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溼惡臭的房間裏透着一股寒意,不是感覺上的,就是寒意。
整個繁華的城市都建造在了這裏之上,曾經熱鬧的都市成爲了新城市的地基,在這裏,陽光都很難照射進來。
每天能夠讓人們分辨白天和黑夜的,只有路燈。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這裏,白天與黑夜,是和上面世界正好顛倒的——
當白天到來時,城市照明系統會全部熄滅,最底層的貧民窟就迎來了“黑暗”。
等太陽落下時,城市的照明系統會重新通電,於是貧民窟裏就成爲了白天。
沒有陽光,只有風,這讓貧民窟幾乎一年四季都是二十度左右的溫度,或許也正是這種糟糕的情況保證了他們至少沒有人因爲寒冷或者炎熱等極端氣溫死亡。
少女回到了家中,擦了擦臉上被黑水弄髒的臉頰。
因爲潮溼陰冷,以及上層城市排水的問題,所以這裏大多數建築都是“溼潤”的,然後那些黴菌會混合着液體一起滴落下來。
不過好在它並不致命,因爲那些沒有產生抗體的已經成爲了這座城市的一部分。
活下來的,都是有抗體的,或者父母有可能是基因修正人。
她開始做晚餐,她要感謝上面的老爺們沒有掐斷底層貧民窟的供電,但實際上不是老爺們不想那麼做,只是這涉及到了電路改造問題,這是一個大麻煩。
經過寰宇巨企的計算後他們得出了一個結論,如果要改造線路不繼續給貧民窟供電,那麼他們改造路線所支出的費用,足夠他們爲底層供電超過一千年。
於是就沒有人願意提這件事,不僅是消耗資金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改造路線帶來的各種麻煩有可能會造成更大的損失。
少女把撿回來的一隻死老鼠和一些蟲子簡單的擦拭乾淨,剝了皮,就放在烹飪的電器上。
這是一個……圓形的卷邊鐵板,它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電器,因爲它加熱的原理就是通電讓它成爲電阻,然後發熱發燙。
沒有人會來貧民窟收取電費,有時候這裏也會短路,但城市的管理系統人工智能,會在最快的速度找到問題,並讓工程機器人完成電路的恢復工作。
逐漸的,這已經成爲了一種生活。
少女並沒有朋友,兄弟姐妹,她出生的時候據說被她的母親親自送來了貧民窟,那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她把少女放在了停靠點,就離開了。
拾荒者把她帶回來,當然也不是好心,只是想着把她當作發泄慾望的娃娃,但很可惜,拾荒者沒有等到這一天就死了。
貧民窟裏的人們壽命都不太長。
她繼承了拾荒者的一切,同時也繼承了一身的毛病,用性作爲交易手段在這裏比較常見,但老實說,沒有什麼值得交易的。
她把一些曬乾的紙片收集在一起,用石頭壓平,這些東西能在貧民窟中換取一些喫的。
有些人對有文字記錄的東西瘋狂的癡迷,特別是在電子化非常高,連擦屁股紙都要從其他星球進口的現代。
記錄文字的紙,都是一定的價值。
不多時,鐵板上的老鼠和蟲子就已經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了,她連忙切了幾片蘑菇就着炙烤出來的油脂兩面煎熟,晚餐就好了。
她坐在小桌子前,看着“豐盛”的晚餐,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把她撿回來的拾荒者也是一個人類,只有人類纔會撿人類的嬰兒,這個道理就像是人類不會把一條狗撿回來並打算把它當作發泄慾望的工具……也不是不行。
但在這裏,大多數人還是隻會把自己的種族作爲交換體液的對象,而不是那些“動物”。
人類拾荒者教會了她祈禱,據說這是古人類就存在的一種儀式,它會帶來好運。
她一如拾荒者老人沒有死之前那樣雙手十指扣攏在胸前,閉着眼睛開始祈禱,她想到了很多的東西。
希望有一天能離開這,希望她的母親能幡然醒悟,希望……
她希望很多東西,但最終,她祈禱,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完成了祈禱之後她開始品嚐今天的美味,充滿了惡臭如同喫屎一樣的蘑菇裹着酸澀的老鼠肉,一起在口腔裏用力咀嚼時帶來的生命的感動,讓她難受的流下了幸福的淚水。
反倒是那幾只蟲子味道好了不少,她不知道怎麼描述那些味道,總之很好喫,軟軟的,面面的,還有一股子香味。
喫完東西,她穿上衣服,晚上這裏的氣溫會更低一點,大約只有十七八度,雖然凍不死人,但絕對不舒服。
她準備休息了,但在休息之前,她得搞清楚那個包裝完好的東西是什麼。
在貧民窟中有一些人是認識字的,即便是在深淵裏也有人嚮往光明。
所以即便是在貧民窟裏,也有人在堅持,希望有一天能抓住機會。
“這個……是一個腦機的接口,你知道腦機是什麼吧?”
一個三十六七歲的女人翻來覆去的看了看,少女點了一下頭,“我知道,聽人說過。”
女人找到了拆開包裝的拉條,示意着問道,“我可以打開它嗎?”
少女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同意了。
女人拆開了包裝,把只有小拇指大小的腦機拿了出來,並且取出了說明書,“上面說你把這個有箭頭的一邊對準備了……我記得你是人類。”
少女點頭稱是,她繼續往下說,“把這裏對準你的鼻腔塞進去,用這個推到底,這個過程你可能會覺得有些不舒服和難受,但全部推進去之後就好了。”
“然後這裏有個……適配器,你按一下這個按鈕,會有十秒鐘左右的輕微暈眩。”
“暈眩結束後,你就能夠進入他們的虛幻網絡。”
女人把東西還給了她,“一個腦機,沒有什麼用,不過如果你想要把它換點東西的話,可以去找機器腦袋。”
在這裏,任何服務都是需要收費的,以前也有全新的接收器,腦機,隨着垃圾被送過來。
但很快人們發現,所有的腦機都有一個免費使用的時間,最長的大概只有三天時間,最短的只有一個小時。
時間一到,他們就無法使用了,只有充值後才能繼續享受這些。
如果僅僅如此,其實也沒什麼,但糟糕的是他們並沒有取出腦機終端的手段。
對於上面世界的人們來說,取出這個東西可能就是去附近的手術中心待上一會,手術機器人會在兩分鐘內完成一切。
但對於貧民窟這些如同還生活在原始世界的人們來說,他們這輩子都拿不出來!
一些劣質的腦機爲一些人帶來了糟糕的體驗,加上這裏到處都是細菌,總有那麼幾個倒黴蛋因爲腦感染或者脊髓感染死在家裏。
但這個東西能換其他的東西,食物,或者其他什麼,有人專門做這個生意。
少女說了謝謝之後帶着東西離開了,她不認識字,或者說認的字不全,只有極少數的一些。
貧民窟裏沒有學校,那些認識字的人都把知識看作是一種財富,不會輕易的傳授。
偶爾他們會透露出一些知識來,也會成爲人們熱談的對象。
少女認識大約五十個詞,這已經是極限了。
不過她能看得懂那些畫面,並且伴隨斷斷續續她認識的詞彙,去綜合的推斷這些說明書上要表達的內容。
說明書是可降解的塑料製品,沒有什麼價值,她翻看着,看着上面的畫面,逐漸的開始有些神往。
在過去的十六年的人生中只有黑暗,絕望,痛苦……,她想到了那些曾經接入腦機或者接口的人們,對上層社會,對虛擬世界的描述。
充滿了光明,充滿了希望,充滿了美好!
她緊緊攥着它,她突然滋生出一種渴望,她想要看看,看看上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樣的。
爲什麼她的母親情願拋棄她,也要維持自己的形象。
那個地方,真的比一個活生生的女兒更重要嗎?
翻來覆去到了半夜都睡不着,她坐了起來,腦海中回憶着女人對她說的使用方法,然後把它放在鼻子上。
在做了十幾分鐘的思想準備後,她用一個小杆子抵着它的底部,向鼻子裏一推。
一瞬間,整個鼻子都在發酸,然後這股酸勁還在向全身擴散,大概十多秒之後,才稍微好一點。
呼吸了一下,一邊的鼻孔稍微有些壓迫感,但整體來說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她躺在了“牀鋪”上,腦海裏想了很多的東西。
此時她的情緒是複雜的,是難以敘說的,過了好一會,起伏的情緒逐漸的平復,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閉着眼睛按了一下按鈕。
一瞬間彷彿有無數的信息沖垮了她的神經,她失去了知覺,但很快她的意識就開始恢復,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漆黑的“夜”,摸了摸鼻子,有一點鼻涕,她從來不流鼻涕,但無所謂了。
就在她不知道該如何激活這個腦機的時候,突然她的眼前出現了一些提示——
“腦機初始化中……”
“……初始化完畢”
“是否登錄虛擬世界?”
“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