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看守大門的守衛外,王府裏所有的守衛全去了西街。
和父王並肩行走,曼允一句話也不敢說,周圍仿若實質的寒氣,處處壓制着她。
婢女瞧見王爺和小郡主回府,全都上前行禮,而席旻岑未看一眼,徑直從她們身邊走去,就像沒看見一般。
曼允能夠感受到父王強烈的怒氣,雙眼無神的望着前方,突然踩到一塊小石子,雙腿踉蹌,直往前面撲去。
“允兒連路都不會走了嗎?”席旻岑伸手一拽,輕易把曼允拉回來。
曼允撞進席旻岑的懷中,臉頰貼在他的胸膛,硬邦邦的非常結實。抬起頭,曼允仰視他的側臉,“父王,別生氣了,好不好?”
父王打她也好,罵她也好,總比現在什麼也不做強。
席旻岑挑眉低下頭,“你還知道本王在生氣?”
曼允無措的躲閃他bi視的眼神,“這不是很明顯?”
冰冷的語氣,板着臉。雖然父王一直是這幅樣子,但眼眸時而露出的怒火,非常清楚的告訴曼允,父王有多麼生氣。
席旻岑未再說話,只靜靜牽着曼允的手,往小樓走。
風兒吹動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偶爾幾聲蟬鳴如同小曲響起。
點燃小樓的燈火,寂靜的小樓裏,一竄小小的火苗跳躍,讓曼允想起了醉風樓的大火。再過一個時辰,天也該亮了,估計那時候大火便能全部熄滅。
曼允坐在牀榻上,目不轉睛的盯着站在窗前的席旻岑。席旻岑的目光望着遠處,漆黑的夜裏,什麼也看不見,夜空連星辰也沒有。
忍不住發問:“父王,你在想什麼?”
沒有回聲。
“父王”
依舊沒有應答。
以前父王再生氣,也不會冷落她。曼允發現事情大條了,簌簌穿上鞋子,一路小跑到席旻岑身後,小心翼翼再次呼喚了一聲‘父王’。
許久之後,曼允沒得到回答,索性伸出手去扯他的衣襬。
席旻岑這纔有了動靜。
“允兒,八年前,你答應過父王什麼?”
時隔太久,曼允一時記不起。她答應過父王的事情,太多,一時半會說不清。
席旻岑轉過身,靜靜望着對面的少女。曼允披散的頭髮,凌亂的灑落在腰間,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單衣,衣領處還露着精緻的鎖骨。
這畫面,十足的活色生香。
曼允糾結着一張臉,眉頭緊緊皺着,還在想八年前的事情。所以沒有看見席旻岑的目光,從她臉上,漸漸移到她的衣領。
席旻岑解下腰間掛着的錦囊,拿着手中翻來覆去把玩。
曼允不懂他的意思。不過那個錦囊,她倒是見過。似乎從八年前,父王就一直戴着,從不離身。
“知道這是什麼嗎?”席旻岑手掌攤平,錦囊躺在他手心。
父王的手指修長,指腹帶着薄繭,乃練武使用兵器所致。
曼允搖頭,“不知。”
席旻岑曼斯條理的拉開栓着錦囊的金絲線,手指伸進裏面,夾出一張紙。那紙張有些陳舊,看樣子已經有不少年頭。曼允疑惑的望着父王每一個動作,當父王把紙張打開,曼允的心跳漸漸加速。
席旻岑提起紙張,擺在允兒面前,“還記得嗎?”
宣紙泛黃,有幾條顯眼的皺褶,但不阻礙曼允看清紙上的內容。
是三條規矩,曼允瞪大眼,伸手接住。宣紙的右下角,歪歪斜斜寫着她的名字,上面還蓋着手印。‘席曼允’三個字,就像盤踞在紙上的蝌蚪,非常難看,正是出於八年前曼允之手。
沒想到父王還留着,而且隨身戴在身邊。
這三條規矩,乃在南胄國,曼允在史明非的慫恿下,被父王從花街抓回來後,簽字畫押的字據。
記憶如潮水,鑽進曼允的大腦。
父王當年的話語,歷歷在目
“口說無憑,允兒哪次不是說一套,做一套。父王不信。”
“以此爲據,若允兒再犯,可不像這次親親父王,就能了事。”
自己破戒了
父王生氣的不止是自己穿那種衣服,在衆人眼前露面。也不是生氣自己進那種污穢場所,而是在氣她沒有遵守承諾?
“父王對不起。”曼允手指發顫的抓緊宣紙。
席旻岑眼中的怒火,漸漸消逝一半。猶如深潭的深邃眼眸,透着一絲精光,抬起曼允的下巴,“本王要的,不是一句對不起。”
“允兒想好怎麼承受本王的怒氣了嗎?”剛說完,席旻岑雙眼變得深沉,脣瓣覆上曼允的紅脣。
就如席旻岑當年說過的話,這次不止親親他的臉頰,就能了事。
一步踏錯,步步皆錯。這個男人步步爲營,在八年前就算計好了一切
脣上的力道由輕漸重,從最開始的觸碰,變成彼此的旖旎,到最後的脣齒相交。
曼允唔唔喊了兩聲,吻得喘不過氣。
席旻岑抱起曼允,輕放在牀上。
“這次本王不會放過你了。”席旻岑說話沉重,眼中的兩團火焰,毫不掩飾。
知道自己在劫難逃,況且是自己打破誓言再先,如今沒有發言權,連反抗的勇氣,都不翼而飛。
牀榻最裏面的角落,吱吱一聲,一團白色的絨毛撞過來,速度非常之快。席旻岑此刻壓在曼允身上,被突如其來的打擾,弄得有些生氣。探出一隻手,揪住那團毛茸茸的東西,眼神冷了幾分。
小耄獓整日喫了睡,睡了喫。肥嘟嘟的十分沉重,用手一捏,全是肉。
膽怯的睜開小眼睛,小耄獓吱吱叫喚了幾聲。
“壞事的傢伙。”席旻岑低聲道,抓起小耄獓的脖子,走到窗前,沒有一絲憐惜,直接扔了出去。
然後面無表情關上窗戶,任小耄獓在外面撞得嘎吱嘎吱響。
走到牀邊,席旻岑褪去外袍,俯下身,咬住曼允的耳朵,聲音透着蠱惑,“我們繼續”
這話帶着點qy的色彩,調情的成分佔了一半,曼允的耳朵癢癢的,難爲情的紅了臉,撇開頭。
不說話,就代表默認了。反正這關躲不過去
牀板咯吱咯吱響動不停,直到日曬三竿還沒消停。
朱飛朱揚一宿沒睡,處理完西街的事情,清理乾淨燒焦的屍體,就趕着回來覆命。剛跨進小樓,兩個人的臉色變得古怪。房間裏傳來一陣陣眉骨的shenyin,任誰都猜得出裏面的兩個人正在幹什麼。
朱揚瞧見地上蹲着的小耄獓,同情無比的抓起它,抱進自己懷中。
“我們還是先去前廳等着吧。”朱飛說話不流順,步子錯亂,急匆匆往回走。隔了許久,發現弟弟還沒跟來,回過頭一看,險些嚇得背氣。
朱揚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麼,耳朵已經貼到門上,凝神細聽房內的動靜。
“你找死。”朱飛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一字一頓的說道。
王爺和小郡主辦事,是他們能窺視的嗎?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是他們守衛該遵守的規矩之一。
“老哥,你輕點,輕點”朱揚兩隻手去掰朱飛的手,被朱飛揪着耳朵,一路拖走。
經過一夜的折騰,曼允困得眼皮也睜不開。直到快到日中時分,聞到飯香,才悠悠轉醒。
剛睜開眼,就看見父王似笑非笑的臉。霍地想起昨夜的事情,曼允臉蛋唰的一紅。
很欣賞孩子羞答答的表情,席旻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清粥,送到曼允嘴邊,“喝點清淡的,好好休息。”
曼允使勁撐起身子,靠在牀邊,坐起來。
張開嘴,曼允含住粥,一口喝盡。
“父王,尹太尉那邊怎麼辦?”從賬簿裏得來的紙張能夠看出,尹太尉乃是和**有交際的人。
醉風樓被一把火燒了,尹太尉又不是個好糊弄的人物,如今他們該怎麼辦?萬一破壞了後日的計劃,他們的罪過就大了。
午時已過,尹太尉還沒登門造訪,想必是等着席旻岑親自去尹府。
“本王自有辦法,不必太過擔心。”席旻岑又舀起一勺粥,喂曼允喝下。
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席旻岑也不會這麼信誓旦旦,沒有一絲憂慮燒掉醉風樓。
曼允儘管很困惑,這次父王將會怎麼解決,卻沒有開口。
席旻岑讓曼允再睡睡,這件事就交給他處理。
但曼允仍不放心,這件事多半是她惹出來的禍患,沒道理全部推給父王。要追究責任,曼允首當其衝。
“我也要去。”曼允堅決道。
拗不過曼允,席旻岑拍拍她的肩頭,“你確定能夠站起來?”有意的掃了一眼曼允的腿部。
曼允臉紅到耳朵根部,沒想到父王的品xing惡劣到了這種地步!
“當然要去。”依舊不肯退縮的說道。
既然曼允這麼堅決,席旻岑也拿她沒辦法。不過堅決不讓她下地,抱着她走出小樓。周圍的婢女詢問小郡主怎麼了,席旻岑只回答了一句‘腳崴了’。
剛走到前廳,朱揚投來笑意不明的眼神。
朱飛往前一步,乾咳兩聲,稟告道:“王爺,醉風樓已化爲一片灰燼,火勢沒有燒到其他的房屋。”
席旻岑抱着曼允坐下,也不知是否在聽,隨意的‘嗯’了一聲。
“去備輛馬車,本王要去尹府。”席旻岑爲曼允整理好衣襟,抬起頭道。
曼允總覺得朱家兄弟的眼神,比往日怪異很多。目光不時在自己和父王之間徘徊,想到今日早晨,她好像聽到過朱揚的聲音,當時只不過以爲是幻聽。難道他們真的有去小樓?
加上兩人的詭異表情,曼允已經肯定。要不然他們怎麼會在前廳等待,而不是去小樓彙報。
馬車很快就備好,朱飛朱揚充當車伕,揮起長鞭,啪嗒打在馬背。
馬車內鋪着棉絨的布墊,曼允挨着席旻岑坐。突然問道:“今日怎麼沒看見尹玲芷?”
換做以前,尹玲芷看見她回府,早就來找她麻煩了。她就說,今天怎麼過的這麼舒坦,後來纔想到某個女人一直沒有出現。
席旻岑目光一沉,“關進囚室了。”
曼允喫驚的轉過頭,“父王這怎麼回事?”
父王絕對不會無緣無故把尹玲芷關起來,其中必定有原因。
“馮曼曼之死,你可知道?”席旻岑摟住曼允的小蠻腰,或輕或重的揉捏。昨晚可把某孩子累壞了。
曼允點頭,還是很疑惑,“我在小巷子看見了。但是這事跟關尹玲芷,有什麼聯繫?”
曼允突然一驚,抓住席旻岑的大手,“莫非是她殺的?”
可是尹玲芷爲什麼要殺馮曼曼?她們兩個不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嗎?
“猜的不錯。要知道天下沒有永遠的戰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席旻岑挑起曼允的一縷髮絲把玩,不急不慢道:“你和齊鴻在香霓樓的對話,全被尹玲芷和馮曼曼聽見了。你認爲她能不殺馮曼曼嗎?”
不管尹玲芷肚子裏的孩子,父親是誰。亦或是曼允和席旻岑的事情。光是一件事,已經足夠令尹玲芷動殺心,殺人滅口。
他不把尹玲芷關起來,難道還等着她去給尹太尉通風報信,破壞他們之間的計謀嗎?
曼允懂了,爲什麼那兩個家僕會跟蹤她,還用迷香弄昏她,然後賣到ji院。這件事,全怪她大意了。
知道孩子自責,席旻岑輕輕揉捏她的眉心,“一切都過去了,要是允兒知道自己喜歡惹麻煩,還是想想怎麼慰勞父王。父王最近爲你解決了不少麻煩。”
聽着這話,曼允眼皮一抖又是慰勞
自己的小身板可經不起您幾次折騰,曼允嘴角抽搐道:“父王,你別忘記,我才十五歲。”
這年齡放在現代,那還屬於未成年。昨晚那番折騰,差點去了她半條命,要是再來一次,自己可以去跟閻王報道了。
席旻岑喫到點甜頭,當然想要更多。不過孩子的身體,確實一直不好,看來以後還得多補補。
席旻岑思索一番後,道:“先欠着。”
曼允氣得發抖,父王一點虧也喫不得。自己怎麼就攤上這麼個會算計的父王!
馬車搖搖晃晃行駛,曼允挑起車簾,從小窗子看出去,正好能看見繁華的街市。不少百姓成羣成對的圍在一起,曼允即使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也猜得到他們一定在議論昨晚醉風樓那場大火。
有些人說,九王爺火燒醉風樓,活生生燒死一百多條性命,生xing殘忍。又有些人說,九王爺大義凜然,醉風樓這樣的窯子,早該毀去。
九王爺把那幾個官員一同燒死,更是得到百姓的誇讚。平民百姓的身份,一直比官員低。九王爺這麼做,不正是應了那句話‘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等’。
這些聲音中,有褒有貶。
馬車的輪子,漸漸停住。席旻岑伸出手,想要抱起曼允,被曼允拍開了。在王府裏,那些婢女不敢說什麼,而且都知道她‘腳崴了’。但這裏是繁華的街道,萬一惹來閒言閒語,曼允一張嘴敵不過衆口。
曼允忍住下腹的疼痛,走出馬車,便看見一座氣派的府邸。府邸的匾額,純金打造,看得出尹太尉的家底不錯。光是門口那兩座石獅子,就比其他的宅子,大上一倍。
朱揚幾步跨上臺階,對那幾個守衛道:“派人去通知尹太尉,就說九王爺到訪。”
幾個守衛彎腰給席旻岑行禮,“老爺一早就吩咐了,若是九王爺到來,可以直接進去。”
席旻岑跨開步子,帶着曼允和朱飛進門,留下朱揚一個人在外面等候。
爲了不牽動下腹的疼痛,曼允的步子,邁得很小。席旻岑爲了遷就曼允,也走得比散步還慢些。
朱飛雖然什麼都沒說,但心裏也明白得清楚,這是爲什麼,保持着沉默,跟在兩人身後。
這麼多年了,九王爺總算如願以償,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