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淚灑錦繡城 第二十六章包子說
趙婠與魯班****未歸，沒有對護國軍青漠騎產生什麼影響。這二位，一位乃武道大宗師，另一位的修爲也接近九品上，舉世還有什麼人能輕易傷得了？
至於斷魂關的機關對二人是否有效用，護國軍都知道趙婠的身世，自然不擔心。騎兵們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戰鬥，喂好了馬匹，便在營帳中閉目養神，等候命令。
機關堡壘裏，由大丫環包子負責料理諸般雜事，包括趙婠三位客人的飲食起居在內，都是她一力照管。
這三位貴客，一位乃大悲寺的有癡大德，一位乃秦山派的孔真人，第三位即是跟隨趙婠同往燕地的木嵐。因青原事之故，隨侍於趙婠身旁的包子與有癡也算熟悉，孔真人和木嵐她就有些陌生了，不過以禮相待總是沒錯。
孔真人與紅月商業協會的大掌櫃交手受了傷，還未曾痊癒就被趙婠抓了壯丁，心裏多少有些不忿。奈何此時秦山派已經大大不如前，明顯呈江河劇下之勢，他還要倚仗趙婠搞到驅除丹毒的方法，只好忍氣吞聲給她當打手。
不過，除了半強迫地把孔真人弄來一同對付懸空島，趙婠對他挺客氣。機關堡壘內衆人敬他是武道大宗師，態度也甚是尊敬。孔真人每天用着趙婠提供的上好藥物療傷，又享受着僕役們恭謹有加的服侍，這日子還不算難過。
木嵐那天將暗紅的小老婆和兒子提前一步接到恆京，送入寧安公主府之後便躲進了國公府，暗紅自然找他不着。他如今完成了所有任務，心都像長了翅膀一般，恨不得立馬出現在渝蓮帝姬面前。
只是，聽說渝蓮帝姬站在前燕皇帝一邊，似乎與雷家大公子還很有些瓜葛。前燕與大先生所保的後齊正是生死對頭，木嵐真不知道大先生要如何幫他將渝蓮帝姬搶回來。
孔真人對趙婠頗有怨言，木嵐又一門心思想着渝蓮帝姬，故而，機關堡壘內這三個外人，倒還是有癡惦記着趙婠的安危，大清早不見二人迴轉，他連經都念得有些磕絆。
趙婠利用有癡也好，怪責他不該亂髮慈悲心也罷，二人到底同行又相處了這麼多時日，起碼還稱得上“朋友”二字。
包子親自送來早飯，見有癡站在窗口張望，不禁笑問：“大師，您在賞雪景？”
有癡正瞧得入神，不妨包子這麼一出聲，竟有些心虛之感。他趕緊迴轉身合十禮道：“見過女施主。”
包子將食盒打開，取出一大碗素面、五個饅頭和幾碟小菜，一一擺在桌上，笑得溫柔可親，道：“大師請用，今兒咱們要進斷魂關裏去，這些天飲食簡陋，入了關就好了。”
有癡垂目說道：“女施主說哪裏話，承蒙師叔照顧，小僧可比在寺裏胖了不少。”說完落坐，開始喫早飯。
包子抿嘴而笑，也坐在桌旁看有癡喫飯。這和尚早就視紅fen如骷髏——除了個別人，別說只包子一個，當年他化緣至青原部落，引來幾十少女圍觀，都能安之如怡地將齋飯給喫完。
有癡的喫相看着頗斯文，速度卻不慢，三下兩下便將桌上碗碟內的食物一掃而空。他苦修時多有一二日不喫不喝之時，故而養成了珍惜糧食的好習慣，每餐都將送來的飯食喫得乾乾淨淨，碗碟光可鑑人。
包子微笑道：“別看我家小姐如今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她和大師一樣，每餐飯都絕不浪費半點糧食。我們府裏飲食都是有定量的，若是多要了菜沒喫完，可得挨重罰。”她撇撇嘴道，“小姐每每聽聞孔真人每餐都要剩下那麼多菜，可心疼壞了。賺點錢容易麼？”
有癡聞言，好奇問道：“師叔出身權貴，也會如此節儉？”
包子搖搖頭道：“別看我家小姐父母皆出自望族甚至皇族，其實小姐在九歲之前都過得很辛苦。”她望向窗外，道，“這片斷魂山就是小姐幼時生活的地方。我聽說，她在老太爺消失之後，差點餓死呢”老太爺者，大先生也。
有癡回想一番曾經在趙婠最深的記憶裏看見的情景，第一幕即是她蓬頭垢面地蜷縮在陰暗山洞中，那時的她瞧着的確像是衣食無着的苦孩子。
有癡問道：“女施主，師叔可是已去了斷魂關？”
包子點頭笑道：“是啊，以我家小姐的本事，拿下斷魂關還不易如反掌？”
有癡臉色大變，霍地站起身，在屋裏亂走。忽然猛地站住腳，對包子匆匆一禮，道：“女施主，小僧要去看看，切不可讓師叔再造殺孽”
包子一把扯住有癡僧袍，訝異道：“您說什麼呢？”她不悅地蹙起眉，說，“大師，難道在您心裏，我家小姐無時無刻不準備大打出手、取人性命？”
有癡跺腳嘆道：“師叔修爲通玄，然則此關之雄奇險峻實爲小僧生平所僅見。只憑師叔和魯施主二人，不大開殺戒怎能奪下它來？”
包子鬆開手，冷哼道：“大師多慮了，小姐的祖父大人即是斷魂關的督造之人。奪下此關對我家小姐並非什麼難事，她八歲時就能自由出入斷魂關，想必定然有兵不血刃便將關城奪下的辦法。”
有癡鬆了一口氣，又緩緩落坐，道：“如此就好。”
包子將碗碟收入食盒之中，說道：“大師，菩薩慈悲，金剛怒目。我家小姐莫非天性好殺？您的一雙眼睛只盯着她殺人，爲何看不見她救人？好比青原一事，小姐固然以鐵腕壓服各方豪強，雖不免流血，但保全了那些不被世家豪族重視、註定要犧牲在大狼禍裏的普通百姓。就連你們大悲寺，若非小姐，此次大狼禍又要多死多少僧衆？爲何這些您都視而不見？”
“殺人未必真兇惡您只執迷於小姐的鐵血手段，怎麼看不見她的慈悲心腸？外頭那支護國軍裏，多有殺人不眨眼的江湖豪傑，甚至江洋大盜。這些人原先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不打出腦漿子絕不肯罷休。然而到了小姐麾下，卻是令行禁止，以往的無法無天盡數收斂，這難道不是慈悲？大師總是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家小姐可比您度化的人多得多了”包子輕蔑地看着有癡，有不吐不快之感。
這和尚總是對趙婠的行事橫加幹涉，偏生趙婠看在大悲寺造福青原百姓的份上多有容忍，反倒越發慣出了他的壞毛病。不但是包子，連同護國太保們在內，一見有癡又在對趙婠嘮嘮叨叨，就想把他按在地上痛扁一頓。
包子乾脆坐下，盯着已經惴惴不安的有癡繼續說道：“您一個人渾身都是鐵，又能打幾顆釘？您在中和殿濫發慈悲放過那什麼仙人，不但把自己給賠進去，還差點讓大秦陷入內戰。爲救一人，您可知要害死多少人？要不是我家小姐慈悲，您現在還是人家的傀儡小姐爲免生靈塗炭，不顧自己的聲名，抓了老幼婦孺去給國公爺修墳，欲圖逼出那夥人，您又來攔三阻四。”
包子的聲音越來越大，都傳外頭去了，護國軍們修爲不弱，不禁走出營帳側耳細聽。包子氣哼哼道：“說實話，奴婢聞聽此事之時，真是生怕您會讓小姐給一刀宰了。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您，不過看在大悲寺的面子上，您卻不依不饒，您憑什麼對她的行事品頭又論足？您只是一人之慈，哪裏及得上我家小姐心懷萬民之善？她若是當真不顧惜人命，大秦只怕早就翻了天，就和如今打生打死、讓百姓遭殃的前燕後齊一個樣兒別的不說，京衛營那些附逆的將領和兵士能逃得了一死？”
包子見有癡臉色慘白，心下終究有些不忍，又嘆息道：“不瞞您說，我家小姐還未及笈之前，每年都要施捨大量銀錢出去救助貧苦百姓，只是從不許人在外說起。如今恆京城內近乎八成的孤老、孤兒院都是小姐在背後撐着，每年不知要撒出去多少銀子。可惜，這些事兒小姐只求心安，從來都不讓人宣揚，就連那些受助之人也大多不知銀錢從何而來。我家小姐俯仰無愧本心，這一點，您做得到嗎？”
包子所說是實情。不過，她沒告訴有癡，趙婠救助那些老無所依的孤寡老人確實一無所圖，但對孤兒們就打了主意，要起意栽培成自己的人手。趙婠沒有養閒人的習慣，那些孤兒到了一定歲數都得進入她名下的產業工作，自己賺飯錢。
有癡在包子走後發了好一會兒呆，這纔想起今日的功課沒做完，又開始唸經，只是心潮久久不能平靜。他反覆問自己，一葉以障目，許是當真對師叔存了偏見。一聽見她打算幹什麼事兒，直覺就是她又要殺人。
不一時，護國軍撒在四處的崗哨吹起淒厲的骨哨，護國軍們目露寒光，扳鞍上馬，很快就排成陣勢，將機關堡壘護在了中央。
隨着崗哨而來的卻是幾名身着大秦軍服的兵士，顯然在護國軍崗哨手底下喫了點虧，頗有些灰頭土臉。莫小根上前盤問過後，接過俘虜遞來的“護”字令牌，撥馬來到機關堡壘前，揚聲道：“包子姑娘，殿下讓咱們整隊往斷魂關開拔，說是一個時辰之後就能入關。”
包子從窗戶中探出腦袋，大聲道：“莫統領，由你安排行軍事宜便是，切莫誤了殿下的事兒。”
莫小根領命而去，護國軍們聞聽命令，都將營帳收撿起，依次送入機關堡壘內。這幾名被莫名其妙就抓了俘虜的斷魂關守軍瞧着護國軍一水兒的高頭大馬、鋥明瓦亮的盔甲、隨風飄揚的披風，別提多羨慕。護國軍崗哨將兵器還給斷魂關守軍，用無言卻極有壓迫感的目光送別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