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恩重花殘 第十五章 亂世離人
五月的春風吹綠了湖庭湖,南門外綠柳成蔭,花開處處,出外踏青的人絡繹不絕。
鄒普勝跨下照夜獅子馬,頭載束髮朝天銀冠,內着緋紅絲羅立領裳,外套大紅繡金雲錦常服,腰纏八寶玉帶,兩根緋紅冠帶輕巧紮在下巴上。 只見他脣角帶笑,手中拆了一支綠柳把玩,端的是玉樹臨風,自在****。 通向湖邊的城外石道上,不時有踏青女子掀開馬車一角窗簾,窺探馬背上的玉面兒郎。
他策馬走到漁侶居前,翻x下馬,問道:“你們夫人在麼?”
夥計接過馬繮,極是恭敬地答道:“回太師,夫人在華容間。 ”
鄒普勝輕輕推開華容間的門,空置的琴幾後,楊幺依着水欄假寐,她微閉雙目,面泛桃紅,手中的小檀香扇一下一下地搖着,任春風拂風,清香襲人。
鄒普勝關上門,走上兩步。 楊幺側頭看到,脣角的笑容頓時斂去,站起背對於他。
鄒普勝微微笑着,腳步不停,走到楊幺身邊,突地一指點住她的穴道,緊緊抱住了她。
楊幺對他從未放鬆防備,卻仍是一招即中,頓時大驚。 她身不能動,嘴不能言,驚怒交集,怒視鄒普勝。
鄒普勝擁在楊幺坐在水欄邊,吻了吻她的面頰,柔聲道:“四妹妹,今天楊嶽到水寨裏去了,絕不會來打擾我們。 ”說罷,低下頭。 抬起楊幺的下巴,深深吻她。
楊幺怕他又行當初之事,急得淚水滾滾而下,鄒普勝一點一點吻着她地淚珠,呢喃道:“你性子這麼倔,卻也愛哭,打那回我們吵架後。 我就想着再不讓你哭的。 可是……”
楊幺見他雖是輕薄,卻似是無下作之意。 慢慢鎮定下來,狠狠瞪視。 鄒普勝抬起頭,凝視楊幺道:“四妹妹,這些年我思來想去,我當初爲了白蓮教委屈了你,讓你記恨我一輩子,是不是值得。 到現在總算也明白了。 原就是命,我當初就不該把你放在身邊,應該遠遠地送你離開,免得我有機會去傷你,也免得你有原由來恨我。 ”
“可是我當初真是想護着你的。 我沒有親族,只有你們家五個人,你是唯一的女子,你爹還讓我們訂了親。 在我心裏,你就是我唯一的至親,是我的妻子……”鄒普勝把頭深深地埋在楊幺懷中,低低地訴說。
“我的爹媽都是白蓮教衆,爲了救彭祖命也不要了,把我一個人拋下。 彭祖爲了白蓮教爲了驅元。 不僅自己死了,妻子和三個兒子也死光了。 我什麼都放下去奉承蒙古人,也是爲了白蓮教爲了驅元。 ”鄒普勝抬起頭,伸手撫着楊幺地臉,笑道:“我什麼都放下了……可我實在放不下你……”
“你現在和楊嶽過得好快活,卻讓我一個人煎熬,你真是狠心。 ”鄒普勝又吻了吻楊幺的紅脣,含糊道:“不過,好在我也不用熬多久了。 ”
鄒普勝扶着楊幺坐直,讓她靠在自家身上。 解開她頭上髮髻。 從袖中取出玉梳慢慢替她梳頭,又細細盤好。 拾起幾根斷髮納入自家地髮結銀冠中,悄聲道:“四妹妹,我們雖是沒有拜堂,我也算是和你結髮了,我真是很歡喜。 ”
楊幺閉眼不看他,任由鄒普勝緊緊抱着她坐在水欄邊,輕輕喚着:“四妹妹,四妹妹……”
天色漸漸晚了下來,鄒普勝慢慢鬆開楊幺,輕聲道:“楊嶽要回來了,四妹妹,我要走了。 ”看着楊幺仍是閉目不理,鄒普勝笑道:“你開眼看看我,我告訴你一個事兒。 ”
楊幺越發把眼睛閉緊,鄒普勝吻了吻她的眼睛,又嘆又笑道:“好罷,我拿你沒法子,你就閉着眼聽罷。 我一點也不喜歡楊嶽,他面上是忠義雙全,骨子裏和你一樣,是個無法無天的!”
楊幺立時怒睜雙目,狠狠瞪着鄒普勝,鄒普勝頓時大笑,“我就知道你會睜眼。 那小子膽子也太大,明明以爲你是她的親妹妹,還敢霸着你。 要不是……我就一輩子不告訴你們。 ”看了看楊幺困惑的雙目,鄒普勝又是一陣大笑,“除了這一件事,他實在也是讓人沒話可說。 你跟着他,我也算放心。 ”
鄒普勝頓了頓,低頭在楊幺的耳邊道:“四妹妹,你想不想繼續聽?”
楊幺立時猛眨眼睛,鄒普勝輕笑道:“你再叫我三聲表哥,我就說給你聽。 ”楊幺眉頭一皺,惱怒地瞪着鄒普勝,半晌方不甘願地眨了眨眼睛。
鄒普勝解了楊幺的啞穴,楊幺急急道:“快說,快說。 ”
鄒普勝含笑瞅着她,楊幺實在無法,低聲含糊道:“表哥,表哥,表哥——”話還未說話,便被鄒普勝死死抱着,脣舌糾纏,也不管楊幺已是呼吸不暢,過了半刻仍是抵死****,直到自家也接不上氣來,方氣喘吁吁地放開。
楊幺嗆咳連連,全然說不出話。 鄒普勝面色緋紅,一面緩緩吸氣,一面笑着替楊幺拍背順氣。
楊幺還未緩過氣來,顧不得羞惱,邊咳邊結巴道:“你方纔……方纔是什麼意思?我……我不是楊嶽地親妹妹麼?”若不是身子沒法動彈,早就撲上去勒住鄒普勝的脖子逼問了。
鄒普勝凝視着楊幺,附在她耳邊道:“看你急成這樣,我不想說了。 你要知道,去問你姑媽吧。 ”
楊幺大怒,罵道:“你……你是不是男人,說話怎麼不算數!”
鄒普勝越發笑道:“我是不是男人你還不知道麼?看,水寨的船已經快靠岸了,你難道想讓楊嶽看見我們在一起?我是爲了你着想,你還怨我?”
楊幺又氣又急,方要說話,卻被鄒普勝在暈穴上輕輕點了一指,頓時暈了過去。
鄒普勝輕輕將楊幺倚放在水欄邊,伸出手指一點一點掃過楊幺的眉眼與臉廓,柔聲道:“四妹妹,我走了。 蒙古人在中原是呆不住的,你……你好好地和楊嶽過日子吧,你若是過得如意,我……我也沒白活這一輩子。 ”
待得楊幺悠悠轉醒,華容間空空落落,鄒普勝已不見蹤影。 楊幺扶着水欄慢慢站了起來,運了一回氣,方覺得身上的痠麻稍去,楊嶽便匆匆推門而入。
“幺妹,陳友諒真是毒辣,竟然把徐壽輝用鐵錘砸頭而死!徐壽輝好歹是天完的皇帝,白蓮教的大弟子,這十來年驅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這樣明目張膽,別人哪裏會服!”
楊幺呆呆地聽着,楊嶽走到她身邊,將她抱在懷中,嘆道:“他好歹也要遮掩一下,來個禪讓或是暗中毒殺都好,至少也找個替罪羊!他倒好,帶着徐壽輝攻打朱元璋,佔領了太平後,立時在路上殺了他,就在一個破五通廟稱了帝。 如今我們都不是天完臣子,而是大漢臣民了!虧他還有臉取年號‘大義’!”
“那……那鄒普勝……”楊幺把臉埋在楊嶽懷中,顫着嗓子問道。
“你不用擔心他,丞相換成了張定邊,太尉換成了張必先,都是陳友諒地嫡系,只有他的太師之位還是穩穩當當。 ”楊嶽笑道,旋即又皺眉道:“只是我看着這大漢怕也是長不了,這邊一稱帝,歷龍灣就大敗一場,朱元璋立時就把太平路(今安徽當塗)奪了回去。 朱元璋若是滅了陳友諒,白蓮南教也就到頭了。 ”
楊幺全身一抖,手指緊緊抓着楊嶽的衣襟,含糊道:“白蓮南教……”
楊嶽輕輕撫摸楊幺的秀髮,柔聲道:“我方纔回來的時候,看見鄒普勝啓程去龍興(今江西南昌)了,怕也是擔心如今的情勢,想去穩住各地白蓮教地守將。 他本事大,也難說有什麼結果,你不用擔心。 ”
楊幺終是沒有忍住眼淚,哽咽道:“楊嶽,我想回家,你快帶我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