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家有責任爲社會尋找解決問題良方
搜狐財經:多年前您寫過一篇文章談經濟學家在社會中的作用和責任,能不能給我們介紹一下,您認爲經濟學家應當在社會中發揮什麼樣的作用?
李劍閣:當時《經濟研究》編輯部,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主辦的《經濟研究》要組織紀念孫冶方同志的文章,其實孫冶方生前我還沒見過他,但是我很崇拜他。那個時候找我寫這篇文章,是因爲我是孫冶方經濟科學獎的獲得者,我自己覺得作爲一個獲獎者我來寫一篇文章也是非常必要的。對這個命題我當時也是在想,我應該說一點什麼呢?所以我就寫了《經濟學家的作用、責任和命運》。這篇文章後來就被《經濟研究》刊登了。後來有幾次收在我個人的文集中。
我們覺得,我們經濟學家生於這個時代是我們的幸運,我們正好趕上這個大時代,尤其是改革的時代,是經濟學家最好發揮作用的時代。你們都知道經濟學家在中國歷史上的命運並不是那麼好,不要說是過去在封建社會,就是解放以後也有很多經濟學家遭到厄運,包括你們知道的馬寅初先生、孫冶方先生、顧準先生。
我們這些人趕上1978年以後,黨的路線轉移到發展經濟的軌道上來了。工作重心轉變了,不強調階級鬥爭了,小平說發展是硬道理了,這個時候經濟學家就有了用武之地。我在這篇文章中着重強調既然社會賦予了我們這個責任,我們就要擔當起來,要充分地發揮作用,而且要發揮它的獨特作用。經濟學家觀點經常是有分歧的,但分歧不重要,我們是爲社會尋得解決問題的良方,我們始終要有這種責任感才能完成這個歷史使命。
改革要有頂層設計,但更應強調基層探索
搜狐財經:經濟學家另外一個重要的貢獻,像吳敬璉老師這樣,可能是讓人們看清楚這個社會經濟的運作規律,讓我們知道應該採取什麼樣的社會規則,到底應該怎麼走才符合市場經濟道路。
李劍閣:對,以吳敬璉教授爲代表的,我們也屬於整體改革派,我們一直認爲經濟體制的各個方面是互相有機聯繫在一起的。任何單方面的突破,往往不能取得成功,所以我們比較主張用一定的經濟理論,做出一定的頂層設計,做出一定的改革藍圖。然後按照這個藍圖去做,比那個完全沒有目標、完全沒有路徑去改革的效果會好一些。
這個整體目標就是要搞一個按照現有人類所能提供的一些樣本,我們知道市場經濟應該做哪些事,把這些事列一個清單,分成輕重緩急,然後設計出路徑,按照這個目標去建立一個市場經濟。我們認爲這個是比較好的,不能走一步看一步,也不能邊施工邊設計。
搜狐財經:這也是吳老說的頂層設計要有時間表、方案圖,還有路線圖。但是也有一些經濟學家認爲,在改革開放的過程中有很多改革項目其實是底下自發而成的,中央政府只是對它賦予合法性,您認爲這兩種看法之間有沒有什麼矛盾?
李劍閣:我去年給清華大學經管學院博士生開了一門課,當時我的題目就是《頂層設計和基層探索的中國改革》。我當然支持吳敬璉先生強調的頂層設計,我也認爲應該有頂層設計,但是我認爲不能片面地說只有頂層設計。其實中國的改革有相當的部分,甚至於是相當的大部分,是羣衆探索起來的,屬於基層探索出來的。頂層設計往往也來自基層的一些靈感,所以我比吳敬璉先生可能更強調基層探索。
改革開放最大成果就是建立了“獎勤罰懶”機制
搜狐財經:中國稅收連續十年以0%的速度增長,因此有很多經濟學家都在呼籲減稅,但是好像不見有什麼動靜。
李劍閣:去年作爲全國第十一屆政協委員,我提過一個議案,建議比較大幅度、比較大範圍地進行減稅。一開始就像你所說的,我的理由就是一個國家連續十年,甚至二十年,年複合增長率接近0%,而年GDP的年複合增長率10%左右。當然有人說GDP是以不變價格計算的,稅收是以可變價格計算的或者說是以當年的價格計算的,因此這裏有一個差距。但是不管怎麼說,這個差距不可能超過它的CPI,就是說我們以不變價格的GDP加上CPI,我再加一點,再加一點什麼呢?稅收潛力。因爲稅收改革以後,把應收未收的稅收上來了,原來漏掉的沒徵的稅收上來了,所以可能是GDP加上CPI,再加上一個改革紅利,通過稅收改革能夠增加一些稅收。但是長時間這麼高稅收,我個人覺得不是常態,是不可持續的。你這樣做的結果一定會導致國民收入分配的惡化。
而且我個人認爲國家集中一部分財力來解決再分配問題是必要的。但是如果我們的分配主要由政府來進行,這個一定是惡化資源配置效應,惡化收入分配效應。
如最近新任財政部長所說的,我們財政要通過轉移支付來改善社會分配狀況,但是我們公共財政只能幫窮人,不能養懶人。而我們改革三十五年來,最大的成果就是建立了一個很好的激勵機制,就是“獎勤罰懶”的激勵機制,你可能注意到,去年在很多研討會上我專門講了這個問題。
我們在總結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多年的經驗的時候,經常說中國之所以能夠經濟發展得這麼快,因爲改革開放這是絕對不錯的。第二是因爲中國人勤勞,我說這個也是不錯的。但是我說中國人勤勞是有前提的,是有條件的,因爲在舊體制下我們這些人都經歷過,在喫大鍋飯、鐵飯碗的體制下,中國人並不勤勞。城裏的工人不勤勞,爲集體生產、爲國家生產的農民也不勤勞。
我上山下鄉的時候去到一個國有農場,國有農場的毛病和國有企業的毛病是一樣的,就是所有的人出工不出力。我們以爲可以學到很多傳統教育告訴我們的勤勞的品質,但是很意外的是,在那種體制下,我們接觸的農民首先教會我的是什麼呢?是怎麼在上班的時候偷懶。爲什麼呢?這也是一個理性的東西,因爲幹多幹少一個樣,爲什麼要勤勞呢?
但是我也親眼看到這些農民在下班以後,或者在勞動休息的時候,他們比誰都勤勞。比方說,當時的小隊長一宣佈現在休息了,他們馬上就開始在路邊、河邊割很多草,爲什麼呢?因爲家裏養了很多羊,所以割草非常勤勞。等隊長說現在休息結束了,開始幹活了,他們又開始磨洋工了。下班以後又開始在自己的自留地幹活,天都黑了,摸黑都在幹活。但是隻要上班時間一定是偷懶的。
所以我認爲我們改革開放三十多年,雖然收入分配上存在的很多問題需要解決,但是我們建立的獎勤罰懶的激勵機制是不能改變的,不能後退的。我們可以通過二次分配,對在市場競爭當中處於不利位置的窮人給予一些幫助,但是絕對不能改變原來獎勤罰懶的機制,養懶人。
搜狐財經:現在很多民衆要求政府提供各種社會福利。但是這種弊端很大,政府分發福利過程中會產生損失浪費,最嚴重的後果是您說的“獎勤罰懶”會是反過來的,它是會養懶漢的,這也是我們在歐洲很多國家所看到的。您認爲應當怎麼應對這種挑戰?
李劍閣:首先要讓民衆瞭解,他希望政府多收一點錢來再分配給大家,這樣他可以再多分一點錢。比方說我們有很好的社會保障制度,有很多的社會福利制度,各種各樣的補貼。這種願望我們是理解的,但是如果我們把希望寄託在這麼一個龐大的官僚體制上面,效果是極差的。就相當於中央用水,水龍頭開得很大往下流的時候,等流到基層基本沒水了,因爲層層截留,層層浪費,而且行政效率非常低,行政成本非常高,這樣導致我們如果採用高福利政策的話,我們可能只是養那個極其腐敗的官僚體制,而老百姓得不到。
所以我個人認爲,老百姓收入主要通過自己勞動,直接所得。但是有些醫療,有些養老,我們可以通過一個制度設計,讓每個人老有所養,病有所醫。
你剛纔講得非常對,歐洲最近有很多文章在寫,中國要高度警惕,避免走福利主義道路。現在南歐所發生的一切,對我們提出了一個警示,就是福利主義的路線是走不通的,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
我們都知道所謂歐洲“諸國”——Pigs,這幾個地方都是一塌糊塗,債臺高築,老百姓民怨很大,政府也很爲難。走這到一步,對政府、對老百姓都沒有好處,我們一定要避免。
中國尤其是生產水平還很低,人均GDP水平也很低,而且中國人在大鍋飯下生活了這麼多年,一旦回去是非常容易舊病復發的。所以我們要高度警惕,這個有很多國際經驗值得我們借鑑。
搜狐財經:我們本身就有很多慘痛經驗,三十多年前大家都餓過。
李劍閣:我說過一句話,“中國搞大鍋飯之日,就是中國人餓肚子之時”。只要搞大鍋飯,中國又會回到餓肚子的時候,當然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沒餓過肚子,從小父母就怕你們喫不上,趕快多喫。可是我們這個年齡以上的人,都餓過肚子,都知道餓肚子的味道。餓肚子的原因,主要是大鍋飯、鐵飯碗,只要中國一開大鍋飯,中國人一定要餓肚子。
搜狐財經:開大鍋飯其實也是侵犯產權的表現。
李劍閣:當然,市場經濟第一條就是要保護個人產權,你不保護個人產權,不把東西明確到個人頭上,我的就是我的,你的還是我的,就長不了。
搜狐財經:所以這也是您呼籲政府大幅降稅的原因。
李劍閣:讓老百姓初次分配得到足夠的收入,政府只能做一些拾遺補缺的事情,不能大包大攬。如果政府大包大攬,老百姓收入可能就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投資者心態不成熟及政府尋租阻礙IPO審批制改革
搜狐財經:您在去年的政協委員提案中,也提到了資本市場改革要減少審批制,改成註冊制。
李劍閣:我堅持這個說法。當然在監管部門,我也瞭解到他們有一些具體的困難,特別是股民不太成熟,股民非常害怕IPO。我在博鰲接受記者採訪時說過一個觀點,任何一個發達的資本市場,投資者是不害怕IPO的,是歡迎IPO的。就像現在年輕人歡迎iPhone出新手機一樣,你有錢沒錢沒關係,你可以有錢就買,沒錢就不買。但你非常希望蘋果出新手機,滿足一種需要。IPO也一樣的。中國資本市場就像一個百貨公司,貨架上有很多東西,你希望永遠買幾樣老東西,還是希望不斷出現新產品呢?當然希望百貨商店裏老是出新產品,IPO就是推出新商品。可是我們中國的投資者不成熟,他希望幾個老產品越賣越貴,肯定炒作的話,不IPO就是老產品,老產品想要賺錢肯定互相炒來炒去,你是希望幾個老產品越炒越貴,還是希望不斷出現新的產品?當然我們應該歡迎新的產品。但是我們市場不成熟,投資者的心態不成熟,把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當作一件非常恐懼的事情,不願意IPO。當然我也認爲會對監管部門帶來壓力,所以監管部門不敢出來,我也不指責他們,我覺得他們有他們的難處。但是我認爲隨着市場成熟起來以後,這不是一個問題。
搜狐財經:投資者不成熟可能只是原因之一,監管部門可能還有別的困難。
李劍閣:監管部門是另外一個問題,因爲通過審批可以設租,能夠得到租,監管機構爲了尋租,又要通過審批,官員也會得到受賄的機會,那是另外一個問題。
搜狐財經:但如果IPO完全停掉,他們也沒機會尋租啊。
李劍閣:對啊,如果IPO完全停掉,他們也沒機會啊。所以證監會目前停下IPO,主要是害怕行情往下掉,屈服於投資者的壓力。當然,如果說審批制能夠給官員帶來好處的話,對他來講無非是一個儲蓄嘛,因爲總要啓動IPO的嘛,他把這個收入往未來推嘛,這個錢他反正還能拿到,他當然對於推遲IPO沒有切膚之痛。但是從市場建設來講,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欠缺。
國有股份足以填補社保資金缺口
搜狐財經:吳敬璉老師0世紀90年代呼籲大家警惕權貴主義,認爲官僚腐敗、尋租行爲會越來越多。其實資本市場就是一個很具體的表現。我想請教您,除了資本市場類似審批制這樣的尋租行爲之外,政府尋租阻礙經濟發展還體現在哪些方面?
李劍閣:這就是今天有人發言所說的,我們國有經濟過於強大也是一個原因。
我最近在一個會上呼籲,我說我們現在的官員或者學者習慣用一個詞,我建議是不用。大家一張口說央企,一張口說國企,我說請問現在有多少還叫央企的?都是上市公司啊。你中石油、中石化,三大油、三大電訊,能說它們是央企嗎?明明是公衆公司嘛,你怎麼能說央企呢?它不是屬於國家獨有的嘛。所以就不能把它叫作國企,更不能叫作央企。所以我建議以後不要再用在法律上不成立的概念,我認爲以後統一用法律語言,要麼叫上市公司,要麼叫股份有限公司,或者叫責任有限公司,或者有限責任公司、合夥制公司,不要用央企、國企,除了極少數極少數以外,稱爲國企和央企的企業少而又少了,絕大多數用這個概念都是錯誤的。我就提醒很多官員不要再用這個詞了,我們國家的文件也不要用這個詞,法律上站不住的,怎麼可以把一個公衆公司說成是我的公司呢?那是不對的。
搜狐財經:有一些經濟學家建議給民衆分發這些國有企業資產,您認爲這個建議可行嗎?
李劍閣:我認爲將來要解決養老金等問題,可以把國有股份轉到這些基金去。因爲中國人一方面養老金有缺口,有隱性負債。養老金的缺口是國家隱性負債,養老是國家對一個人的承諾,將來一定要支付他的,不管你有多大的困難都要支付,這是你的一個隱性負債。但是,我們國家的資產負債表上,又有很多的資產是對應着它的負債。只要把這個進行妥善處理,我個人認爲按目前養老金支付水平,中國未來政府是有能力支付這些養老金的,這個缺口是可以解決的。
搜狐財經:就靠這些國有資產?
李劍閣:就足夠了。
(採訪時間:01年6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