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太傅院,朗朗書聲飄進曼允耳朵。廳中二三十張書案,各有年齡不等的皇子公主坐着。曼允突然出現在門口,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書聲斷斷續續停下。
曼允一身白色褶裙,容貌未施粉黛,白裏透紅。嬌小玲瓏的身姿,照耀在陽光之下,如同仙女下凡。
所有人的呼吸一窒,癡癡的望着她。
曼允掃了一眼,便看見太子和五公主都坐在其中。
王太傅似乎頗爲不滿曼允的遲到和打擾,摸了把鬍子,氣哼哼道:“小郡主既然來了,還不尋個位置坐下?”
王太傅出了名的嚴厲,凡是皇子公主沒完成他的交代,總是藤條伺候。手中拿着一尺雕着金龍的藤條,乃皇上所賜,專打不聽話的學生。
沒見到王太傅罰曼允,五公主極爲不服氣,站起身,朝王太傅作輯。
“王太傅,依照規矩,遲到者挨十藤條。”
曼允找了個空閒位置坐下,抬頭看着五公主。
王太傅難爲的看向曼允,只是稍微嘆嘆氣,依舊沒追究。昨日皇上就吩咐過了,無論小郡主幹了什麼,總之不得罰之。皇命難爲啊!王太傅朝五公主擺擺手,“本王太傅罰與不罰,還得過問五公主嗎?再不坐回去,便罰你十藤條!”王太傅凶神惡煞道。
五公主撇了撇嘴,憤懣的哼了一聲,坐回去。心中極爲不服氣,但報仇也不急於一時。反正只要曼允在皇宮裏,她便有的是辦法整治她。
曼允瞌睡不足,支着手閉上眼小憩。瞧王太傅對自己的態度,她已經猜出肯定皇伯伯打點過了。她進宮又不是真來學習,只是騰給父王cao辦婚禮的時間,心安理得的睡起覺來。
王太傅是個嚴厲的人,若換成其他人敢在他課上睡覺,早就賞那人一藤條了。偏偏皇上下過命令,他又不得不遵從。只得不滿的看曼允一眼,便移開目光。
太子坐在不遠處,對於這樣不同的待遇,也表示不滿。但他沒有像五公主一般,大吵大鬧喊出來。只偷偷瞥了曼允一眼,由於閉着眼,曼允的臉龐線條又柔和了不少。
曼允的容貌,是最出衆的。課堂裏好些皇子都時不時打量她。
但總是有人看不得曼允悠閒,他們打起精神背書練字,而這人竟然在這裏睡覺。以五公主爲首,全都惡狠狠瞪曼允。
儘管睡着,曼允依舊能感受到那些不善的目光。
席琦冉正認真在聽王太傅所講的修身之道,袖子突然被扯動了一下。側過頭,席琦冉便瞧見席薇青不知何時趁着王太傅不注意跑到這邊來了。
“太子哥哥,把這個傳到她書案上。”五公主小聲的湊到太子身邊,遞給他一張宣紙。
席琦冉接過來,一瞧,上面全是咒罵王太傅的話。頓時明白席薇青想幹什麼了。以前她們也這麼作弄過別人,但席琦冉從未參與,只睜一眼閉一眼。畢竟是下一任國主,席琦冉嚴於律己,這種孩子的把戲從來不放在眼裏。
想起昨日他掉進潭水裏,在衆人面前出了糗。若是不讓曼允出一次糗,席琦冉心中也極爲不爽,所以便答應了。席琦冉收起宣紙,朝席薇青點頭,讓她回去。
席薇青笑眯眯的趁着王太傅轉身,又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曼允雖然閉着眼,但並沒有真正睡着。這裏可是課堂,喧鬧的全是書聲,曼允向來淺睡,在這麼鬧的環境中頂多也就是養神。席琦冉和席薇青的話,全一字不落進了她耳朵。
想整她?這兩人把她看得太簡單了。曼允裝作不知道,暗地裏勾起一抹邪惡的笑。
王太傅剛從席琦冉身邊一過,席琦冉拿着宣紙,鋪在曼允書案上。微微一笑,上次的仇能報了。
突然之間,曼允睜開眼,正好跟席琦冉對上。嘴邊那抹邪笑,太過令人膽戰。
“王太傅”曼允輕輕一喊,王太傅停頓步子,轉身看過來。
席琦冉的雙手,還未收回去,僵在半空中。席琦冉的嘴角抽了抽,臉上青紅交錯。
“王太傅”曼允指着書案之上的宣紙,再次喊道,無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小郡主,有何事?”王太傅幾步跨過來,便看見書案上的宣紙。再看自己最引以爲傲的學生,手中的書卷一把扔了出去,“太子殿下拿給小郡主的是什麼!”
皇子公主上課期間,經常傳遞個什麼小紙條。王太傅平時也不約束,但太子是他嚴加管教的學生,所以連這種小事情也不能容忍。太子在這裏學習,功課可是要交給皇上過目的。若不從小教育好,以後怎麼能擔當一國大任。
席琦冉剛想把宣紙藏起來,已經被王太傅一把奪過去。
“本王太傅倒要看看太子殿下想幹什麼!”王太傅捧起宣紙,雙目迅速看完內容。每多瞧一個字,眉毛就多抖一下。最後雙眼一瞪,“大膽太子,竟然敢辱罵師長!此事,本王太傅定會稟告皇上。”把宣紙摺疊,放進兜裏,王太傅對着太子一陣吹眉瞪眼,頭頂隱隱冒着青煙。
席琦冉難堪的抬起頭,“王太傅,您聽我解釋,這不是我寫的。”
“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太子你太令爲師失望了!”王太傅正在氣頭之上,袖子一拂,再無講課的心情。拍拍自己的胸膛,一陣喘氣,“今ri你們也別上課了,免得把本王太傅氣進棺材!今天的課,就到這兒吧,都回去。”王太傅朝着皇子公主們揮揮手。
許多太子黨同情的望着席琦冉,最後搖搖頭離開。而有些貪玩的皇子,則大呼一聲,極快的溜出王太傅院。
席琦冉的拳頭,緩緩收緊,憤怒的瞪着曼允。他倒了八輩子黴,每次見到曼允,準沒好事。
“瞪眼作甚?你是要跟本郡主比眼睛大嗎?”曼允的絲毫不氣憤,語氣平靜無波瀾。
若不是他們先想着害她,她有怎麼會反過來整他?
至此兩人的樑子,越變越大。
席薇青膽怯的靠過來,沒想到這事竟然連累到席琦冉,委屈的扯住席琦冉袖子,“太子哥哥”
“走吧,太子殿下跟我去見皇上。”王太傅將書卷收拾好,走過來道。
席琦冉甩開席薇青,跟着氣憤當頭的太傅走出太傅院。
兩人剛一走,五公主露出猙獰的面孔,“可惡!你給本公主等着。”拿起書案之上的書卷,朝曼允砸去。
曼允好歹學過幾年功夫,隨意的一躲,那書卷便從側邊飛了出去。
見沒砸到曼允,五公主似乎還想繼續。但曼允不給她這個機會,身影一閃,已經出了太傅院。和小女孩鬥氣,她可沒那個閒情。再說今日早晨那小太監催得厲害,弄得她早飯還沒來及喫。反正今日下課得早,還不如回去讓宮女太監做點心。
曼允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五公主面前。
五公主從小便受人仰慕,這些年來沒有敢這麼無視她,特別是頭銜比她低一截的郡主!越想越氣憤,跺了幾腳,朝外走去。
席慶麟對太子的期望極大,看見那宣紙上的粗言粗語,立刻怒了,親手用藤條打了太子手心一頓。直到太子手心腫起出血,才肯作罷。
太子心中再冤,也只能忍着,把怒氣全移到曼允身上。明明就那麼美麗的一個小姑娘,他咋每次都栽在她手裏!
“小郡主,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看見小郡主走進濘祀宮,小太監立刻小跑過去,侯在曼允左右。
害怕曼允累着了,小安子替曼允垂肩。把李公公交代的事情,乾的妥妥當當,心怕沒伺候好這位小主子。
“太傅抓太子去御書房,下課便回來了。你叫人幫我做點糕點,我餓了。”曼允捂着有些扁平的肚子。
小安子立即明白,喚了一個宮女去御膳房。
五公主在宮裏打聽到曼允的住處,帶着平日關係較好的公主,尋到濘祀宮。不出這口氣,她決不罷休。
一到濘祀宮,她就覺得父皇太偏心了。她可是父皇的掌上明珠,最寵愛的女兒,而瞧瞧濘祀宮的裝飾,竟然比一個公主的宮殿還來得宏大。她身邊的幾位公主,也嫉妒紅了眼。
恰時一名宮女端着碟糕點,向她們行禮,似乎要進濘祀宮。
“你站住。”五公主出聲喊住那名宮女。
那名宮女微微欠身,低着頭問:“公主有何吩咐?”
席薇青指着她手中的糕點,揚起一絲陰險的笑容,“糕點是曼允郡主要的?”
後面的幾位都是席薇青的跟班,也同樣盯着那名宮女。
宮女哪敢欺瞞,當即道:“小郡主餓了,所以吩咐我們去御膳房做了些糕點。”
“你先等等。”
五公主點點頭,心中頓生一計。轉過身,幾位公主迅速圍在一起,然後其中一位公主跑走了,沒過多久又回來,手裏還拿着一包粉末。
宮女們在皇宮裏當差,豈會不知道那包粉末是藥?萬一是毒藥
“公主,這使不得。郡主是皇上請來宮裏的貴客,萬一”宮女哭出了聲,跪在地上,把糕點護得緊緊的。李公公臨走時,可說了,若是小郡主有什麼閃失,她們都得受罰。
見宮女不配合,五公主板起臉,“你敢違抗我們的命令?”
主子說話就是命令,若是宮女不答應她們,那麼以後在皇宮裏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後面的幾位公主,也對她施壓,全部出言恐嚇。
“這包藥,只是普通的巴豆粉,喫下去頂多拉一次肚子,不會死人的。你可得好好想清楚,要是不幫我們,你以後的日子就別想好過。”五公主拿着藥粉,彎腰湊到宮女面前,威脅道。
五公主刁鑽潑辣,極爲難伺候。在五公主宮殿裏當差的宮女,總是在私底下給他們抱怨,他們自然聽說過這位主子的脾氣。宮女擦擦眼淚,看了眼糕點,再三衡量後,推出去。
五公主陰笑着把紙包裏的粉末,全灑在糕點之上,一點沒留下。五公主抖抖手,確定沒粉末粘在她手指上,打發宮女道:“進去吧,別露陷了,否則本公主要你好看。”
五公主再次警告,嚇得宮女顫抖着腿,從地上站起身,朝濘祀宮走。
“五姐,我們還進去嗎?”一位穿着鵝黃色宮裝的女子,探出頭問。
席薇青笑着看濘祀宮的匾額,“當然不去了,我們現在進去,那小妮子不就知道這事跟我們有關了?我們回去。”
敢得罪她,不整治她,真當她席薇青是軟柿子啊。跨出蓮步,席薇青帶着衆位公主打道回府。
小安子瞧見宮女端着糕點進來,那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哪敢讓她伺候小郡主。伸手把碟子接過來,“去休息吧,你的臉色太蒼白了。”
宮女支支吾吾瞧着那盤碟子,“小安子公公”想起五公主的警告,又把話吞了回去。
“行了,這裏有我伺候着,你就下去休息吧。”小安子看她不說話,端着碟子,朝內室走去。
室內裊繞着縷縷香氣,窗戶邊的軟榻之上,曼允正支着頭,瞧外面的風景。窗戶之外,種有一片翠竹。在這個季節裏,葉子非常翠綠,生命的顏色。
“小郡主,糕點送來了。”小安子捧着糕點,擱到軟榻邊的桌案上。
曼允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伸手就拿了一個往嘴巴裏塞。糕點一下肚,曼允就嚐出這糕點有絲異味。
“這糕點誰送來的?”肚子傳來陣陣難受,曼允捂緊了肚子。
小安子也看出了曼允臉上的難受之色,頓時心頭一急,斷斷續續道:“奴纔是從秋喜那兒接過來的,應該不會出問題啊。”
秋喜就是剛纔那個宮女。
小安子扶住曼允,扯開嗓子喊:“來人,傳太醫!”
曼允一把按住小安子的嘴巴,不讓他大叫。腹部傳來陣陣疼痛,令曼允糾緊了秀眉,“別喊!”
這事若傳進父皇耳朵裏,他還怎麼能安心置辦事情?
“是巴豆粉!”曼允推開小安子,就前往茅廁。剛蹲進茅廁,肚子嘩啦嘩啦響。
小安子慌張張的來回踱步,心裏徘徊着該不該稟告李公公。小郡主已經在茅廁裏呆一個多時辰了,真怕出事。
曼允擰緊拳頭,拉了不下十次,整個人都虛脫無力。臉色蒼白如紙,剛出去,小安子便扶住了她。
“小郡主,您要不要緊?奴才還是去傳太醫瞧瞧吧。”
曼允搖頭,“不用,已經好多了。”
眼眸中冷光乍現,竟然敢用這麼上不得檯面的陰損招數整她!真當她是好欺負的不成?曼允回寢宮牀上趴着,心中記下了這筆仇。
拉完肚子,曼允筋疲力盡,躺在牀上整整一個下午,才緩和過來力氣。
小安子貼身伺候着曼允,就連喫的東西,也要先嚐過後,纔敢遞給曼允喫。這次擺明是有人故意整小郡主,若對方動機不良,鐵定會有第二次。
兇手是誰,曼允心裏大概能猜得到。但爲了不冤枉人,曼允還是讓小安子把那個叫秋喜的宮女給叫來問話。
“是自己招?還是本郡主打到你招?”曼允趴在牀上,目光如劍盯着地上跪着的宮女,宮女全身顫抖低着頭,唯唯諾諾看着地板。
“小小郡主”宮女手指抓緊了腿側邊的衣角,皺皺巴巴。
小安子心中氣憤,早就看出秋喜臉色不對勁,本以爲她是身體不舒服,竟然是做了虧心事心虛的!
“說還是不說?不說,本郡主只能用刑了!”曼允並不覺得那名宮女可憐,反倒是自己非常可憐。儘管功夫不錯,但她的身體底子本就不好,通常小感冒發燒都得一個星期才能痊癒。更別說這次拉肚子,拉得那麼猛。
最令人氣憤的是她只喫了一塊糕點。若是她多喫一塊,這條命,豈不是會被折騰沒了!
宮女揪着衣角的手,越來越用力。臉蛋哭花了,也不敢抬手擦掉。
“是是五公主灑的巴豆粉。”宮女帶着顫音道。
五公主!果然不出曼允所料。
小安子心下一驚,宮裏人誰都知道五公主不好伺候,她宮裏的太監宮女動不動就得挨板子。但小郡主何時跟五公主結仇了,竟然用巴豆粉整她。
害怕五公主再次欺負小郡主,小安子問道:“小郡主,要不要稟告李公公,讓皇上爲您做主?”
“不用。”對付一個公主,曼允還沒辦法嗎?再說,這個時候不能給父王添麻煩。
“把這個宮女趕出濘祀宮。”曼允收回目光,扯動棉被,蓋住自己。她打算好好睡上一覺,再跟五公主算賬。
小安子拉住不斷求情的宮女,往外拖走。
皇宮裏的事情,怎麼能瞞過席慶麟?一聽李公公彙報曼允拉肚子,席慶麟手中的奏章嚇得抖到桌案上。
“到底怎麼回事?”席慶麟把奏章放好,走到李易面前。皇弟是個什麼脾氣,他們都清楚。若被他知道小侄女剛進宮,就拉起肚子,事情還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李公公也嚇得原地跺腳步,“具體的不清楚,聽濘祀宮那羣人說,小郡主喫壞了肚子。但奴才覺得事情哪會有這麼簡單!”
那羣宮女太監肯定受了曼允的吩咐,纔不敢說出真相。
席慶麟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把這事得瞞下去,既然小侄女想保密,那麼千萬別傳進皇弟耳朵裏,否則我們都喫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