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血濺金鑾殿 第七十八章越樂和林崆
七月流火,那得分什麼地方。譬如北冰之原上的聖火峯,一年四季都是冰雪皚皚,霜天凍地。
越樂踩在雪裏,深一腳淺一腳,他身旁是暴風彪,他發上插着九龍簪。
他原想什麼也不帶走,但也得趙婠同意。趙婠答應讓他獨自去尋找鎮魂雙鈴,已經很不甘願,哪裏肯讓他就這麼光着手去冒險?
趙婠氣鼓鼓地說:“你不讓我跟,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並不勉強,我也相信你。只是,你若要令我真正放心,不讓我整天光擔心你的安危什麼事兒也幹不成,你就帶上足夠防身的東西。”
好一陣脣槍舌戰,越樂終於妥協。他帶了靈武,趙婠說這原本就是他的武器,對她來說並不合手,她只能發揮靈武本身不到兩成的威力。又讓帶了暴風彪,因爲它會飛,速度快,可以減少花在路上的時間,讓越樂能早點兒回家。
“我是大宗師,我有機關堡壘,我有大仙兒。這天下已知的幾位大宗師,廢的廢、傷的傷,短時間裏他們沒有那個實力和膽量再來找我的麻煩。就算想找,大仙兒一個也夠了。你不相信大仙兒麼?實在不行,大仙兒帶了我逃跑,誰能抓得住?”趙婠抱着越樂的腰,仰面看着他,很認真地說,“你要想平平安安地回來娶我,就乖乖地帶上靈武和貓兒。”在他前襟上蹭了蹭臉蛋,她把淚水硬生生逼了回去,“越樂,你要受了傷,我會心疼死的。”
分別之前越樂和趙婠什麼事也沒幹,黏糊了一整天,她的脣瓣都被咬破了。若不是越樂用了極大的毅力剋制住翻滾的情潮,他會成爲她的男人。越樂知道趙婠願意,可是他自己不甘心。
大先生說,你不能總是待在她身邊,這樣她看不見你。
越樂開始並不太懂大先生的意思,現在,他離趙婠有千裏之遙,這才恍然。只有離了眼前,纔會在心裏思念,纔會看見誰都像是那個瘋狂想唸的人。越樂如此,希望趙婠也如此。暫時的分開,也許真的對他和她都好。
越樂回憶了一番大先生給他的地圖,確認自己的方向沒有錯。他很佩服大先生,這老頭兒是他見過的唯一一個見識堪比自己的人物。越樂能知道那些事情,是因爲在緊接着蠻荒的先古時代,這些事兒雖神祕卻不是祕密。但在被有意湮滅了過往的當下,大先生還能知道那些事兒很難很難。
對越樂的恭維,老頭兒並不得意,習慣了用輕鬆態度面對世事的老臉上有沉重的憂慮。
大先生與越樂的談話,發生在他與北燕真陽宗那些人離開前的晚上。趙婠以爲爺爺和齊宗主並容九說了一天****,卻不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嚴肅地交談了一宿。
——東海懸空島,攝魄鎮魂鈴。
大先生在看見越樂真面目的那一瞬間,就認出了這個人是誰。他並不驚訝,假若有人能在懸空島來個一月遊,也不會對越樂這個千年之前的古人突然出現感到驚異。
那是個神奇又鬼魅的島嶼。大先生說,我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島上的人,只好說他們很鬼魅,其實他們都想成仙。如果有幸能上島,不管是誰,只要稱其一聲“仙人”或“仙子”,保管能得到一個好臉色。不過,你例外。
爲什麼?因爲你是他們的目標,是他們瘋狂了千年還能繼續存在下去的唯一動力。這世上,也只有他們是真正地相信你遇到了天女並攀上大道,成了仙人。他們說,這是天女的啓示。
你不清楚吧,能與那位天女結緣的,不只有你,還有甄家的祖先。並且,真正救了天女的人也不是你,還是甄家的祖先。否則,他怎麼能得到長春丸丹方?天女怕因果纏身,故而以長春丸及丹方答謝救命之恩。這雖是我的推測,想來也差不離。
端陽節那浪漫又美麗的傳說,其主人公應該是甄家的先祖和天女纔對。就因爲你是貴族,是虞國太子,是天縱其才美姿顏的少年先天武者,那個被天女渡引上大道的人就成了你。
你一定不知道,當你和天女乘坐着機關堡壘遊山玩水、郎情妾意之時,自己給自己安了姓氏的甄家先祖很可能躲在角落裏羨慕嫉恨地詛咒你,流着血淚詛咒你。
你沒聽天女說過有這麼個人存在?這很容易理解,身爲天女卻被一個低賤到連姓氏也不配有的骯髒奴隸救了,在身份如此高貴的你面前,她必定連想也不曾想起。
以上,大先生告訴越樂他所知道的甄家與天女的過去。
當時,越樂並沒有對大先生說起他與甄姒的糾葛,他一味地沉默,不想讓大先生知道自己那樣不堪的過往,尤其不想被趙婠知道。
故此他矛盾糾結。是繼續隱瞞還是坦然相告?她會如她所說的那樣,當真不在乎?
要真的不在乎,越樂反倒又有些許不安。她究竟是真的豁達,還是根本就沒把自己放在心上?
患得患失應該是大多數人陷入情愛之後的通病罷。越樂的兩段人生雖然跨越了千年,但是他在空氣中呼吸的歲月不過二十七年。
“誤入懸空島的外人,要麼留下,要麼死。”大先生說道,“我年輕時與趙婠的祖父在北冰原之上探險,摔入一處雪洞之中,卻誤打誤撞發現了一個疑似奇門陣法的所在。你大概也聽說過,我喜文厭武,即使被逼着練了武功,仍然喜歡在書堆裏貓着。再者,琅嬛閣原本就是甄家的族學,內中藏書包羅萬象,也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找了些什麼書塞在裏面。我無意間發現了一本遊記,當中記述了其主人在南荒探險時誤入陣法,暈頭轉向了數日,出來之後自己竟到了南荒外圍某處的奇特遭遇。”
大先生長嘆道:“我那時年輕氣盛,好奇心又強,實在是放不下這個陣法,並且那雪洞已經被死死堵上,我想離開幾乎不可能。那個荒廢了的陣法可說是我唯一的希望所在。我花費了足足半個月,頭髮都快急白了,總算是在餓死之前將陣盤陣旗陣石分別擺在了正確的位置上。我看見陣盤發出了強光,便一頭撞進去,馬上就被難以忍受的像是骨肉分離般的痛苦給弄得暈厥。我醒來時,身旁是一羣從未曾見過的甄家人,他們住在東海旁的一個小漁村裏,守着另一套陣盤陣旗。我被他們用一隻古怪的大梭子裝着送上了懸空島,向島主交待憑空出現的原因。”
“好在那時的島主與林家很有交情,再者我身上也沒有甄氏血脈。當我試着逃跑,島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了我。我想,也許是我將她奉承得特別開懷、特別高興的緣故。”說到這裏,老頭兒的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越樂又問,您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大先生說,你的畫像就掛在島主的臥房裏面,我經常聽她罵你,還能不記得你的長相名字?
越樂想了半天,又問,那您可曾看見一對銀鈴鐺?
他其實不抱希望,既然甄姒是在與他相遇之前就認識了甄家先祖,那對銀鈴鐺不太可能落在甄家人手裏。不過,假如甄姒與大仙兒母親的交手,只受了傷卻未死,她很有可能去找那個曾經救過她一命的人。救一次是恩,救兩次也是恩,何必再招惹旁的因果?
越樂與甄姒相處了那麼久,十分清楚修真者對於因果的看重。有心結糾纏,異日修爲境界晉升或者度劫時說不定會引來強大的心魔,令所有苦功毀於一旦。
大先生告訴越樂,他還當真在島主的腳踝上看見過一對銀鈴鐺。他老人家還曾經在心裏吐槽,一個老太婆腳上串着一對小姑娘纔會帶的鈴鐺,莫非就能讓自己嫩起來?
鈴鐺是怎麼落到甄家先祖手上的,越樂不關心,但他必須要得到這對鈴鐺。因爲在他的回憶裏,甄姒對他動手,正是以鎖真鏈禁錮了他的修爲與身體,用攝魄鎮魂鈴封印了他的神識念力,以方便她不用遇到神唸的抵抗就能將他的魂抽取出來。
這兩樣東西是甄姒身上能傷害到越樂的靈器,如今鎖真鏈已在他手上,唯一要擔心的只有攝魄鎮魂鈴。甄姒匆匆離開想收服大仙兒的母親,拿走了攝魄鎮魂鈴,否則,被封印的他不可能以神識念力在北冰原之上遊逛。
他初被趙婠相救,趙婠曾經想幫他取下鎖真鏈,卻被他拒絕。那時的鎖真鏈已經被毀,不再有效用。他留着它,大概在潛意識裏還留有幾分對甄姒的情意。這個無情的女人深深地傷害了他,卻畢竟曾經給他帶來過柔情蜜意。
越樂一路細細梳理着大先生說過的話,老頭兒一面灌酒一面嘮叨,有幾句話說的還很迷糊。他試圖從中推測出甄家人與消失之後甄姒的關係,卻不得其果。
看了看天色,肚子咕咕作響,越樂摸出乾糧細細地咀嚼,放暴風彪去打獵。他被甄姒封印之前,雖說給她當牛作馬,在飲食方面,甄姒倒不曾難爲過他。滿天下的珍饈玉食,甄姒享受的同時也會賞點兒給越樂,以犒其任勞任怨的苦功。
因而,初醒來時,迷迷惘惘的他本能地對趙婠給予的食物感到嫌棄,就連那些飽含靈氣的果子在他嘴裏都苦得像黃蓮。並且,他必須服用妖獸們死後未曾消散的魂氣凝結成的魂珠,以補允自己因失去了二魂而枯竭的神識念力源泉。神魂歸體之後,他不再嚼食魂珠,與趙婠在旅途當中也能很美味地把這些以往自己半眼也不瞟的食物嚥下肚。
世上再無百裏攖,只有越樂。
月兒圓了。越樂仰頭望向夜空,這輪冰盤幽幽照映着雪地,四下裏皆明亮。七月十五,他踏上了北冰原,在遙遠的異鄉思念着銘心刻骨的愛人。並且虔誠祈禱,明年能陪她度過二十歲的華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