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浩劫
雲上澤的泥漿不知歷經了多少歲月方沉澱而成,其內枯枝敗葉、腐肉白骨應有盡有,其色灰中帶黑、黑裏捎上點墨綠,內中污物瞧上一眼就得噁心地喫不下睡不着,絕對與乾淨二字挨不上邊。正因爲此,那從泥漿中浮現出的雪白龜殼特別醒目。
人們嘖嘖稱奇,這大白龜也不知道怎麼長的,背上只怕站百多號人都不嫌擠。除了烏溜溜的兩顆黑瞳仁,它哪兒都白得晃眼睛,九條半身長的尾巴成扇形在身後搖來擺去,看上去似乎胸有成竹,悠閒得很。
看樣子九尾龜是不打算再躲了,它在大沼上緩慢地移動,紫電紫火也定了心,瞄準這一團白色可勁來事。別看它慢吞吞地半天也挪不了一丈遠,有那目力特別敏銳的武者看得清楚,它的每次移動都能避開一些紫電和紫火,只有實在躲不過去的纔會用龜殼硬挨。
就有人想了,這大龜連如此厲害的天威都能硬抗過去,咱們想把它剝殼拆骨,就算人再多,只怕也乾瞪眼吧?
紫電紫火慢慢息了,雲上澤這一帶的泥漿起碼被燒乾了三分之二,有膽大的人試着踩上去,雖感覺燙腳,但乾硬得已經能行走。
這三次雷擊火燒,衆人已經深感震撼,大嘆妖獸也着實不易。原想着這就完了,可看着那老龜一動不動地仰首望天,便知道只怕還有厲害的在後面。
雲彩幾乎都已經散盡,此時是真正的白天,這片明澈如琉璃的瓦藍天空中只飄浮着一小團雲,金色的雲。
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眼錯之間,那朵金雲瞬間迸裂,化作三道金色電蛇,從上而下對準老龜直撲而來。
天地之間驀然響起一聲痛至極點的怒吼,猝不及防之下,在場有一多半人都立時被震得暈厥過去,其餘修爲高深者也多有悶哼吐血的。
還能保持清醒的九品上強者們看見,這三道金色電蛇每一道都對老龜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光滑如鏡面的玉白龜殼上出現了三道令人觸目驚心的粗大裂縫,鮮血汩汩汨汨源源不斷流將出來,須臾之間,大沼被染作紅豔豔一片。
而那三道金色閃電擊中老龜後並不消失,竟然光芒一閃,又在半空中出現。它們閃爍着慢慢靠攏,合三爲一,形成一道暗金色閃電,並且還包裹着一圈爛銀火焰,“刺刺拉拉”,醞釀着越來越強烈的不可抵擋之天威。
隨着暗金色閃電越亮,爛銀火焰愈盛,老龜也發出一聲響徹四野的悽嚎。龜殼裂開,從裏面飛竄出九顆圓滾滾的珠子,呈九種不同色彩,凌空飛速旋轉。這九顆珠子各自發出一條柔和光線,彼此交叉連接,形成一副悠遊着無數玄妙字符圖形的圓,其圓心正巧是銀火金電。
在雲上澤這方寶地日夜吐吞日月精華,苦苦修練了兩千年,老龜終於煉成了九顆渾圓如意龜靈珠。冥冥中,它似乎知道這銀火金電的厲害,知道再不拼命,肯定沒辦法硬抗過去最後一次的天雷天火,不得已祭出性命交關的寶貝。
不說普通人,就連兩位大宗師瞪向那九顆龜靈珠的眼裏也全是貪婪。人們不需要去知道那是什麼,只看如此危急時刻,老龜方祭出來保命的東西絕對是最好最珍貴的。
銀火金電極有高手風範,雖然光芒更亮,卻一直在等待,直到那九顆龜靈珠布成的陣法完成,這才發出令整座大龍山也顫了三顫的震天聲響,一往無前地沒入龜靈珠陣法當中。
老龜仰天咆哮,九條長尾猛烈地拍打着泥漿,四肢亂刨,顯然痛苦到了極點。那九顆龜靈珠一閃一閃明滅着光芒,被擋在陣法中央的銀火金電漸漸被蝕去力量,半空中宛若天空被不斷割裂開來的尖銳聲音不絕於耳。終於,龜靈珠陣法強光大作,銀火金電也奮起全部力量不甘地最後掙扎了一次,兩強相撞,同歸於盡!
金電泯滅,銀火卻化作無數火星,轟然四散,落到地面或者樹上立時劇烈燃燒,頃刻之間便將草木燒成灰燼。
那頭老龜也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量,玉白龜殼似被一隻大手扯得四分五裂,鮮血如瀑噴湧,把它全身都染得通紅。若非那九顆龜靈珠仍在凌空旋轉,人們定然會以爲它已經死了。
此時,還能站着的不過十數人,除了吳齊二位大宗師,餘下皆是九品上巔峯之境的強者。人們屏住呼吸,個個有心出手,卻又心存忌憚。
忽然,九顆龜靈珠搖搖欲墜,兩位大宗師不約而同飛身直奔,其餘九品上強者也趕緊跟上前去。先把這頭老龜真正撂倒,分贓之事稍後再說。
兩位大宗師的速度夠快了,沒想到,不知從哪兒掠過一條人影,手一抄,將那九顆龜靈珠盡數抓走。兩位大宗師大恨,剛要出手,卻見那奄奄一息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嚥氣的老龜以令人難以想象的敏捷一躍而起,利齒森森的巨口張開到極致,惡狠狠地向那人影咬去。
那人影身形如流水如輕風,不僅靈巧之極地避開老龜的咬合,而且反手一掌拍在老*頭頂,居然將老龜偌大的身體拍飛,徑直砸向追來的兩位大宗師。
兩位大宗師又驚又怒,到嘴的肉被人搶去簡直就是對他們赤祼、祼的羞辱。他們避開老龜,清叱聲聲,真氣狂湧出體外,直奔那人影。
暈頭轉向的老龜砸入泥漿之中,不住搖頭晃尾翻騰,眼已赤紅,咆哮陣陣。可惜,那搶去它龜靈珠的人已經不見了蹤跡。鬱憤交加之下,老龜四肢用力一拍,騰空而起直奔幾位九品上強者。它用自己的身體作武器,但凡撞着的人就是骨斷筋折的下場。
兩位大宗師的攻擊盡數落在大沼中,那人影快得簡直逆天,一個閃神就消失無蹤。再往裏追了一會兒,終是難尋。他們只好返回,與餘下九品上強者大戰失去龜靈珠倍加瘋狂的老龜,心裏不免猜測,這個快得連面目也看不清的人究竟是誰?
重傷又失去龜靈珠支撐的老龜,此時實力最多隻有平時的十分之一,防禦力大打折扣不說,最要命的是不能御使天地靈氣攻擊。足足磨了半個多時辰,在慢慢醒來的衆人合力圍攻之下,它終於被殺死,同時死去的還有一百餘人,包括二十多名九品強者,其中九品上三位。
人們相顧駭然,人人身上浴血,但瞧見這頭龐大妖獸終於伏誅,想着即將到手的寶貝,又不覺欣喜。正此時,忽見前方大沼深處的天空升騰起萬丈彩光,有高亢清亮的龍吟一聲緊接一聲,綿綿長長,足足響了九聲。
再看天空,人們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只因空中赫然出現朦朧的九道光影,極似九條神龍在飛舞盤旋。片刻,那九條龍影倏地合爲一體,所有人都清晰無比地看見,再次浮現的是一柄細長金杖,龍影纏繞其上,一陣又一陣散發着令人慾頂禮膜拜的威嚴神聖氣息。
神器出世了!
也不知是誰扯着嗓子喊了一聲,隨即,所有人都撒腳丫不要命地向那金杖出現的方向狂奔。卻不料,似乎這動靜驚擾了金杖,它在空中滴溜溜轉了一圈,強烈金光剎那間佈滿了天空,它也化作了一道流光藏在漫天金芒中不知去向。
光斂去,金杖已杳。無論是雲上澤的人,還是已經逃到了大龍山腳下的人們,都覺着金杖就是直直奔着自己這方向而來的。可當他們狂喜伸手,想要接住它時,卻都發現自己指間唯有空虛。
那以爲已在指掌間卻又立時化作虛無的感覺實在太打擊人,竟有數人不堪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生生把自己氣死。活下來的人也顧不上其它,只因此時,被銀火燒着的樹林草木已成燎原之勢,烈火熊熊,席捲向所有人。
而忽然,天上地下,八荒六野,無數聲淒厲獸嚎響起。趕到大龍山欲朝覲新科靈獸的衆妖獸,在不知其然的原因下,羣體狂化。雖然它們自相殘殺,但若聞着人味兒,就必然先將人咬死分屍下肚再繼續大打出爪。
繼而,很多人發現,從萬獸山和藥王寨重金買來的獸符對狂亂的妖獸根本不起作用。以爲自己能逃出去,卻連反擊也來不及做出的人們慘死獸口,臨死前將最惡毒的咒罵送給了賣獸符的人。
雲上澤,大龍山,南荒,只剩下一種味道——血腥。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逃出生天。吳齊兩位大宗師當機立斷,高聲叫來數支實力還很強勁的隊伍,並作龐大的一支。兩位大宗師與孟大家、紅月商業協會朱長老四個人,齊心合力拖拽着大龜的巨大屍體當作武器,砸飛不少妖獸。
他們直接衝進雲上澤深處,走得遠了些再立即迂迴到大龍山峯頂邊沿,將真氣鼓到十足,挾帶雷霆之勢,一鼓作氣直接衝下山。被他們護着下山的人,或是身份顯貴,或是門中精銳弟子中的翹楚。寧安公主、暗紅、容九皆在此列。
漸漸他們發現,雖然獸符不起作用,但有大龜的屍體在手,仍然能震懾住一些品級較低的妖獸。應知,八品妖獸稀少,五品至七品的數量也不算多,佔據妖獸羣體絕大多數的還是四品及以下妖獸。這些妖獸就算能殺死,也不可能殺光,但衆人的真氣總有耗盡之時。
這支合併起來的隊伍終於逃出大龍山十幾裏,兩位大宗師的真氣僅餘三成,其餘九品上強者的真氣更是幾近告磬。人人都氣喘如牛,倍感艱辛。草草一點人數,又有幾十人扔在路上,其中包括了兩位九品上強者。
卻忽然聽得“嗷嗷”叫聲,其間還似乎有人笑語不絕。衆人循聲而望,卻見天空中一頭巨大兇獸呼呼扇動足有三個獸身長的寬翼,載着八個人翩然遠去,只留下狂風吹拂起的一地血泥。
氣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