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店中四個人,程季恆覺得自己像極了多餘出來的那個人。
這令他不知所措。
他接受不了這種局面,更接受不了她不愛他了,因爲他還在愛着她, 深深地愛着, 甚至比四年前還要愛。
他不明白爲什麼是蘇晏搶先一步找到了她?
四年以來, 他一直在找她,卻從沒想過她竟然就在東輔。
她與他在同一個城市, 他卻從未遇見過她。
這四年中,他在夢中夢到過她無數遍,有些是夢到了以前, 有些是夢到了以後,有些夢到了重逢。
重逢意味着失而復得, 現在美夢成真了, 他本應該欣喜若狂, 然而現實情況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首先, 令他做夢也沒想到的是,她竟然給他生了一個女兒。
其次沒想到的是,蘇晏竟然搶先了他一步。
女兒的出現令他震驚, 但是震驚過後, 卻是難言的激動與驚喜。
蘇晏的出現令他惶恐, 尤其是發現他們三個像極了一家三口之後,這種惶恐不安的感覺徹底席捲心頭。
他很害怕蘇晏已經把桃子搶走了,也這接受不了被桃子當作外人對待的感覺, 更接受不了自己的女兒喊自己壞叔叔。
他是她的爸爸,他願意用盡自己的生命去保護她。
他怎麼能是壞叔叔呢?
所有的一切都令他無所適從,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了。
她不愛他了, 也不相信他。
她現在只相信蘇晏,女兒也跟蘇晏更親密。
而且現在無論他說什麼、解釋什麼,她都不會回心轉意了。
曾經他在蘇晏面前有着絕對優勢,是因爲她的信任與愛,現在他卻什麼都沒有了。
當前的局面怎麼看都是死局。
但他絕對不會放棄。
如果他就這麼放棄了,他就不是程季恆了。
這顆桃子,他要定了,四年前是他的,四年後也必須是他的。
這輩子他都不會放過她。
死都不會。
更何況他現在還有了小桃子。
桃子和小桃子,都是他的。
他的女人和孩子,一個都不能讓給蘇晏。
能重逢就說明他還沒有徹底失去她,所以他一定還有機會。
雖然內心很惶恐不安,但程季恆還是迅速冷靜了下來。
只有冷靜才能找到出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拼命剋制着自己的情緒。
冷靜下來之後,他的理智也迴歸了,後知後覺地想到了女兒剛纔喊他“蘇叔叔”,而不是喊“爸爸”。
既然女兒還喊他叔叔,就說明桃子還沒有跟他在一起。
程季恆不由舒了口氣。
哪怕她真的和蘇晏在一起了他也不怕,更何況還沒有在一起。
桃子現在不愛他了也沒有關係,他一定會讓她重新愛上她。
他會用盡一切辦法把他的桃子和小桃子搶回來,會用盡餘生去彌補她們母女。
下定決心後,他迅速分析了一下現在的形式。
他能感覺出來,她現在根本不想看見他,只想讓他趕快離開。
賴着不走是下策。
知道這間超市是她開的就行了,來日方長。
但他絕對不能就這麼幹錯利落地走人了,走之前他必須對她說些什麼。
程季恆先看了一眼被蘇晏抱在懷中的女兒,強忍着心頭的酸勁兒,然後看向了陶桃:“我知道現在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但我真的不是來和你搶女兒的,你放心吧,女兒永遠是你的,也是我的,我會像你一樣愛她。”
他知道她現在在擔心什麼,所以他必須在臨走之前安撫她,因爲他不想讓她對他滿心都是防備。
但陶桃根本不相信他的話,她現在只想讓他儘快離開。
她曾經被他騙的那麼慘,現在無論如何也不會再相信他了。
她的態度一如既往地決絕:“我們真的要關門了,你走吧,不要再來打擾我和女兒的生活。”
程季恆預料到她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縱容他了,現在她對他的態度可謂是毫不留情。
但預料歸預料,心理上還是沒有準備。
他真的受不了她對他這麼冷漠。
按理說,他應該立即離開,不然只會更讓她厭惡,但他還是忍不住爲自己辯解了一句:“我不會打擾你們,只是想見到你們。”
陶桃無奈:“你已經嚇到我的女兒了。”她的神色中已經帶上了哀求,“你快走吧。”
程季恆怔住了,不由看向了被蘇晏抱在懷中的小傢伙。
小傢伙緊緊地摟着蘇晏的脖子,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中盡是害怕,像極了一隻受到了驚嚇的小兔子。
她好像,真的很怕他。
那一刻程季恆感覺自己簡直是個混蛋。
他拋棄了她們母女四年,任她們自生自滅,又突如其來地闖進她們的新生活,令她們不知所措。
世界上沒有比他更該死的人了。
女兒的目光就像是兩把刀,直愣愣地捅進了他的心口。
雖然他不想離開她們,但是爲了女兒,他不得不走。
他最後又看了陶桃一眼,沒再多說什麼,離開了小超市。
車停在了路邊,外面還在下着雨,並且越下越大。
短短一小段路,他幾乎被淋透了,白襯衫緊緊地貼在了身上,頭髮全被淋溼了,上車之後,頭上的雨水還在順着削瘦的下顎線往下滴落。
臉上也全是水。
看不出來到底是被雨淋的,還是哭了。
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滿腦子想得全是女兒剛纔看向他時的目光。
她才那麼小一點,又白又嫩,像極了一個麪糰子。
他真的很想抱抱她,想聽她喊一聲爸爸。
但是她根本不知道他就是她的爸爸,甚至還很怕他,把他當壞叔叔。
他比之前更加的後悔自責,爲什麼不早點回去呢?
他錯過的不只是自己最心愛的姑娘,還有自己女兒生命中最寶貴的前三年的時光。
別人孩子都有爸爸,唯獨她的爸爸是缺席的。
他也不敢想象這四年她獨自一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懷孕的時候他不在身邊,生孩子的時候他也不在,養孩子的時候他還不在。
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從未出現過。
她憑什麼要原諒他?
他罪不可赦。
但他還是想讓她重新回到自己身邊,他接受得了一切懲罰,唯獨接受不了她不愛他了。
曾經他的世界一片冰冷黑暗,是她的出現給他帶來了光明與溫暖。
是她讓他感受到了這個世界沒有他想象中的糟糕,也沒有那麼的不公平,不然他也不會遇到這顆傻桃子。
也是她教會了他什麼是愛,如何去愛。
他是她的信仰。
他身處寒冬,她的愛是他唯一的溫暖,是他賴以生存的條件,所以他根本無法接受她不愛他的事實。
小超市的燈忽然滅了,他獨自坐在黑暗的車中,呆呆地看着超市的方向。
陶桃抱着孩子出來了,蘇晏緊跟在她身邊,爲她和孩子打着傘。
這幅畫面,真的很像是一家三口。
這一刻程季恆甚至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打擾到了她的生活?
或許,他根本不該出現。
現在不該出現,四年前也不該出現,她也不用受那麼多苦了。
雨比之前大了許多,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並且還開始打雷了。
天色陰沉的如同被潑了墨。
爲了照顧孩子,也爲了出行安全,蘇晏特意給小奶糕買了個車載兒童座椅。
小奶糕平時很乖巧,自己坐在兒童座椅上也不害怕,但是今天的天氣把她嚇到了,緊緊地抱着媽媽的脖子不放,說什麼也不願意自己坐在兒童座椅中,非要讓媽媽抱着。
陶桃無奈,只好將她抱在懷中。
等蘇晏繫好安全帶,準備開車的時候,陶桃對他說了句:“直接回家吧,雨太大了,改天再去喫。”
一頓牛排而已,改天就改天吧,蘇晏沒什麼意見,他也知道她現在的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很體諒她的情緒,溫聲回道:“好,等天晴了我們再去。”
陶桃很感激他的體諒,朝他笑了一下,然後低頭看着女兒,道:“寶寶,我們先回家好不好?等不下雨了再去喫牛排?”
小奶糕很聽媽媽的話,乖乖地點了點頭:“好。”但還是不太放心地叮囑了一句,“等雨停了你一定要帶我去哦,不可以騙人!”
陶桃被逗笑了:“知道啦!”
小奶糕沒有再說話,卻擰起了小眉毛,看起來十分的困惑糾結。
看着她這幅愁眉苦臉的模樣,陶桃忍俊不禁,非常善解人意地問道:“你有什麼事情想要告訴媽媽麼?”
小奶糕抬起了小腦袋,好奇又困惑地看着媽媽,奶聲奶氣地問:“那個壞叔叔是誰?他剛纔爲什麼要哭?爲什麼一直不走?”
孩子的聲音稚嫩又清脆,但每一字都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陶桃的心頭。
從程季恆出現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擔心女兒會不會問她這個問題,因爲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向她說實話麼?告訴她剛纔那個把你嚇壞的叔叔是你的爸爸?
這樣會不會打破她的童話?
會不會讓她失望透頂?
還是會讓她對他產生期待和好奇的心理?
以上這些情況全都是陶桃不想看到的。
她的爸爸不是一個好人,所以她不想告訴她真相。
但她遲早會長大,遲早會知道真相,她也有權利在懂事以後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
而且程季恆那種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就算她不告訴女兒真相,他一定會主動告訴她。
所以她就算是隱瞞也無法隱瞞太久。
糾結許久,她還是無法下定決心告訴她真相,所以她只能回答:“媽媽也不認識他。”
平時蘇晏送她們母女回家的時候,只會把她們送到樓下,從未上過樓。
陶桃也沒邀請他上去過。
今天下了大雨,蘇晏把車停穩後先下了車,撐着傘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等陶桃抱着孩子下車後,他將她們母女送到了單元樓門口。
雖然今天程季恆的出現令他們兩個人都很不安,但是蘇晏依舊沒有打破規則,走進樓棟裏就止了步。
他明白一個女人帶着孩子的不易,更明白單親媽媽會承受比普通人多出百倍的流言蜚語,所以即便他們兩個從小就認識,但在正式確定情侶關係之前,他必須和她保持距離,也必須尊重她的選擇。
陶桃知道她現在應該邀請蘇晏上去喫個晚飯,於情於理都該這麼做。
可是她需要爲女兒的成長環境考慮。
如果鄰居們看到了她帶着一個男人回家,一定會對她們母女指指點點,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以後會從別人口中聽到什麼有關自己媽媽的不好傳聞。
雖然已經走到了樓道裏,但是蘇晏沒有收傘,只是將傘垂了下去,溫聲對她說道:“快上樓吧,孩子應該餓壞了。”
陶桃輕輕點頭:“嗯。”
對於蘇晏,她很感激,也很愧疚。
感激他這麼尊重體諒他,愧疚自己又爽約了。
她已經鴿了他好幾次了。
所以她並沒有立即上樓,斬釘截鐵地保證,“等天晴了我一定請你喫牛排,再也不會鴿你了!”
蘇晏被她逗笑了:“行,我等着。”
“那我走啦。”陶桃又對懷中的小傢伙說道,“跟蘇叔叔再見。”
小奶糕很聽話,立即朝着蘇晏揮了揮手:“叔叔再見。”
蘇晏抬起手在她的小鼻子上輕輕颳了一下,笑着說道:“再見。”
目送着蘇晏開着車離開之後,陶桃才抱着孩子上樓。
到家之後,她立即去了廚房,給孩子做飯。
小奶糕乖乖地在客廳裏看動畫片。
喫完飯,她開始收拾衛生,然後下樓扔垃圾。
出門前她先叮囑了孩子一句自己在家要注意安全,有人要敲門不能開,然後纔拿着鑰匙拎着垃圾下樓。
然而纔剛下到一樓,還沒有走出樓棟,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程季恆佇立在雨幕中,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他剛纔一直跟着他們。
他還是做不到將她拱手讓給蘇晏。
陶桃沒想到他會出現在她們家樓下,不由有些喫驚,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就像是什麼都沒看到似的,面不改色地撐起了雨傘,朝着樓棟外的垃圾桶走了過去。
他站在了她的必經之路上,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接觸,她特意繞遠了一些。
然而他還是衝到了她身邊,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桃子……”程季恆的目光暗淡,聲音沙啞,帶着哀求,“你別喜歡蘇晏行麼?”
剛纔,他看到她看向蘇晏的眼睛中亮着星光。
她曾經也是這麼看向他的,但是現在她再看向他時,眼神中再無星光,只有死水般的平靜。
她是真的不愛他了。
這令他惶恐到了極點。
他握得很緊,陶桃掙不出自己的手腕,無奈地嘆了口氣,面無表情地看着他:“鬆手。”
程季恆沒有鬆手,拼命剋制着想要去擁抱她的衝動,低聲下氣地哀求:“是我對不起你,我也不配得到你的原諒,但是我不想讓你離開我,你回來好不好?我求你了……只要你願意回來,怎麼罰我都行。”
陶桃忍無可忍:“我不會再相信你了,這輩子都不會了。”
程季恆急切不已:“我沒有騙你,這次我真的沒有騙你!”
“已經不重要了。”陶桃毫不留情,“我現在只希望你能鬆開我,然後立即離開,再也不要出現了,不要再來打擾我和我女兒的生活。”
程季恆:“她也是我的女兒!”
陶桃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冷冷道:“你只有這一個女兒麼?”
程季恆僵在了原地,滿目茫然地看着他。
陶桃:“你應該有很多女人吧?”
他是個有錢的公子哥,長得又帥,又會花言巧語欺騙女孩,還善於僞裝,善於編故事,利用女孩的同情心,應該會有很多女人爲他傾心吧?
願意給他生孩子的女人一定有很多。
是她當年初太傻了,纔會輕信了他的話,還無怨無悔地把自己的身心全部交給了他。
但是現在她再也不會那麼傻了。
“你沒有了這個女兒,還有別的女兒,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除了她我什麼都沒有了。”她的語氣決然果斷,又帶着冷漠和疏離,“那筆錢我也會還給你,謝謝你當初爲我奶奶墊上了手術費。”
程季恆聽完最後一句話,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蘇晏把手術費的事情告訴了她。
他當初編造的謊言,全部被揭穿了。
她現在不只是不相信他,還把他當成了喜歡編故事玩女人的騙子。
”我只有你!”他慌亂不安地看着她,語氣堅定又急切,“我真的只有你!”
陶桃根本不相信他的話。
他現在說什麼她都不會再相信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被咬一次就足夠她長記性了。
她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啓脣:“鬆手行麼?我女兒現在正自己在家。”
程季恆感受到了一股深切的無力感。
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了?
但是現在的局面是他親手造成的,他也怪不得誰,只能怪自己活該。
他也不放心女兒自己在家,但是在鬆開她之前,他還是沒忍住問了句:“你愛他麼?”
他害怕知道答案,卻又想知道答案。
陶桃知道他問得是蘇晏。
其實她對蘇晏的感情還談不上愛。
是喜歡。
喜歡他的溫柔,喜歡他的體貼,喜歡他的細心。
還有感激。
感激他從不嫌棄她,感激他能讓她的女兒開心,感激他很關心她的女兒。
有了孩子之後,她的喜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孩子的感受。
而且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她也過了那種轟轟烈烈談情說愛的階段。
她現在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給孩子一個幸福健康的成長環境。
小奶糕很喜歡蘇晏,他也對小奶糕很好,所以她纔會想要試着和他發展下去。
自從他出現之後,小奶糕再也沒有問她要過爸爸,包括她後兩次去醫院打吊瓶。
小傢伙很害怕打針,一看到護士就會哭,會鬧情緒。
那次她打吊瓶之前,蘇晏把她抱在懷中哄了好久。
他對小奶糕很有耐心,也很溫柔。
這對她而言就足夠了。
所以她的回答是:“愛。”
簡簡單單一個字,就足以令程季恆潰不成軍。
心疼的毛病又復發了。
像是有一雙手在他的心上撕開了一個了裂口,疼得他難以忍受。
趁他失神之際,陶桃掙脫了自己的手腕,扔掉垃圾後,頭也不回地朝着單元樓門口走了回去。
她這輩子再也不想和這個男人有任何瓜葛了。
他只會騙她,她不會再上當了。
程季恆呆若木雞地佇立在雨中,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最愛的姑娘離他越來越遠,但他卻束手無策。
因爲她愛上了別人,再也不屬於他了。
她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