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恩重花殘 第五章 有因有果
三天後,船到漢川雞鳴汊,水淺船重,難以行進,倪文俊麾下二百艘多漿車船,身輕體小,往來如飛,將火藥、毛油等引火之物拋擲樓船之上,以火箭急射,樓船爆燃,元軍大亂!
“朱兒,快和我走!”報恩奴一身血跡,面上沾滿菸灰,闖入艙中,一把抱起楊幺,急步向船舷走去,“這回已是敗了,我帶你逃回去!”
楊幺此時雖已能下牀,卻極是虛弱,任由報恩奴抱在懷中,跳入小船,船中不過四五人,佛家奴、接待奴一見報恩奴上船,急急開船,在熊熊燃燒的樓船羣中穿行,張報辰晚到一步,急得大呼:“快追,快放小船追!”
船行不過七八裏,便被倪文俊的車船圍上,三位王子盡被生擒。 報恩奴刀斧加身,眼睜睜地看着倪文俊從他懷中抱過楊幺。 倪文俊看了看楊幺,又睨着報恩奴冷笑一聲,道:“滿船的妃妾就抱了這一個,你也是夠傻。 ”說罷,轉身回船,徒留報恩奴在身後厲聲大叫!
楊幺勉力回頭看了報恩奴一眼,輕聲道:“能不能……”
倪文俊看了楊幺一眼,冷哼一聲,也不答話。
倪文俊將楊幺抱回艙中,放到牀上,皺眉道:“怎麼傷了這處要害?你的功夫是越練越回去了!”
楊幺摸着頸上的綿布,壓了許久的火頓時發了出來,啞聲叫道:“若不是你跑到江夏城來玩女人。 我犯得着受這罪麼!我認識你真是倒大黴了!你還敢說風涼話!”
倪文俊大怒,驀然站起叫道:“不就是去了一趟ji院麼!我又不是天閹,總要找個地方出出火吧?我也就是順道,誰知道那個不知死活和我搶女人的傢伙是義王府地人?我一刀殺了他,被抓進牢也沒說一個字,你又受什麼罪了?”
楊幺氣得發抖,指着倪文俊的鼻子罵道:“那當口你居然還敢和別人在ji院裏爭風!當初你就不該帶走楊嶽。 我和他好好地在蒲圻待著,馬上就要回洞庭了。 要不是你,我至於被抓到武昌去麼?”
倪文俊拍着桌子吼道:“你是自家被抓的,有沒有楊嶽在旁邊都一樣!他是你哥,又不是你男人,至於抓着他不放麼?你趕緊找個男人嫁了吧,省得耽誤楊嶽的前程,要不是爲了找你。 他也不會好好的軍功不立,跑到江夏城去了!”
楊幺聞言一呆,疑惑道:“楊嶽去江夏了?他沒在你這裏?”
倪文俊哼了一聲,坐下道:“我們不是要攻打武昌了麼?他擔心你出事,前幾日便出發去江夏接你,誰知道那蒙古王子把你帶出來了。 ”又斜睨了楊幺一眼,道:“又幹又瘦,不知道那蒙古王子看中你哪一點。 他船上的姬妾隨便挑出一個來都比你順眼。 ”
楊幺聽得楊嶽不在,心中五味陳雜,不知是什麼滋味,竟也有鬆了口氣的感覺,突聽得倪文俊如此一說,頓時又怒道:“這戰還沒有打完。 你就開始看女人看花眼了吧?你比那些好**地蒙古人也好不了多少!”
倪文俊又跳了起來,吼道:“是男人就會好**!不好**的不是男人!我懶得和你再說!”說罷,轉頭就走,楊幺急急扯住道:“那……那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倪文俊回頭看了楊幺一眼,哼道:“我只管打戰,不管這些,只是這幾個王子平日裏無惡不作地,總逃不了一個慘死!”說罷,轉身去了。
張報辰趕到後,將楊幺接到他的座船上將養。 楊幺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想着報恩奴總算對自家不錯。 臨難時也沒有拋下她獨自逃生,前思後想了幾日。 趁着傷口已結疤,央着張報辰扶着她上了倪文俊奪來作爲座駕的樓船。
方上船,便聽得前艙裏樂聲大作,女子嘻笑之聲隱隱傳來,楊幺與張報辰對視一眼,慢慢走了過去,只見前艙裏已是換上了乾淨皮毛,倪文俊正與幾個王子姬妾在嬉戲玩樂,胡鬧之處不比那些蒙古人遜色。
楊幺大驚失色,張報辰拖住她轉身就走,回到自家的船上,方纔輕聲對楊幺道:“因着他手上抓了三個王子和隨行的妃妾,我聽說這幾天蒙古人派人來招降倪文俊,倪文俊已是提出了條件,要做湖廣平章!”
楊幺嚇了一大跳,掩嘴壓住到了口邊的驚呼,道:“他……他怎麼……”
張報辰苦笑道:“蒙古人慣來這一手,方國珍、張士誠不都是降降反反的?你看到他現在地樣子,怕已是覺着統軍大元帥的官職配不上功勞,要慰勞慰勞自家,方纔如此。 ”
楊幺早先還想着如何讓報思奴活命,如今卻又盼着倪文俊千萬別被蒙古人招安,忽地又怒道:“早知道他如此,當初何必費那麼大的力氣去救他,不管他有沒有被招安,他不過就把白蓮南教,把天完當個橋梯罷了!”說罷,忍不住流下淚來。
張報辰輕輕擁着她,安慰道:“難免有些反覆,我們且看着,湖廣平章可不是普通官職,張士誠和方國珍起先投降時不過是領了一路或是一府,他卻想領一省,哪裏有這麼容易的。 蒙古人也要防着他以後作亂。 ”
楊幺只是替自家不值,卻也知無用,慢慢收了淚,哽咽道:“我們再也不要管天完的事了,隨他們去!”
張報辰只是輕輕拍着她,突然聽得外頭聲音,有人叫道:‘幺妹,幺妹!”一頭闖了進來,見着兩人相擁,頓時一驚,停下了腳步,楊幺回頭一看,竟是楊嶽!
張報辰面紅耳赤。 放開楊幺,結巴着對楊幺道:“我……我給小嶽哥遞了信去,叫他回來,你們……你們好久沒見,說說話吧,我走了。 ”說罷,匆匆忙忙地走出了楊幺的艙房。
楊幺慌忙抹乾眼淚。 向楊嶽道:“我方纔聽到一個消息,有些難受。 所以才……”眼睛卻不敢看楊嶽。
楊嶽關上艙門,慢慢走了過來,細細打量楊幺。
楊嶽看到她咽喉上地傷疤,眼神一閃,胸口起伏了兩下,好一會才平緩下來。 楊嶽柔聲道:“你的傷還痛麼?”說罷,伸手去摸楊幺地頸脖。
楊幺不知不覺身子一閃。 竟是避開了楊嶽的手,楊嶽的手一頓,慢慢收了回來,仍是笑道:“我把你拋在武昌,定是讓你喫了不少苦頭。 幺妹,你抬頭看我。 ”
楊幺頭頸一動,似是要抬頭,卻仍是低着。 不敢看楊嶽。
楊嶽伸出手去,阻住了楊幺的閃避,捧起她的臉,端詳着道:“怎麼了,生我地氣了?”
楊幺看着楊嶽,只見他比起當初在武昌更加削瘦。 額頭上多了一條傷痕,雖是已結疤,但傷口猙獰扭曲,仍能看出當初受傷之重,頓時一驚,伸手撫上傷口,問道:“這傷是怎麼回事?”
楊嶽微笑着握住楊幺撫在他臉上地手,放在脣邊輕吻,道:“小傷,當初倪元帥被抓。 爲免迨誤時機。 我領兵攻打沔陽府時受地傷。 ”
楊幺聽得此事,突又想起當初與玄觀、義王之事。 心中一陣抽痛,用力要將手抽回,卻被楊嶽死死握住,楊嶽一把抱住楊幺,不讓她逃開,輕聲道:“幺妹,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把你一個人留在武昌的,讓你受苦了。 ”
楊幺一邊掙扎,一邊勉強道:“沒有,我沒有喫苦。 ”楊嶽死死抱住楊幺,反覆道:“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楊幺只覺痛苦莫名,終忍不住尖叫道:“不要再說了!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錯了!”
楊嶽身子一抖,緊緊擁着楊幺,笑道:“好,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地錯,我們都沒錯。 幺妹,我們都沒錯。 ”
“你不用這樣,你看我這脖子上的傷就明白了,我說話算話,我沒能守着我們發地血誓——”楊幺尖叫着,卻被楊嶽用脣堵住,不叫她開口,只到她掙扎地身子無力伏在楊嶽懷中,楊嶽方在她耳邊輕聲道:“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是不是心裏有我。 這不是你的錯。 ”
楊幺大哭道:“是我地錯,楊嶽,楊嶽,我不該****你的,不該****你的。 ”
楊嶽笑道:“你什麼時候****我了?便是如此,我也喜歡。 ”
“你當初爲什麼會在潭州城裏看上杜細娘,我現在明白了,她就和我十來歲地時候長得一模一樣,”楊幺哭道,“要不是我****你,你怎麼會在鳳翔樓看上她?”
楊嶽身子一僵,越發將楊幺抱緊,仍是笑道:“你不怪我就好,我喜歡你,你卻太小,又是我妹妹,我不敢碰你,方纔如此,哪裏又是你****我了?”
“可是……可是我是故意在你面前洗澡的,我知道這樣子,你心裏多半會想着我,就算我是你妹子,你心裏也多半會想着我!我是故意的!”楊幺顫抖着,勉力支撐着說完,已是頭暈目眩,似是要死了一般。
楊嶽抱着楊幺的雙手突地一緊,楊幺痛得猛抽一口氣,聽得楊嶽勉強笑道:“幺妹,你別胡說了,你那麼小哪裏會懂這些?不過是洗個澡,我也沒動什麼心思。 ”
“可是你自己想想,你再大了些,是不是就開始時時想着了?你爲什麼要那杜細娘,不就是因爲你想着麼?楊嶽,錯了,我們都錯了!”
楊嶽僵立了半晌,慢慢鬆開楊幺,彎腰低頭,緊緊看着楊幺的雙眼,輕聲道:“幺妹,你爲什麼這樣做?”
楊幺看着楊嶽嘴角勉強扯出來的那一絲僵笑,心中劇痛,閉着眼睛道:“我怕你胡亂把我嫁出去,我也不相信你會對我真好,所以……”
“我是你地親哥哥!”
“我不管這些,我只想自己過得痛快!”
楊幺的話音方落,楊嶽風一陣從艙中捲了出去,重重的關門聲驀然響起,“咣——”
楊幺的身子隨着這聲門響,癱倒在地,喃喃叫了兩聲楊嶽的名字,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