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亞路嘉很傷心，哥哥爲什麼要這樣做……】
【亞路嘉很生氣，哥哥不可以做這個！】
【亞路嘉很委屈，想要吞噬一切。】
【亞路嘉看到你眼中屬於他一個人的倒影……伊芙……空癟的腹部逐漸被填滿，產生了飽腹欲。】
【亞路嘉感到平靜與安寧。】
……
【亞路嘉喜歡你，想要一直住在你的眼睛裏。】
*
有一瞬間，伊芙感覺自己好像要被喫掉了。
眼眶，被溼熱地刮過，舔舐，觸及了更深的內裏……黏連的水聲、輕微的吐息不住地烙在眼尾，在寂靜中異常清晰，迴盪在腦海間。
亞路嘉好像很喜歡這種黏黏糊糊的接觸。
伊芙一開始不理解，可將他和他的行爲類比成小動物之後，一切困惑便迎刃而解。這種被小狗用舌頭招呼全臉的事，三毛就很喜歡這麼幹。
但……是不是太久了？
奇?、奇?還在看呢。
分開後，霧濛濛的視野中，伊芙看到了亞路嘉的臉。
那雙溼潤的煙藍色瞳孔，浮着一層水光，還有晶瑩的液體順着臉頰滾落。
亞路嘉……哭了嗎？
是因爲看見她恢復光明太開心了嗎？真是好孩子。
但他的脣角微微上揚，不同於記憶中的純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飽宴後的饜足和靡麗。
饜足？
……有種異常的微妙感。
伊芙將亞路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把少年不住蜷起的手指和逐漸燻紅的臉頰盯了個遍，好像也只能得出“亞路嘉長大後容易害羞了”這樣的結論。
奇?或許知道什麼。
她正要找奇?，亞路嘉在這時動了動，牢牢擋住了她的視線。
“伊芙伊芙，”亞路嘉期待問，“拿尼加想見你，要見他嗎？”
伊芙……伊芙當然說好！
對不起，拿尼加，差點忘記你了。
亞路嘉注視着她，輕輕說：“那，要一直看着我，直到拿尼加醒來哦……”
伊芙立即拿眼睛去盯，眨也不眨地：“好的！”
亞路嘉便微笑着閉上眼，再醒來時就變成了拿尼加。
伊芙早已蹲守在拿尼加的面前，湊近臉：“拿尼加，看我的眼睛，我能看到你啦！”
聲音歡欣，雀躍。
“伊芙……”
拿尼加呢喃着她的名字，在親暱的對視中，一切不安都已煙消雲散。他忽然側過臉，伊芙正困惑着，臉頰上就傳來輕輕的、顫抖的觸感，一觸即分。
輕飄飄的，好像被小鳥啄了一下臉頰。
甚至沒有多少實感。
伊芙看向拿尼加時，他還緊閉着眼，像是……爲此感到害羞一樣。
要被可愛死了，親一下臉頰還要閉眼睛，從前怎麼會覺得拿尼加的面部可怖呢？拿尼加緊張的樣子明明這麼可愛……
她充分感受到了拿尼加的情感，沉甸甸的，甘美而充實。
伊芙說：“拿尼加。”
拿尼加輕聲回：“……在，伊芙。”
被召喚的他睜開眼，漆黑的眼部深處，依稀倒映出伊芙的人影。
她正在注視他。
“好想抱抱你。”
不等拿尼加主動，伊芙就張開雙臂將他抱在懷裏，身體無比契合地貼在一起，腦袋靠着腦袋，臉頰貼着臉頰。
“好想摸摸你！”
摸摸頭摸摸後腦摸摸脊背！
“還有……”好想誇誇拿尼加！
她退後一點，捧起拿尼加的臉。他的眼部已然水汪汪起來，伊芙的身影在裏面晃動着。
“拿尼加！剛醒來就看到你好高興，謝謝你和亞路嘉、奇?爲我準備的驚喜，我很喜歡……我會一直記得這一天，你們送給我的禮物。”
她低下頭，親在了拿尼加的額頭上。
拿尼加暈暈乎乎地變成了圈圈眼，像是融化掉的紅茶冰淇淋一樣軟成一灘，將燻紅的臉頰埋入她的脖頸。
“太好了，伊芙……！”
說着，伊芙看向一側靜立的奇?，他垂着眼注視着，一度失去了存在感。
[潛行]，是殺手家族的必修課。
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是殺手技能的一環。奇?，爲什麼不想被注意？
而與伊芙對上視線的奇?……微妙地移開了視線，插着兜乾巴巴說：“都是亞路嘉和拿尼加的想法，我什麼也沒做。”
咦？
伊芙盯着他。
奇?微微側過身，避開了她的目光
好奇怪，奇?好奇怪。
突然，就冷淡起來了。
伊芙抱着亞路嘉，重新感受了一下自己身體的力量，試探着從牀上撐起身體，腳踏在地面上，用力，站起，走了一步。
忽然踉蹌了一下。
很快站穩。
但來自身前的手已然橫了過來，差一點就攬上她的腰際。
奇?下意識地伸出手，要扶住她。
在這隻手將要縮回去的時候，伊芙開心地握住了奇?的手，不顧他一時的緊繃，搖了搖：“太好了！我還以爲奇?不想理我了呢！”
奇?這才明白過來她是故意的。
他嘟囔着：“我爲什麼要不理你……”卻好像沒底氣似的，聲音越來越小。
拿尼加抬起頭，投去了不贊同的目光：“……奇?。”
伊芙一點也不在意：“我只是想和奇?說。”
在伊芙和拿尼加共同的注視下，奇?擺出了耐心的表情。
“醒來時看到奇?守夜的樣子很安心，奇?是我見過最好的哥哥。”還有……
伊芙看着奇?。
奇?，和亞路嘉那種精緻?麗的風格不同，帶着少年獨有的分明棱角，眼尾上挑，更多幾分銳利與寒意。
是因爲更像爸爸，天賦與成長經歷各不相同，纔有這種截然不同的色彩嗎？
伊芙說：“奇?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帥氣。我很喜歡奇?真實的樣子。”
“…………哈？哦，哦。”
奇?睜大眼，像是完全沒預料似的，話語堵在喉間欲言又止，最後別開臉。
他注視着前方，像是要禮尚往來一樣，自暴自棄地開口。
“你的眼睛。”
“嗯，嗯？”
“也很……”好看。
“什麼？”
“什麼都沒有！”
拿尼加說：“伊芙……奇?，喜歡你的眼睛。我也，喜歡。”
“…………拿尼加！”嘟嘟囔囔。
“我好開心！”
*
伊芙蹦蹦跳跳。
伊芙圍着奇?轉圈圈。
伊芙把亞路嘉和拿尼加拋上天。
伊芙和大家一起旅行，喫好喫的，玩好玩的，拿眼睛去看好看的，拍下許多人生照片。
伊芙每天參與奇?制定的特訓計劃，在身體機能恢復到最佳狀態後，嚴格並加倍執行。
好喜歡，好喜歡奇?！
玩家喜歡這種，她不用自己漫無目的地踩地圖測數值，給自己規劃未來，奇?直接按照伊芙“想要在短時間內得到迅速成長”的要求給她安排了最好最合理的計劃。
她只需要存讀檔sl數值即可。
“亞路嘉，我們也要努力追上奇?的腳步了！”
出乎意料的，伊芙身側訓練的亞路嘉沒有歡呼，而是靜靜地回答“好”。
他很少有這種平靜的時候。
只要和伊芙或奇?相關，都會變得相當熱情，滿身的精力無處揮灑。
伊芙看過去，看到亞路嘉面色蒼白，似乎身體不太舒服的樣子，被她注視，露出一點微醺的笑容。
亞路嘉垂下眼，不好意思地說：“稍微有點頭暈……”
那一定是昨天訓練太晚吹風了呀。
伊芙將亞路嘉攬過來，亞路嘉自然而然地靠在她的手臂上，腦袋枕着她的肩膀休息，溼潤地注視她：“伊芙，很喜歡哥哥嗎？”
“喜歡呀，因爲是亞路嘉最喜歡的哥哥，而且奇?真的很酷嘛。”
伊芙目不轉睛地看着遠方。這次的特訓旅行，還接了一些剿滅魔獸的試煉任務。奇?和他們兵分兩路，並不黏在一起，樹林中，偶爾能聽到噼裏啪啦的電流聲和戰鬥的聲響，聽聲音就能想象出奇?戰鬥的風采。
亞路嘉問：“伊芙，更喜歡哥哥嗎？”
輕柔的嗓音，含着微弱的吐息，像蛇一樣爬入她的耳畔。
選項框也彈了出來。
【亞路嘉想確認你心中的想法。】
【A、更喜歡奇?】
【B、更喜歡亞路嘉】
【C、都喜歡】
她已然在聽到問題的那一刻就作出回答：“沒有，我最最喜歡亞路嘉了”。
但選項彈出的，一般都是會影響劇情關鍵走向的內容。
奇?怎麼了嗎？
她側過頭，看見亞路嘉也注視着前方，神情專注而又渴望。
……亞路嘉。
亞路嘉。
最近好像變得非常不安的樣子，停留在伊芙身上的視線變得更加頻繁，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
伊芙每次都會第一時間看回去，朝他露出笑臉，兩個人對視一笑，但很快……視線又會黏連上來，變得更加隱晦、黏稠。身體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包裹，連呼吸都充滿了亞路嘉的氣息。
偶爾，亞路嘉也會像今天一樣短時間反覆詢問確認哥哥的事。
他好像相當在意奇?。
相當在意伊芙如何看待奇?。
也是因爲無法跟上奇?的腳步，陷落在泥濘的情緒裏了嗎？
奇?沒有說錯，他雖然只比亞路嘉大了一歲，但他的確，“有很多可以教他們的東西”。
他們像是兩個世界的人，無論是身體素質、戰鬥素養，還是超乎常識用電的超能力（奇?說現在還不是學習這個的時候），奇?的實力都遠超出伊芙和亞路嘉一截，等級也是與伊芙如同天塹的55級。
面對他展現的驚人力量，旁觀者很難不爲此感到折服。
還有，不甘心。
她們在前進，奇?也在前進。
不甘心落後，不甘心他們之間的差距被進一步拉大。
但是沒關係，等級擺出來就是要讓玩家去升級，去超越的。玩家，玩家以後會變強，會變得比所有人更強的！
所以……
“亞路嘉。”
他在伊芙的呼喚聲中看過來，煙藍色的眼眸在劉海覆下的陰影裏，浮現着幽幽的微光
想讓亞路嘉用這種視線注視自己，只注視自己。
想讓亞路嘉安心地待在自己的羽翼下，不必迷惘，不必不安，只需要毫無陰霾的微笑。
伊芙燦爛地笑着，鄭重允諾。
“沒關係，我們在一起呢！”
【亞路嘉喜歡你，卻感到深深的不安……他好像置身迷宮。】
……誒？
*
爲什麼……
爲什麼伊芙稱呼哥哥就是“好帥”、“好酷”，而到了亞路嘉就是“好可愛”呢？
伊芙捏捏他的臉：“因爲亞路嘉就是超級～可愛的！”
爲什麼伊芙和哥哥站在一起就會有人發出“喔～好般配”的聲音，但是和亞路嘉在一起就不會有呢？
伊芙也感到困惑，她看了看忽然恍然大悟：“因爲我們都是女孩子呀。下一次我把頭髮藏在帽子裏，穿奇?的衣服和亞路嘉一起出門吧。”
爲什麼伊芙和哥哥在一起總會露出那種閃閃發光的，像是怎麼也看不夠似的眼神，但是對亞路嘉就沒有呢？
伊芙眨也不眨地看着奇?，目光追隨着他的身影。
好委屈……
委屈……
爲什麼……
爲什麼哥哥明明答應了他卻非要違背承諾，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奇?說：“抱歉亞路嘉，那個時候……”
爲什麼哥哥要幫伊芙擦眼淚？那明明是，只有亞路嘉才能做的事。
奇?說：“抱歉亞路嘉……”
爲什麼哥哥明明避開了亞路嘉和伊芙，卻總是不自覺地看向伊芙，隨時隨地吸引伊芙的注意呢？
奇?沉默着看向伊芙，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好煩躁……
煩躁……
深深的空虛從胃部深處泛上來，像是黑洞一樣吞噬理智，胃部蠕動着，痙攣着，亞路嘉感到了拉扯般的疼痛。
好想喫掉哥哥，好想喫掉伊芙。
把所有的情緒全都咬碎吞噬，陷落在黑洞的胃袋裏，那樣就不會委屈，不會不甘，不會煩躁了。
他們會在溼熱的胃袋裏融化，成爲無法分割的一體，和亞路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是……
亞路嘉深深地知道，自己的情緒是不對的，無理的。
伊芙喜歡他，他好喜歡伊芙。
哥哥喜歡他，他好喜歡哥哥。
亞路嘉不想破壞自己和哥哥伊芙之間的情感，他想要時間倒流回那一天前，想要用刀子將自己的負面情緒割掉，想要繼續在兩人間歡笑。
像是身處迷宮之中，不知道哪一條纔是正確的道路。
亞路嘉看着地上被路燈拖拽拉長的影子，長髮垂落腰際，裙襬飛揚，踩着長長的皮靴。
是和哥哥截然不同的樣子。
……哥哥。
他僵硬地將頭髮抓起，用兜帽壓住，露出一點蓬鬆上翹的額髮。
然後，挽起裙襬，像是短褲一樣，露出膝蓋及以下的腿部。
再將手插入不存在的口袋裏，斜一條腿，擺出輕鬆的姿勢。
地上的影子。
……和哥哥一樣了。
亞路嘉注視着，臉上微醺，浮現出一點甘甜的笑意。
好想成爲哥哥！
這樣的話，這樣的話，伊芙所有的、不會出現在他身上的情緒和視線，也能被他擁有了……全部。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