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偉和張儀數人,帶着木子雲朝着懷恨苑的方向飛去,那片貧瘠的土地上,仍然鮮見一絲綠蔭,東域太荒涼了,那羣女子如何在此地生存呢?
周顯偉說道:“幾十年來,她們開闢了土地,解決了糧食問題後,就好過多了,也引去了不少平民百姓,但修行的資源幾乎沒有,所以懷恨苑就是個不入流的小門派。”
越過溝壑,木子雲看到一大片耕地,果然有人煙,幾座成規模的小鎮坐落於此,幾息後飛至懷恨苑頭頂,它的確沒有宗門模樣,只是幾十座矮腳房,加一座廟堂而已,連個像樣的演武場都沒有,但人數不少,竄動者不下百人,卻均爲女子。
木子雲站在空中久久不落,他於心有愧,不知自己該如何面對那個女孩,該說什麼呢?贈予她的白羽,她還留着嗎?她還記着自己嗎?她是否成親了?是否還願意看見自己?
他的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面,在連莊戰時,那個淌着血,回眸望向自己的微笑着的女孩,他回憶了千遍萬遍,沒有勇氣去接受改變。
張儀低聲道:“老祖,咱們下去吧。”
木子雲心中忐忑,說道:“我一個無信之人,更是負心之人,有何臉面下去呢。”
周顯偉說道:“無論如何,她都需要一個交代啊。”
聽聞此話,木子雲如夢方醒,立即帶着衆人落了下去。
懷恨苑偏離江湖太遠,許久也沒有見到飛的“仙人”了,女孩們並沒有害怕,而是好奇,她們聚到木子雲面前,欣喜地詢問着,只有那些經歷了數年前屈辱的女人,才恐慌地招呼所有人快逃。
木子雲高聲道:“木子雲在此,婉....掌門可否一見!”
慌亂的女人們紛紛停住了,有十幾歲的女孩壯着膽子問道:“你說你叫什麼?”
“這是我家老祖,木子雲!”張儀得意道。
女孩們竊竊私語着,她們顯然是知道木子雲這個名字的,有人說道:“木子雲?是那個木子雲嗎?”“不可能吧,他都將近七十歲了,這個男人明明才二十出頭。”
木子雲又高聲道:“在下青山峯木子雲,多年前出海,未....未能守信,只求能見掌門一面。”
女孩們興奮道:“真是青山峯木子雲?”
有一人壯着膽子問道:“你是五十多年前出海的那個木子雲?”
“對。”
“可是你應該很老了啊。”
“修行到一定程度,可以延緩衰老。”
女孩們驚喜道:“真的啊,長老們說修行可長生,原來是真的!”
木子雲又道:“可否見.....”
還沒說完,便見着前方人羣讓出一條路,一個枯瘦的白髮老嫗被兩個女人攙扶了出來,她的臉上有數道陳年傷疤,皮膚也乾燥黢黑,背部佝僂着,步履瞞珊,走幾步就得喘口粗氣,可她非常急切,直至來到木子雲面前。
女孩們紛紛跪下,喊一聲老祖。
木子雲一時間認不出此人是誰,可從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可斷定她是故人。
老嫗第一眼就認出了木子雲,她艱難地又往前挪動了幾步,接着出人意料地甩了木子雲一巴掌。
青山峯人怒道:“大膽!敢對我老祖不敬!”
木子雲招手讓他們退下,然後小心翼翼道:“您是?”
誰料着老嫗又甩了木子雲一巴掌,周顯偉都急了,可木子雲讓衆人閉嘴,又問道:“可是故人?你叫什麼名字。”
老嫗譏諷的笑着,字字回道:“老身潘——曉——雯,大人可記得。”
“什....什麼...”木子雲的心發顫,聲音也顫了,“曉雯?你!你怎麼.....”
“呵呵,老身這副面容,把大人嚇着了?”潘曉雯惡狠狠地瞪着木子雲。
木子雲被其目光羞低了頭,“我....我回來晚了,婉敏她.....”
啪,潘曉雯又甩了他一巴掌,木子雲並不惱怒,只是更加愧疚了,他抬眼看着潘曉雯,又看向四周女子,女孩們的臉上洋溢着青春和笑容,可她們形體消瘦,以練武修道者來講,她們的身體條件並不達標。
潘曉雯說道:“大人,寒舍粗陋,容不得你,滾吧。”
說罷,潘曉雯轉身離開,木子雲喊道:“讓我見見她!起碼給她一個交代!婉敏!你出來!”
潘曉雯笑了起來,越笑越悲苦,“你想見她?好啊,是該見她一面。”
半炷香後,懷恨苑所有人與青山峯衆人來到了那片熟悉的海岸,當年木子雲在此與婉敏吻別,又與虎子在此劃船駛離湖州,海岸的模樣沒有變,與木子雲夢中的相同,只是海岸邊矗立的那道少女之身影,變成了一座高高的墳墓。
木子雲失魂落魄地立在墓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希望,就那樣呆站着,他無數次想象與婉敏的重逢,那是他心愛的姑娘,是等待着自己的姑娘,她也是木子雲的情根了。
潘曉雯冷道:“你怎麼不再等幾年來?等我也死了,我死了纔好,可惜我沒死!卻殺不了你這負心漢!”
“她....她怎麼死的。”
潘曉雯恨道:“等死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就站在這岸邊,你說十年就回來,她等了你四十七年!你這個——畜生!”潘曉雯奪過身邊弟子手中劍,拔出劍來,朝着木子雲身上劈。
周顯偉等人要上前攔,卻被自然之息攔住,潘曉雯喘着粗氣,一劍一劍往木子雲身上劈,木子雲跪在墓前,低着頭,任由潘曉雯劈砍自己,直至劍刃翻卷,衣服碎裂,他依然失魂落魄着。
潘曉雯用力太猛,舊疾發作,一口污血噴出,倒在地上,懷恨苑女子們哭喊着將其扶起,潘曉雯口含鮮血,仍然要爬起來砍木子雲。
木子雲伸出手,將能量灌入潘曉雯全身,固元境又帶着神性的能量,修復了潘曉雯的內傷,使其血肉恢復了以往的活力,連頭髮都黑了大片。
潘曉雯有精力了後,罵道:“負心漢,你以爲我會感激你?”她又拔出身邊人的刀,衝上來劈木子雲,一把把刀劍被劈卷,許久後,周顯偉大喊道:“夠了!別再傷我老祖了!”
木子雲大喊道:“你閉嘴!”
潘曉雯大喊道:“懷恨苑弟子何在?”
衆女子皆呼應,潘曉雯喊道:“一齊上來,爲老掌門報仇!”
女子們衝上來,或用刀劈,或啐口水,或拳打腳踢,木子雲被抓着脖子按着頭,麻木着不做回應,許久之後,女子們才退到了兩邊,木子雲已狼狽不堪,但身上並無傷痕,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體內的土元素永遠護其周全。
潘曉雯精疲力盡,坐在木子雲身邊,木子雲抬起頭,往前跪爬幾步,摸着墓碑上的婉敏二字,他幽幽道:“我知你不解氣,這些女子們打我千遍萬遍,你也不會原諒我,你這傻姑娘,還等我這負心人作甚.....我這不守信之人.....”
木子雲將頭靠在碑上,無聲地留下了兩行淚,可正在此時,一陣風吹過,可不是木子雲的風,一片翠青的落葉飄飄悠悠落到墓碑前。
木子雲低頭看着那片落葉,他恍然想起了什麼,雙手急匆匆扒着土壤,很快就挖出來一個木盒,他呼吸急促着打開了木盒,盒中是那根白羽。
顫顫巍巍地將白羽拿起,潘曉雯看見後,長長一嘆,說道:“她早就原諒你了,只是無法釋懷罷了。”
木子雲盯着白羽,腦海中湧現着當年的畫面,潘曉雯繼續說道:“她捨不得這片海,所以一直不同意遷宗,她帶着我們開闢出田地,建造起城鎮,危難之時,保存了叱淼峯的根,四十七年來,她每日都要在這海邊站上一個時辰,她的心病越來越厲害,身體每況愈下,越來越瘦,病痛折磨得她難以入眠,她身上的傷比我的還多,她扛着整座宗門走了四十七年,六年前病榻之上,她手裏攥着這根白羽,她愛你到發瘋,想你到發狂,或許你就是她一直撐下去的希望。”
潘曉雯繼續說道:“可她的傷太多了,一直靠着藥物續命,藥又太貴,我們負擔不起,所以眼睜睜等着她死。”
木子雲攥着白羽急道:“爲什麼不去找青山峯,我說過可以拿着這根白羽找青山峯。”他回頭喊道:“周顯偉!爲什麼不管她們!”
周顯偉跪地請罪,潘曉雯說道:“瘟疫爆發,青山峯連自保都做不到,還管得了我們嗎?後來與你有關的人都死絕了,誰還會認那白羽?”
潘曉雯長嘆一聲,接着說道:“她也不願去青山峯,這白羽是她的念想,她捨不得。愛,真是可怕之物,它興起只需一瞬,卻可困住人一生。臨死之前,她命我們一定要將她埋在這裏,她早已原諒你了,她說過你不是無信之人,或許早就死了,只是她無法釋懷,埋在這裏,她便擁有無限的時間來守望你的亡魂歸來,這白羽,是你的根。”
“不....她纔是我的根,婉敏,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