿上,她在電梯打開那瞬間受到的衝擊還沒完全平復,心臟痠軟得無法言說,不太敢直視藍欽的眼睛,怕會忍不住逼問他,到底爲什麼……
爲什麼對她這麼在意。
她一走,他竟然會是這副糟糕的狀態。
如果不是臨時決定回來,她肯定以爲他上了樓,好好躺下睡覺,平穩度過一夜。
實際上……
桑瑜想到藍欽剛纔的眼神就心疼,喘了口氣才叮囑他,“多穿點,不要着涼,護士站裏的空調溫度低。”
藍欽總算確定了她的意思,不相信地扯着她的袖口晃一下。
“是,帶你去,讓你和我一起值夜班,”桑瑜被他晃得快灑了,抬頭看他,“剛問過了,護士站新開了一個休息的小隔間,裏面有牀,晚上你畫圖累了就進去睡,不能強撐。”
藍欽趕緊把外套的拉鍊拉好,帽子扣起來,還翻箱倒櫃找出一副金絲平光鏡戴上,全副武裝等着桑瑜領他出門。
桑瑜再次受到美顏暴擊。
她家欽欽戴上眼鏡……莫名的斯文禁慾,她本來壓得好好的狼血忽然沸騰,想把他整整齊齊的衣服全扯下去……
桑瑜按住額頭冷靜,把他拽走,輕聲唸叨,“大晚上的戴眼鏡幹嘛,刺激人。”
過了幾秒,她收到藍欽發來的微信,“交接班的是你朋友,會看到我,我想遮一下眼睛。”
桑瑜腳步一頓,毫不猶豫把他眼鏡摘掉。
“第一,不需要遮。”
“第二,你戴眼鏡的樣子不許給別人看。”
說完這兩句,桑瑜深深吸氣,捧住他微涼的臉揉了揉,放軟語氣,“第三,回答你之前的問題,我回來,的確是忘了重要的事。”
她眸光溫軟,嘴脣溼紅,藍欽定定看着,清晰聽到她接着說——
“忘了告訴你……我跟你分開,單獨去上班的時候,其實都會想你,你……以後也記得要想我。”
藍欽收拾好畫圖工具,一路跟桑瑜下樓,上車,到達康復中心消化內科的護士站,還浸在她那句話裏出不來。
孟西西接完桑瑜電話就在激動地伸頭守望,一看到倆人真的同步出現,眼睛差點脫窗,瞪着藍欽合不上嘴。
桑瑜無情地扭過她的頭,“你是有男朋友的人,注意點。”
孟西西相當亢奮,“臥槽近距離更好看!居然還是鴛鴦眼嗎?!你這到底什麼運氣撿來的寶貝啊!”
她又瞥一眼,陶醉不已,“而且好可愛!還有點害羞!”
桑瑜揚下巴,“他害羞是因爲我說想他。”
“小魚可以啊,出手不同凡響,都開始直說想他了?”孟西西鼓掌,“繼續努力,抓緊拿下,你看他多在意你,眼睛一直在追着你跑。”
桑瑜側頭瞄瞄,果然接收到藍欽的視線,她臉熱地推推孟西西,“在努力啦,你快下班吧。”
等護士站恢復安靜,桑瑜先去檢查小隔間的牀,看到還算寬敞乾淨,心放下不少,出來跟藍欽說:“累的話就去躺着。”
藍欽搖頭,提了提手裏的包,給她打字,“晚上頭腦清醒,容易有靈感,我想快點把圖畫完,只剩最後兩張了。”
桑瑜捨不得他熬夜辛苦,糾結地讓一小步,“那就畫一個小時。”
說着她推開休息室的門,牆邊某個熟悉的櫃子強勢搶眼。
桑瑜挑挑眉,想到當時蜷在裏面的小妖精現在就乖乖地站在身邊,勾得她心神盪漾,忍不住輕笑出聲,“欽欽,你先等等,我進去把衣服換了。”
藍欽也一眼看到了櫃子,藏在衣領裏的脖頸泛上紅熱,快速點頭。
這個櫃子現在被桑瑜佔爲己有,藍欽躲過的那扇門裏,放着她的私人衣物,她套上護士服,盤起長髮,別好護士帽,理着細細碎碎的劉海讓藍欽進來。
“我換好啦。”
藍欽聞聲照做,沒想到怔在門口。
雪亮燈光下,乍然入眼的,是小護士纖瘦嬌俏的背影。
她長髮整齊盤在腦後,露着修長白嫩的後頸,肩背薄而秀麗,腰被康復中心的淺藍護士服掐得窄窄一條,正回過頭來對他笑,眼睛彎成橋。
桑瑜轉過身,雙手背到身後,眨眨眼,“幹嘛一直盯着我,護士服漂亮嗎?”
藍欽匆匆轉開臉,心臟震得耳中轟鳴,掩飾地給她打字,“漂亮。”
他又看一眼,吐息更熱一分,誠實地補充,“你穿漂亮。”
桑瑜盯着這幾個字,笑得盪漾。
欽欽可真是甜死了。
她走去他身邊,拉他到桌邊坐下,把他的筆記本電腦通電,手繪板連接,畫紙畫筆鋪好,“先工作,一個小時畫完,給你獎勵。”
藍欽摸過紙筆寫,“什麼獎勵?”
桑瑜俯身,手肘撐在桌面上拖着下巴,揚起脣角看他,直把他看得臉紅,她才笑笑地輕聲說:“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什麼。”
日常撩撥完藍小欽,桑瑜心滿意足坐在他對面的桌子前,愁苦地迴歸複習考試的現實。
她幽幽嘆氣,攤開新數據庫的教程,對着電腦一行一行費力地研究。
自從藍欽以追求者的身份高調出現在康復中心大門口,背後酸她的那些聲音總算平息了下去,雖然還有人明裏暗裏打探藍欽的身份和家底,但礙於宋芷玉的威壓,誰也不敢造次,漸漸也就對桑瑜轉爲了純粹的羨慕。
桑瑜倒不在意別人眼光,嫉恨也好羨慕也好,只要別打擾到她和藍欽,就當不存在。
可考試這件事仍舊懸在頭頂,成績是徐真唯一能再拿來嚼舌頭的藉口。
她不能給奶奶和欽欽丟臉,必須高分通過,數據庫再難,也得學會。
桑瑜趴在桌面上皺眉翻教程,沒注意到領口墜下,露出了鎖骨,那塊小巧的水滴形胎記,恰好落在藍欽的眼裏。
藍欽的畫筆勾勒着人體脖頸的曲線,非常自然熟練的,在模特鎖骨處,添上了同樣的粉色小水滴。
他最早的設計稿,最初繪製珠寶的初衷,僅僅是爲她而已。
桑瑜撥撥劉海,頭昏腦漲地在教程上劃重點,一筆剛下去,護士站裏鈴聲驟響,她訓練有素起身衝出去,看到是15號病房在按鈴。
她急忙跟藍欽招呼一聲,“欽欽你先畫,我去病房看看!”
說完快步跑進走廊。
藍欽不放心地追出去,看到她身影拐進病房,裏面燈光亮起,並沒有什麼異響傳出,又等了幾分鐘,仍舊安靜,他斷定沒有大事,纔回去座位。
可怎麼也畫不出了。
她不在,心就高高懸着,沒辦法落到實處。
藍欽打開手繪板,起稿繪製新圖,小美人魚穿着蕾絲的連衣裙,跟化成一點人形的藍色深海擁抱。
他畫着藍色深海的手指,撫在小美人魚的腰上。
當時摟住她的觸感再次爬上來,他攥着手,私心地把圖上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摟得更緊。
點擊保存時,休息室外,響起靠近的腳步聲。
藍欽以爲是桑瑜回來了,正要去迎,很快意識到不對。
腳步很重,步子邁得大……是男人。
他起身,脊背挺直,靜靜看向門口。
“小魚?不好好值班跑哪去了,”外面傳來男人低潤磁性的嗓音,明顯帶着笑意,“你程哥哥我,特意送宵夜來了。”
藍欽蹙眉,扶着桌邊的手指緩緩收攏。
程遲在護士站沒見到人,扭頭髮現裏面休息室的門虛掩着,有燈光溢出,自然以爲是桑瑜不願意搭理他,無奈地過去推門,“桑小魚,咱也好幾年沒見了,你就真的一點也不想我——”
門扉大開,四目相對。
程遲一驚,剩下半截的話硬生生卡在嘴邊,被盯過來的異色眼瞳嚇了一跳。
他臉色變了變,“你是?”
嘴上問着,眼睛已經把整個休息室打量一圈,注意到桑瑜攤開的數據庫教程和對面藍欽的桌面緊挨,昭示着關係匪淺,他心下沉,面上不顯,繼續問:“桑瑜呢?我找她。”
程遲本能地想凸顯特殊,把打包精緻的飯盒拎起來,“我來給她送宵夜。”
藍欽指尖狠狠扣着桌沿,低眸落筆,龍飛鳳舞寫字,“我在陪她值夜班,她臨時出去了。”
寫完,他把紙豎起,足夠讓程遲看個清楚。
程遲從藍欽寫字起就開始震驚,再一仔細打量他的身體輪廓,不在意的笑意已然爬上嘴角。
他還當是什麼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搞半天是個啞巴,雖然跟他身高相仿,但膚色蒼白,衣袖外的半截小臂跟他比簡直孱弱,一看就是個體弱的,不知道藏着多少毛病。
再一聯想康復中心裏的各種傳聞和描述,不難跟傳說中的“大少爺”聯繫起來,臉是不錯,可能也有錢,那有什麼用,桑瑜又不是個貪財好|色的。
程遲笑笑,把宵夜放到桑瑜桌上,“等她回來,麻煩你告訴她我來過。”
藍欽眸光冰冷,“小魚喫過了。”
程遲勾脣,看向藍欽攜着刀鋒的俊挺字體,“你不知道吧,她以前就很貪喫的,宵夜不能少,”他揮了下手,“還有啊,跟她說,我下回再來教她用數據庫。”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遠後莫名鬆了口氣。
開玩笑吧,他這輩子還沒怵過誰,結果剛纔跟那啞巴大少爺對峙,居然有點不敢直視?再不走,怕是要被壓了一頭。
程遲難以置信地抓抓短髮,搖搖頭,習慣性嘴賤地給桑瑜發微信,“小魚,宵夜給你送去了,難怪都傳說你不答應某大少爺的追求,原來是個體弱的啞巴啊,理解理解。”
桑瑜在病房忙完,成功給胸悶失眠的患者順了氣,歸心似箭往護士站跑的路上,收到程遲的信息。
她兩眼看完,怒火直線暴漲到頭頂,大半夜的沒法出聲罵,只好手速如飛地噼裏啪啦打字,“你有病是不是,你跟他胡說什麼了!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是我在追他,我追他,懂了嗎?!”
恨恨發送完,桑瑜加快腳步,一把推開休息室的門,看到藍欽坐在原位上,低着頭畫圖,握筆的手指白得厲害。
打包好的宵夜就擺在桌角。
“欽欽——”
藍欽抬眸,桑瑜對上他的眼睛,猶如一頭跌進了某處不見底的深潭中。
桑瑜早就清楚,藍欽對她是有佔有慾的。
無論是不是愛情,他都不會心平氣和接受程遲那種不管不顧,甚至飽含故意的挑釁。
桑瑜暗暗後悔,她滿心裝的都是藍欽,壓根兒忘了程遲說要來找她的事,程遲本身又皮又賤,還發那種微信給她,肯定無形中傷到了藍欽。
她今夜就不該衝動,不該帶他來。
藍欽一字一字寫,“有個醫生送來的。”
桑瑜走上前,提起宵夜。
藍欽緊盯着她的手,眼廓隱隱發紅。
桑瑜直接像丟垃圾一樣把宵夜放去護士站裏的公用小冰箱,回來跟藍欽說:“扔了是浪費糧食,就放那裏,明天來上班的,誰愛喫誰喫。”
藍欽聽不太清她說什麼,心口被壓得喘不過氣,機械地在空白的畫紙上胡亂勾畫。
那個醫生……
應該跟小魚認識很久了,語氣熟稔,瞭解她的習慣,對她……是愛慕的。
小魚那麼好,愛慕她多正常。
他又算什麼,他沒有任何……
沒有任何能值得桑瑜喜歡的地方。
藍欽心裏好不容易豎起的那些脆弱的信心,在懸崖邊搖搖欲墜,即將碎在崖底時,一隻柔軟溫熱的手,綿綿蓋在他冰冷的後頸上,繼而環住。
她的體溫一瞬貼靠過來,藍欽喉嚨裏泛上濃重苦澀。
“我看到你有一張成稿啦,壓在下面,”桑瑜伸手指了指,揉一下他的頭髮,“說好畫完就給獎勵的,你還要不要了?”
藍欽掌心扣得發疼,慢慢點頭。
桑瑜簡單整理好桌面,把他牽起來,帶進有牀的小隔間裏,攤開被子,推着他躺上去。
牀還是有點小,藍欽的腿沒辦法伸直。
桑瑜給他蓋上被子,抬手關了燈。
隔間沒有窗,一片漆黑,只有虛掩的門縫裏透進一點霧濛濛的亮度。
藍欽胸腔裏冰冷空蕩,看到燈熄,以爲她要走,慌忙過去抓她,黑暗裏看不清楚,緊緊握在了她的手上,他緊張地鬆開,稍一遠離,立刻被原樣不動,握了回去。
“我不走,”濛濛夜色裏,桑瑜的聲音傳來,“我陪你睡着。”
藍欽沒法寫字,身上僵着,也沒法去拿手機。
滿腔數不盡的話,堵在心裏疼得要炸開。
他想要小魚的獎勵。
他想要……
她不喜歡別人。
不管別人多好,多優秀,能不能……不喜歡。
藍欽攥緊被子,把桑瑜的手抓到發燙,脣無聲而無措地動着,發不出聲音。
桑瑜坐在牀邊,身體挪了挪,傾身向他靠近,手指碰在他的臉上,一點點摸索,安撫。
她知道,他是自卑的。
他在脆弱的時候,需要她的肯定和誇獎。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全世界最好看的人是藍小欽。”
藍欽急促呼吸。
“那我現在再告訴你,最溫柔的,最可愛的,最英俊的……全都是藍小欽。”
藍欽睜着眼,努力地想看清她。
桑瑜越靠越近,指尖不小心輕碰過他的脣邊,電到了似的一顫。
“那個醫生——”
藍欽在被子裏瑟縮了一下。
“那個醫生,”桑瑜堅定說,“是我同學而已,愛開玩笑,你不用理他,我也不會理他。”
“我現在啊,”她在黑暗裏笑了笑,尾音纏綿,“只想給欽欽獎勵。”
說完,她矇住他的眼,低下頭。
含着疼惜和愛意的、蜻蜓點水的吻,輕輕落在他冰涼的眉心。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週末愉快!
60個紅包隨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