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以後,任苒站在28樓的臥室窗前看下去,這時已經是深夜,天色暗沉,雪花在寂靜無聲中飛舞盤旋,腳下這個城市披着銀裝素裹,顯現出一派完全不同於往日的寧靜景象。遠遠近近,入目全是一片白雪皚皚,並且越積越厚,彷彿永遠不會停止。路上車輛稀少,路燈昏黃,寥寥幾個夜歸人撐傘艱難地走着。
這種天氣,當然很適合早早上牀,擁被看書,然後酣睡。可是任苒沒有一點睡意,盤旋於心中的全是剛纔賀靜宜與她的對話。
“好久不見,你怎麼在這裏?”
她淡淡地說:“和朋友一塊兒過來喫飯。”
這個明顯避重就輕的回答讓賀靜宜疑惑地打量她。她並不理會她的目光,反問:“賀小姐,你是過來出差嗎?”
“去年九月,陳總突然決定進軍中部省份,我提交的投資計劃得到他的認可,所以派我過來全權負責這邊項目。”
“祝賀你。”
“謝謝。我想陳總並不知道你在漢江市吧。”
“我在哪裏跟他沒有關係。”
賀靜宜審視着她,目光銳利,語氣卻十分和緩地說道:“我沒猜錯的話,現在也許是你不希望我在他面前提到你。”
她笑了,“彼此彼此。再見。”
賀靜宜畢竟忌憚她,“等一下,有一個消息我可以告訴你,陳總年後的行程已定,他會來漢江市,主持幾個重要項目的簽字儀式。”
她沒有再回答。
當然,任苒不在意遇到賀靜宜,但她現在並沒有面對陳華的坦然。
他是來主持億鑫的項目發展,並不是爲你而來——然而這個說辭安慰不了她,她從來做不到揣測陳華的行爲,卻不會低估他的堅持。
漢江市是中部最大的城市,你和他現在完全在不同的圈子裏,相遇的可能性很小——這個想法來得比較實在。
而且,她有充足把握,賀靜宜絕對不會貿然對陳華提起她。
這一年,任苒留在漢江市過春節。
任世晏打電話,沒像往年那樣讓她回家團聚,反而囑咐她不要回去,她擔心地問:“是不是……有什麼麻煩?”
任世晏語氣平和地否認:“沒什麼,季方平還在跟我談判,不過肯定要等到年後纔可能解決。小苒,你就安心留在那邊過年。”
任苒放心不下來,卻也無可奈何。
培訓機構已經放假,她去超市做了大採購,便待在家裏翻譯蔡洪開發給她的一份中文論文,是某位官員寫的,準備交給一本專業英語刊物上發表,雖然該官員號稱海歸金融博士,但英文水平實在有限,根本不具備書面表達能力,只能求助翻譯。
任苒翻譯這份文稿時,感覺很喫力,除了必須將不夠順暢的中文表述理順,還得不斷勘誤,將某些專業上存在繆誤與歧義的地方改正過來,然後才能開始着手翻譯成英文。
這份工作既費神又乏味。她翻譯到除夕這天黃昏,實在是疲憊了,正好接到田君培打來的電話,祝她新年快樂,她也祝他在家裏玩得開心,放下手機後,她決定出門去走走,順便去綠門咖啡館喝一杯咖啡。
對於這個城市來說十分罕見的連日大雪終於止住,但是天氣嚴寒依舊,路邊堆滿未化的積雪,屋檐下掛着長長的冰柱。空氣沁涼冷冽,彷彿直透入人的心肺。時間還早,不過路上行駛的車輛比平時少得多,人行道上也沒有多少行人,遠遠近近,不時傳來鞭炮聲,更襯得街道寂靜異常。
任苒裹着長羽絨服,穿着雪地靴,踩着殘雪,慢慢走到綠門咖啡館前,卻發現霓虹燈招牌沒有如往常那樣打開,窗簾全垂了下來,卷閘門放下一點兒,裏面有燈光,只是遠不及平時那樣明亮,還隱約有音樂聲傳出來。
她不確定地伸手推一下綠格子雕花玻璃門,門開了,裏面開着空調,和着暖氣一塊兒撲面而來的音樂讓她頓時呆住。
“——我沒你悄悄想象的那麼獨特,
有了我,你是否也沒有找到預料中的快樂;
如果你不曾給我承諾,
我也不會計較你的模棱兩可……”
眼前的一切彷彿是從她潛意識深處打撈出的一個夢境,可是夢境怎麼可能如此清晰、明確。整間咖啡館內空蕩蕩的,燈光昏黃,激烈高亢的歌聲轟鳴在這個往常只播放柔和背景音樂的空間內,似乎有一部分過去的歲月突然衝破時光的桎梏,不宣而至,來到了任苒的面前。
歌詞和着伴奏音樂一字字透入心底,一股澀澀的滋味蔓延到整個胸腔,她的眼睛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溼潤。
“……
我們混跡的世界如此荒唐險惡
我們的未來如此變幻莫測,
你卻說,大家總要學習它的規則;
誰來告訴我怎麼習慣一個又一個妥協,
做到與所有不如意講和……”
她正神馳之間,音樂聲戛然而止。
蘇珊從吧檯後站了起來,神情訝異:“任老師,咖啡館春節期間停業三天,不好意思。”
她本能地“哦”了一聲,停了一會兒,不由自主地說:“真沒想到會又聽到這首歌。”
蘇珊一怔,“你以前聽過?”
她點點頭:“八、九年前,我讀大學的時候,在……”她搜索一下記憶,“本地一家剛開張的酒吧,好象叫城市傳奇吧,聽到過一個叫深黑的地下樂隊唱這首歌。”
“沒想到還有人記得他們樂隊的名字,”蘇珊美麗的面孔上一下露出惘然之色,低低地說,“還有這首歌。我以爲,這隻會是我一個人的記憶了。”
“蘇珊,我很喜歡這首歌,能不能把這張唱片幫我複製一張。”話一出口,任苒便意識到蘇珊與這隻樂隊中某個人的關係,自覺唐突,連忙補充道,“不方便的話就算了,當我沒說。春節愉快,再見。”
“請等一下——”蘇珊叫道,“任老師,我家裏還放着幾十盤這張專輯的CD,根本沒拆封。難得到現在有人記得他們唱的歌,並且還想要。回頭我拿一張新的送給你。”
“太謝謝你了。”
“你怎麼沒回家喫年夜飯,今天還跑出來喝咖啡?”
“我的家不在本地。”
她沒有問蘇珊爲什麼會在除夕獨自一人待在歇業的咖啡館內,不過蘇珊顯然沒覺得這是一個問題,一下笑了:“那正好,任老師,我沒煮咖啡,不過剛開了一瓶紅酒,準備一醉方休。願不願意陪我喝點紅酒,順便聽一下這張專輯?”
她有些意外,但馬上欣然點頭同意。
任苒脫下羽絨服坐下,蘇珊閂上門,拿了一瓶紅酒和兩隻酒杯走過來,然後打開音響,將聲音調得更大一些,從第一首歌放起,節奏強勁的搖滾樂再度在咖啡館內響起。
她倒了兩杯酒,推一杯到任苒面前,也不勸她或者與她碰杯,顧自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大口。
任苒和往常在雲上時一樣喝得很節制,她晃動杯子,看着酒液沿着杯壁緩緩流下,嗅了嗅味道,與她喝習慣的新釀葡萄酒不同,發酵充分,聞起來沒有漿果氣息,而是十分醇厚,她呷了一小口,讓酒的餘味佔據整個味覺,感覺味道頗爲綿長有回甘。
“這酒應該有一定年份。”
“任老師,想不到你是內行。酒是別人送的,說是哪一年的解百納,我忘了,我喝酒一向是牛飲,不管那些事。”蘇珊仰頭喝了一大口,她喝酒的確如同喝水一樣,來得十分爽快,毫無品嚐之意。
她們默默喝着酒,再沒有說話。當然,在這樣震耳欲聾的的音樂聲中,根本無法交談。可是聽憑這樣的音樂包圍,卻沒有聽搖滾樂應有的投入與激動,她們平靜無波地相對坐着,喝着紅酒,也顯得有幾分怪異。
然而任苒和蘇珊全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沉浸於不同的回憶之中,將那個鞭炮聲響得無止無歇的世界拒之門外,享受着那一段屬於她們的時光。
“你並不幼稚,可你確實還是個孩子。”
“當一個心地坦白的孩子沒什麼不好。
“小姑娘,我給你一點兒忠告,不要隨便跟男人去酒吧,那樣很危險。”
“不知道爲什麼,看你傷心,我忍不住會想,簡直是罪過,還是先哄哄再說吧。”
“你喜歡上的是一個陌生男人帶來的神祕感覺。”
“你實在太天真,太小,我喜歡你,所以決定對你慈悲。我不會引誘你陷得更深,更不會帶你回酒店房間。那不是你要的,也不是我應該給你的。”
隨着這張專輯復活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那樣的如吶喊般的歌詞、激烈的曲調、嘶吼的演唱、外露的情懷,原來正是契合着青春期衝撞而無處安放的激情。當她不再年少,不再擁有對着初次戀愛上的那個男人的勇氣時,怎麼可能不感慨萬千。
專輯循環播放着,不知不覺間,一整瓶紅酒已經被她們喝得涓滴不剩。
蘇珊搖晃一下酒瓶,站起身去關了唱機,咖啡館內陷入突然的寂靜。她咯咯笑了:“任老師,你看着斯文,酒量真不錯。”
任苒撐着頭,也笑了。“馬馬虎虎,有大半年時間,我每週都去酒吧喝酒,大概能算半個酒鬼。”
“你以前去聽他們……我是說深黑樂隊在酒吧演唱,對其中的哪一個人最有印象?”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進咖啡館時聽到的那首歌,至於樂隊成員,”她側頭回憶,只記得那是由主唱、吉它手、貝斯手和架子鼓組成的一隻樂隊,四個成員通通做朋克打扮,頭髮用髮膠膠得豎起,戴着耳釘,穿着皮夾克與破舊的牛仔褲,酷勁十足,可說到他們的具體面目,她只得招認,“想不起來了。”
“那首歌是歌詞是主唱阿風寫的,作曲是吉它手阿恆。他們四個人中要說到才華,應該是這兩個人最厲害了。可惜他們都很早就不玩樂隊,阿風開了汽修廠跟酒吧,現在只偶爾在他店裏抱吉它唱首歌,阿恆去經營了一個小園藝公司,鼓手小樂去國外留學,再沒回來。”
“一直堅持做地下樂隊的確很難。”
“當時迷玩樂隊男生的女孩子不少。”蘇珊似乎打開了記憶,“我後來才知道,這種女孩有個專門稱呼,叫做骨肉皮,名聲很濫,唯一的愛好就是收集搖滾樂隊成員,可以跟所有人混在一起,只圖打進那個圈子。”
任苒訝然,“Groupie,這個詞在西方很流行,我不知道國內竟然也有。”
“我認識的一個朋友後來笑我,說我可以算是資深骨肉皮。可是當年,我想法真是單純啊,完全沒有那些念頭,只知道那個男人我喜歡,他做什麼的不重要。跟他在一起,我有說不出的開心,唯一的願望就是想要永遠跟他在一起。”
這句話讓任苒很有感觸,同時酒精也讓她松馳下來,頭一次有了傾訴的願望,“我就是在聽那首歌的時候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反正我們總會在那個年齡喜歡上某個人,不管他唱不唱歌。”
“是呀。我認識他的時候,只19歲。我從來就不是讀書的材料,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索性從家鄉那個小城市來到省城,上了一個所謂藝術學校,跟着一幫退休話劇演員學形體學表演,發發明星夢,業餘時間在咖啡館打工。他來喝咖啡,我一下就喜歡上了他。我當時的老闆是臺灣人,被我的瘋狂勁頭嚇到了,說戀愛中的女人真是可怕,哈哈。”
任苒也被逗樂了,她能想像到老李用帶着閩南腔的普通話打趣蘇珊的情景。
“那會兒他只是一個貝斯手,家裏人全都反對他搞音樂,更何況玩的還不是主流音樂,而是走朋克路線的不出名地下樂隊,演出機會少,收入不固定,好容易出張專輯還得自費,銷售慘淡,看不到什麼前途,更談不上商業前景。”蘇珊的指尖摩挲着桌子上鋪的格子桌布,“可是有什麼關係,我喜歡他,就這麼簡單。”
如果只是年少時一個簡單的心動,一個單純的喜歡,甚至是一個不足爲外人道的暗戀,沒有發展,更無後續,青春因此留下明媚的記憶,該多麼完美。
然而結局早已寫就,沒有什麼可以重來。
看着蘇珊塗了豔紅色蔻丹的纖細手指劃過藍格子棉質桌布,一筆一畫,似乎在寫着一個什麼字,任苒清楚地知道,蘇珊投入的那個“喜歡”肯定複雜,而且影響深遠。
“我跟他同居以後,我的父母嫌我叛逆丟人,跟我斷絕了往來。我以爲彼此喜歡,過得開心就足夠了,誰的話我都聽不進去。後來,那隻樂隊解散了,他不甘心留在這裏過平凡的日子,決定去北京找機會,我辭了工作跟過去,心甘情願陪他住地下室,生活再艱苦,也覺得沒什麼。可是我錯了,他的世界越來越大,我沒法守住他。”
蘇珊語氣平淡地講着她的故事,任苒卻無法冷靜旁聽。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幾乎是她昔日生活的一個翻版。每個人都以爲自己碰到的人、經歷的愛情獨一無二。然而,愛恨情傷,悲歡離合,陽光底下顯然沒有新鮮事。
她從小生長在優越的環境中,家教嚴格,性格並不叛逆放縱,本來很難有蘇珊那樣小小年紀便獨立生活,敢愛敢恨的性格與決斷。如果不是突然對父親失望,她就算暗暗心儀當年的祁家驄,也不過是少女單戀,斷然不至於離家出走追隨他;進一步推想,如果祁家驄沒有因爲生意陷入困境必須消失,像他那樣才具出衆的男人,他的世界勢必只會越來越大,越來越廣闊。以她當時那樣青澀的年齡,一廂情願的感情,也未必能守住他。
她記起那段從深圳到廣州的日子,她與他同居,從盲目的愛戀到一點點了解他,知道他的生活習慣,知道他的清醒、冷酷,知道他把喜歡與真正的需要分得十分清楚,不願意跟別人分享全部生活,甚至把愛情這個東西看得無足輕重……就算這樣,她也沒有對他失望。
大概再不會有一個女孩子有她這樣的機會可以如此接近他的內心,可是她仍然無法把握他——對一個拒絕被感情迷惑,拒絕把內心完全開放給別人的男人來講,她當然不可能成爲他的世界。
也許,只有在雙平的時候,遠離塵世,她真正擁有了他。她應該慶幸曾經擁有那樣的時刻,短暫,但是真實。
對於愛情來講,沒有外力干擾卻無法相守的悲劇意味,顯然要遠遠強於一個情正深時無可奈何的別離。
蘇珊繼續回憶着:“當時,全國各地跑到北京碰運氣的人真多,畫家、演員、模特、歌手……每個人都顯得那麼有才華,有雄心,看上去沒理由不成功,不過,真正成功的人少得可憐。絕大部分人都只守着一點兒縹緲的希望,苦苦掙扎。好象只有我沒什麼遠大志向,能跟愛人在一起就心滿意足了。想一想,還真是年輕捱得住,就算家裏沒有隔夜糧,口袋裏只剩區區幾塊錢,照樣敢出去玩到快累散架了纔回。”
任苒沒經歷過那樣艱難的日子,可是能想象得到其中甘苦。
“我也有了試鏡的機會,還有經紀人說願意簽下我,但隔了兩天,我發現自己懷孕了。他說他愛我,可是他要衝刺他的事業,沒準備這麼年輕當父親,也不可能在那個年齡早早結婚。他讓我去打掉孩子。我當時已經隱約知道,遲早有一天,我會守不住他,我當然不願意放棄這孩子。”
“你就這樣……生了囡囡?”
“是的。小城市風氣保守,我不能沒結婚卻挺着大肚子回家找父母,就一個人回了漢江市。我以前的老闆人很好,他收留了我,一直照顧我,生孩子的時候,是他送我去醫院,給我在手術單上簽字,那一年我剛滿22歲。很多人以爲他是我女兒的父親,我想解釋,可他說沒必要,反正他孤身一人,不介意別人議論。”
“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蘇珊不帶什麼感**彩地說,“我老闆得到了一個很難得的工作機會,要去新加坡。臨行前,他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起走,他願意繼續照顧我,把囡囡當親生女兒看待。我想來想去,可真狠不下心去利用一個好人來解決自己的麻煩,還是拒絕了。老闆把這間咖啡館留給了我,於是我就停在我跟囡囡的爸爸認識的原地,仍然一杯杯賣咖啡,偶爾喝點小酒,聽聽他最初的這張專輯。”
“他跟你再沒聯繫嗎?”
“我們有聯繫,有時他回這個城市,我們甚至還會在一起。我是不是很可笑?”
“如果他不屬於你的生活了,還是放下他比較好。”
“是啊,知道這件事的朋友都不止一次這麼勸過我。可是老實講,我沒特意等他,到了今天這一步,他怎麼可能再兜回原地找我,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我只是覺得心裏空空的,很難再裝不下其他人了,跟他有沒有聯繫就那麼回事。有時候,我甚至情願再也不要聽到他的任何消息纔好。”
“你不關注他了,自然就不會聽到他的消息。”
蘇珊的表情有些複雜,停了一會兒才說:“不,他的情況特殊,用不着我特意去打聽,消息自然就來到我面前,由不得我不聽。”
她一直表現爽朗,唯獨到這一節講得十分含糊,任苒也不願意細問,驀地想起一件事,“今天你不用回去陪囡囡嗎?”
蘇珊哈哈一笑:“要是女兒能讓我陪,我怎麼會一個人坐在咖啡館裏聽歌。”
任苒有些意外,又有些尷尬,不過蘇珊並沒有什麼難過的表情,輕鬆地解釋着,“囡囡從小就跟她爺爺奶奶住在一起。”
“對不起。”
“沒什麼,別爲我難過,我做的一切都不過是自己的選擇,願賭服輸罷了。”
任苒想,撲向火焰的飛蛾不止她一個,有人比她付出更多,傷得更重。然而蘇珊看上去絲毫沒有自傷自憐之態,讓她不能不佩服。
“好歹我和女兒還住一個城市,我還能時不時看到她,知道她爺爺奶奶把她照顧得很好,我很知足了。”蘇珊轉動着空空的酒杯,笑着說。“我今天說了這麼多廢話,任老師,真不好意思,每次喝多一點酒,我就成了個十足的話癆。”
“這很正常。我看上去話不多,對吧?可是有一段時間,我必須定期看心理醫生。每個人都需要傾訴的渠道。”
“是啊,對面晚報社有一個記者叫羅音,每週會有幾個下午在我這裏接待讀者,聽他們講心事,然後寫成整版的稿子登出來。我以前還好奇問過她,哪有這麼多人願意對着陌生人講故事,她也是這麼回答我的。任老師,謝謝你今天陪我。”
“我也喝得很開心。”任苒手撐着桌子站起身,搖晃一下才站穩:“蘇珊,回家好好睡一覺。總有一天,你可以感覺到,你能記住他,也能放棄他。慢慢的,他會不再真實,對你來講,他徹底成了過去。”
“你的話很有道理。”蘇珊也站了起來,思索一下,眉毛挑起,聳聳肩,“其實我記憶力很差勁,別人跟我打招呼,我經常莫明其妙,不記得是不是認識對方;好多難受的事,隔幾天我就徹底忘了。唯獨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我記得實在太清楚了。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願意徹底放棄,這樣子大概又矛盾又可悲吧。”
“不,我只知道,你在過你願意過的生活。”
“說得沒錯。”
蘇珊一樣樣收拾好酒瓶、酒杯,關上空調和燈,兩人穿上外套一同走出來,她鎖好店門,跟任苒道別,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越是入夜,溫度越低,凜冽的北風吹在臉上有疼痛感,讓人幾乎不相信這是一個接近南方的城市。任苒邁着小心翼翼的腳步,踩着結冰的路面往回走,腳下發出喀喀的輕響。
喧囂的鞭炮聲一直沒有止歇,煙花在她頭頂的天空不時綻放,反照得路面明暗不定。
她不記得這是她一個人過的第幾個春節了,可是她心底平靜而安詳。她想,正如同她對蘇珊說的那樣,她也正過着她想過的生活,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