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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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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月提着裙子走出來。她高高挽起的髮髻早已垂落,頭髮披散在肩膀上。她隨手理了理。

長髮已經長到腰部,髮質很軟。蓬鬆着,覆蓋了整個光裸的後背。它們跟隨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聲,左右輕輕晃動。像一波一波的海浪。

腳有點疼。她脫掉了它們。很美的鞋子。可是太辛苦。

裙子開始拖在地上,在光潔的大理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和自己發出的聲音一起,穿梭在這條長長的金碧輝煌的走廊裏。然後漸漸放慢腳步。弄月做了一個深呼吸。她笑笑。她餓了。

並且不想立即回到那個剛剛出醜的地方。

一個端着盤子的侍者恰好走出來,拐進了另一條迴廊。

弄月擦擦眼睛。拎着鞋子跟了上去。

如她所願,她去了廚房。

這也許是弄月一生中看到的最美好的地方。偌大的廚房,整潔的地板,訓練有素的廚師和一羣表情嚴肅的侍者。最爲重要的是,整齊的擺滿了桌子,桌子上則整齊的擺滿了美食。它們正熱氣騰騰的召喚着她。

黑椒牛柳。意大利通心粉配上了翠綠色的西蘭花。法式咖喱焗龍蝦、蟹肉沙拉、雞蛋汁煎鯡魚、鐵扒比目魚、冷烤野鴨、紅魚子醬、黑魚子醬……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美食裝在美輪美奐的盤子裏。還有各種造型可愛的甜點。

當弄月看到一個黃橙橙灑滿白糖粉的熱情果奶昔甜品時,她聽到自己的肚子開始大唱讚歌。

“小姐,廚房重地,閒人莫入。”弄月正盯着那杯熱情果奶昔發呆,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一本正經的聲音。她回頭,被一個長柄勺親吻了額頭。

“呃,”有些豐滿的四十多歲的白皮膚藍眼睛女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聳聳肩膀,“我叫埃裏,是這裏的主廚。我想你需要一點溫暖的東西,孩子。”她旋即放下那柄長勺,然後拉着她的手穿過整齊劃一的鍋碗瓢盆,走到一張桌子前,把她隨手按到一個座位上,“稍微等會兒,親愛的。”

她晃動着豐滿的腰肢,靈巧的的穿過桌椅,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托盤,托盤上正微微冒着熱氣的是一碗芳香濃郁的湯。

“奶油豌豆泥湯。喝下去吧,你會舒服一點兒的。”埃裏說。她的嘴脣有些厚,讓她看上去充滿權威。然而她快活灑脫的聲音卻告訴人們她是個極易相處的人。

“謝謝。”弄月對她微微一笑。然後拿起了調羹。

“怎麼樣?”埃裏笑眯眯的看着她。

“很好。事實上,難以描述的好。”弄月抬頭說。

“好孩子,快點喝吧,食物能讓人開心起來。這是一種魔力。等一下,或許你會得到一個熱情果奶昔。你剛剛盯着看的那個。現在我得去看看我的那羣孩子們,老實說沒有我,他們會變得手忙腳亂起來,宴會的主菜馬上就要上場了。”埃裏邊說邊動,等到她說完,人已經晃到大廚房那邊去了。

身穿制服的年輕侍者們,看到她進去立刻變得嚴肅起來。僅僅是嚴肅,而非恐懼。弄月立刻聽到埃裏的大嗓門,“對了,孩子們,面對食物我們要嚴肅。嚴肅。這是最基本的態度。”

弄月低頭笑笑。這碗湯的味道真的無可比擬。她再次擦了擦眼睛。

能喝到這樣一碗湯,說明人生還是蠻不錯的。是啊,弄月,你的人生還是蠻不錯的。她喫到一顆熬得很軟的豌豆。於是想起那位躺在二十牀棉墊和二十牀天鵝絨上面的公主。

她覺得自己的想象力正在向一個孩子進化。

“歐,我說過您不能進來這裏。您總是讓我爲難。好吧,先生,我不想讓您難過,但是我不得不告訴您,您不是做廚師的料。我勸您還是趕快放棄吧。”弄月再次聽到埃裏抱怨的聲音,但是每個字都含着笑意和寵愛。“我絕對不會再縱容您的,您不能跟那位小姐比,那是一位女士,並且,”埃裏壓低了聲音,但弄月還是聽到了,“她看上去很傷心。她需要安慰。”

弄月站了起來,覺得基於禮貌,她應該作必要的解釋。她畢竟做了一個闖入者。然後她看到一個男人正往她這邊看過來。一雙真正的藍眼睛。

他還在跟埃裏比劃着手勢,眼睛卻看向她。他淡淡一笑。伸出一隻手向她打招呼。

弄月立刻明白了這是誰。華氏的長孫原來是個混血兒。

埃裏帶着他向弄月這邊走過來,弄月發現這個高大英俊的混血兒沾了滿手的麪粉和巧克力。手裏有一個小小的白色紙杯,裏面裝了顏色可疑的東西。

他把杯子舉給她,然後指了指杯子。

“啊,小姐,不要……”埃裏說。

弄月已經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點顏色可疑的麪糊,並且放進了嘴裏。儘管顏色看上去有些恐怖,但說實話,味道還是值得品嚐的。弄月又蘸了一點,放進嘴巴。

“我說您不應該,但是……”埃裏笑着,她也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點,接着她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好像剛剛生了蛋的火雞,“啊,先生,”她說,“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男人臉上浮現安然舒適的笑意。他忽然捧起弄月的臉,輕輕地吻了她一下。然後他有些詫異的盯着她看了幾秒鐘,臉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之後便轉身大步離開了。

“歐,”埃裏皺皺眉頭,“看來你得去洗個臉了,小姐,事實上,也許你得把頭髮也洗洗。我看最好,你還是泡個舒服的熱水澡吧。我的臥室就在這附近。跟我來吧。”她牽着弄月的手,不由分說地便拉了她走。

弄月立刻知道了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了。一定跟那杯顏色怪異的麪糊有的比。

她順從的跟着埃裏在桌椅和迴廊間遊動。光着腳。她的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遺失在了哪裏。

至少,她沒有那麼難過了。她想。這羣人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但是她已經習慣相信,無論多麼美好的故事下面總是掩藏無法言說的憂傷。

人類是擅長掩飾和裝飾的。平靜和幸福的背後常常是憂傷。他們看上去像是生活在一個夢裏。而莊周夢蝶不過是個一廂情願的童話。

暫且做一下夢吧。莊弄月吧。她對自己說。並且淡淡微笑起來。

********************

陸仰止一直站在那裏。他的臉色比他想象中難看得多。他看着鏡子中的自己。嚴肅的一張臉。他不知道該怎麼進一步瞭解自己。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一下子纏繞住,儘管他想努力的摒棄這一切,然而他被一種不能確定的力量指引。他還不能明白該怎麼辦。然而他知道自己已經變得不同起來。

因爲他在猶豫。

他對着鏡子嘲弄的一笑。一個自私自利甚至暴戾的商人忽然意識到自己愛上一個人,那是災難性的。他想。他沒有過這樣的經歷。自己被自己折磨。明明想要嘲笑自己。笑出來的樣子卻總是蒼白無力。

這一切都歸咎於一個叫莊弄月的女人。她蠱惑了他。讓他更加厭棄自己。

幾分鐘之前,莊弄月還在這面鏡子中對着自己微笑。她說她會死的,如果他們繼續糾纏他們會殺了彼此。他想這是一個偉大的預言。

他感覺到自己被一種新奇的毫無經驗的痛苦捲進了一個漩渦。這種淅淅瀝瀝的感覺,真實而真切地衝撞着他的心臟。而他,正在用盡全力反抗。

陸仰止摸摸自己皺緊的眉頭。他一生都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做出這樣的動作。然後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你會再次被拋棄的。你知道的。”他淡淡對自己說,“不過這沒什麼。”

他走了出去。他被莊弄月扔在女洗手間裏。甚至忘了走出去。

他一路不停的告訴自己,陸仰止你是嘉隆的主人,你是陸氏的二公子,商場和情場馳騁的冰山獵人,這些你厭棄的稱號就是你全部的擁有。你有一個下賤的母親,因此你的一生也無法變得高貴起來。你唯一擅長的是防微杜漸,懷疑猜忌,不擇手段和無法停止的製造傷害。

自從你逃出孤兒院,你就開始左右自己的命運。這不是什麼童年陰影或是蹩腳的心理傷害,你的血液裏也許就是這樣,生而如此。不同於你那迷戀母親的父親。他最終也死在她旋轉的舞裙之下。你卻不同。你註定將是不同的。

你是一個成年人。在你三十四年的人生經驗裏,你從沒有失敗過。你從沒有的得到過“是”以外的回答。你遊戲在這個階層裏,你從來沒有受到過傷害。

他的拳頭攥得很緊。好像把一顆心也攥在裏面。好像隨時都可以揮出去打在任何一個否決他的人臉上。他知道自己擁有這種力量。他從來沒有懷疑過。

然而他腳步很快的放鬆起來。他靜靜的站定了,連自己也無法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是看到了莊農月。她光着腳。被一個胖胖的金髮女人拉着,不知道要走向哪裏去。

在光線不是很明亮的走廊燈裏,他看到她光着雙腳,拖着長裙默默跟着一個陌生的女人。離開。她的長髮捲曲,披在身後,面色安詳,那件在大堂裏看上去呈現米色的長裙,現在好像變成了白色,飄飄蕩蕩的搖晃在遙遠的視線之外。

她們在向着他走來。他很衝動的想要跑上去抓住她,告訴她脫掉這件白色的衣服。可是他沒有動。他只能看着她。她們在他前面的一個拐角處消失不見。好像一場幻覺。

他轉過身。

誰說這不是一場幻覺呢?

他走回了會場裏。

看到鶯歌燕舞的人羣。

熙攘。爲不知所謂的理由歡笑。擁抱着彼此在舞池晃動。燈光的暗影裏,有人在親吻。最明亮的地方,有人在談論政治和股市。那些初來乍到的年輕新貴則在追捧美麗動人的年輕女明星們。

這看上去是個快樂的世界。陸仰止抬頭看看天花板。天堂就在頭頂。所謂救贖好像只是一個動聽的謊言。

他在天花板的一處凹陷處發現了一個天使。光裸着後背,拖曳着長裙,有一條蓬鬆粗長的金色髮辮。她揮出雙臂,正在飛向天堂。然而她回首遙望。彷彿正在遙望他。面色平靜安詳。

陸仰止看不出她的任何思想。他只是在想,爲什麼她的眼神中有那麼一抹捉摸不定的憂傷。也許天使和天神們一樣,都是喜歡矯揉造作的。

“你去了哪裏。你不該把你的舞伴一個人扔在這裏。”藍心蕾忽然拽住他的胳膊。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了?”他看到藍心蕾莫名的顫抖了一下,有些驚異的看着他。

“沒什麼。去幫我拿杯酒好嗎?”他淡淡說。

弄月梳洗了一番。她覺得自己沒有那麼狼狽了。現在她得走回去。雖然很難堪,但是她必須回去。因爲左老夫人還等在那裏。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爲她那件過分暴漏的晚禮服找到了一個披肩。一條寬大的印度白色搭肩。她想埃裏應該不會介意。她想暫時借用一下。

她想她應該好好的玩這一場遊戲。因爲也許自此之後,她將再沒有機會檢測自己的承受能力和智商。

她很快的環視了一下埃裏的房間。整潔。但是有一點飽滿的凌亂。埃裏顯然是個熱愛生活的人。至少她表現的像個熱愛生活的人。因爲房間裏擺滿了可愛的裝飾。陶製的小愛神。一小束假的款冬花。五斗櫥的邊緣貼滿了小小卡通動物。

這忽然令她想起陸宅。陸宅大客廳裏那些散亂的玩具。

那個老頭子就要死了。

然而我的狀況也並不是很好。弄月輕輕笑起來。然後裹緊搭肩,走了出去。

“歐,”埃裏正開打開門走進來,她發現弄月身上的搭肩,臉上綻開微笑,“你看上去美極了,它就像是專門爲你訂做的。”埃裏彷彿致力於讓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感覺開心,連恭維也如此真誠動人,“但是客廳有位老夫人正在悄悄找一位弄月小姐。我想她要找的就是你吧,孩子。快點跟我來吧。”

她對弄月眨了眨眼睛。弄月點點頭。

一切事情都可以發生的更加平和一點。到了這樣的份上,命運不會更加糟糕了。埃裏把她送到大堂的入口便微笑着轉身離去。有些事情還是自己面對的好。弄月的眼睛看上去有點紅腫。這時,她又看到母親。沉默不語的母親。她站在人羣裏,默默無語的看着她。

她那桃紅色的旗袍和婀娜的姿態,站在這樣的大堂裏變得更加真實起來。好像只要走上去,就可以立即觸摸到她。

太過頻繁的出現了。從前她沒有一次這樣的看着她過。這樣的視線不曾在她身上停駐超過十秒鐘。弄月很想給她一個微笑。也許她不應該畏懼一個影像。母親的影像。她可以和自己的幻覺和平相處。

死亡就是那麼一回事。黑暗。恐懼。繁盛濃郁的花。冷風。着豔色旗袍的女人。傷口。大地上的裂痕。還有童年記憶中的灌木林。

死亡甚至是美麗動人的。對於一個生而絕望的人來講,死亡是一種吸引。這種吸引已經足以致命。然而奇怪的是,她卻一直努力的活下來。

她終於還是沒有笑出來。僅僅轉過眼神不再去看她。母親的形象在她死後開始在弄月的知覺中漸漸明晰起來,像是浸泡在藥水中的照片。有時候在深夜,她不得走上陽臺,因爲母親一直在那裏看着她。

母親始終無語。弄月也沉默。她們從未相愛過。但是在最悲慘的日子裏,她們曾短暫的彼此陪伴。她擁有選擇拋棄她的自由。她有權利拋棄過往,開始新的生活。人有權利使自己過得更加舒適。

弄月記憶中的那些鞭打和後背上的傷口,變得模糊曖昧起來。好像壓在箱底的一件漂亮的舊衣服。不能再穿,卻始終沒有辦法拋棄。

這也許是永遠無法拋棄的。因爲這是生命的一部分。宿命,而無法抹殺的痕跡。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方法遺忘。永遠揹負着它來過活。

你一直活得很好。可以不必再有任何的自責了。她喃喃自語。

視線很快被捕獲。陸仰止正看着她。她知道那也是一個揹負過往的男人。冷酷殘忍。像野獸一樣。她並不十分瞭解他。她只是能夠感知到他的不爲人知的脆弱和自厭。正是這兩點把他們纏繞在一起。像長在古老城堡通風孔的兩株青藤。

不是一個好男人。然而他們相愛。在某個時刻是相愛的。她知道他正在爲這個困擾。這是弄月心中唯一酸澀的甜蜜。

愛情帶來甜蜜。她僅想淺嘗。對於支付不起的東西,最好淺嘗輒止。

她一向精於此道。因爲她,也是一個冷情的人。

她看到陸仰止身邊忽然出現一個女人,遞給他一杯酒。她認出了藍心蕾。他們站在一起有種難言的般配。弄月看到陸仰止接過酒,但是他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

弄月倉促的笑笑。她邁出一步,進入會場。腳上是一雙黑色的有些大的鞋子。埃裏的高跟鞋。很舊。很舒適。

這時候,左老夫人終於走了上來,“你去了哪裏?”她的語氣帶着明顯的關切,但是沒有人會誤會她真正關切的是什麼,“華廉士已經到場了。”

“我已經見過他了。在廚房。”弄月這樣回答。她挽起奶奶的手臂,輕輕微笑。

“做得好。”她滿頭銀髮閃閃發光。弄月沒有解釋。

當她靜靜沉默的時候,看上去很慈祥。很像一個溫情、疼愛子孫的奶奶。只是這個老女人獨自把她的兒女撫養長大,然後一個一個的失去他們。她支撐起一片家業,並且趕走了有外遇的兒媳婦和她的小孫女。她不允許她維護的家族有任何一點差錯。

一個女人走到這一步是值得欽佩的。因爲她放棄了自己的幸福。雖然,她也因此放棄了別人的幸福。

弄月隨着老太太走進去,走進人羣中。她知道那些嘲笑依舊在。但是她和這個老太太一樣沉得住氣。他們都有明確的目標,就是廚房裏那個笑盈盈的無法言語的混血男人。

她被變成了一隻香餌。也成爲了一個獵人。像他們說的,一個高貴的小蕩婦。

這時候,她也看見了方嗣宏,還有他憂鬱的妻子。他舉起酒杯,向着弄月微笑點頭。方夫人的確已經老了。但是依舊很美。她穿了一件水紅色的CHANEL束腰沙紡長裙,化了淡妝。脖子上掛了一條粉鑽項鍊。

然而風韻猶存無法跟青春飛揚媲美。畢竟誰能贏得了時光。方嗣宏的眼神放在離他不遠的一個女歌手身上。她輕輕對着他一笑。

方嗣宏對每個女人都很深情。當他愛她們的時候。他也毫不吝嗇。一個成熟優雅卻滿含深情的男人,當他濫情的時候,被稱作多情。即使不爲他的財富,女人也願意投奔他的熱烈追求。

方夫人端着一杯酒。她臉上帶着憂鬱的微笑,看着一個男孩。她十幾歲的兒子正端着盤子在食物區和另一羣孩子嬉鬧。

那一杯熱咖啡倒在頭頂上的感覺,弄月並沒有忘記。但是她不討厭這個女人。

“啊,左夫人,好久不見啊。”弄月適時地收回視線,看到了華老先生。他看上去興致勃勃,但是他比陸謙雄更加老。

“是啊,好久不見。可是你一點也沒變。”奶奶說。

華筠頤把視線放在弄月身上,他滿臉的皺紋,笑容變得嚴肅起來,“這就是卿遠的孩子嗎?”

“您好嗎?我是弄月。”弄月輕輕鞠躬問候。她有點顫抖。因爲她聽到了父親的名字。

“是的。”奶奶說。她的眼睛裏閃過一些黯然。但是她依舊在微笑,“華廉士呢,我聽說他從荷蘭回來了,並且帶回了一個好廚師。”

“他過來了。”華筠頤笑道。

然而弄月看到的並不是廚房裏的那個笑盈盈的混血男子。也許是另一個人。只是長了一張相似的臉?

弄月譏笑自己。

別天真了。你知道自己來這裏是做什麼的。其實華廉士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這些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看上去很不情願的走了上來。

怎麼描述呢,弄月的眼神變得冷起來。向他們走來的好像一個殭屍,一個英俊的殭屍,黑色的禮服包裹着他高大的身體。他的嘴巴在沒有任何表情的時候像一條單調的線。耳朵上彆着一顆黑色的鑽石。而那雙藍眼睛,彷彿也是黑藍色的。

他走路的樣子卻像個國王。很隨便。眼神冷清。

他站在弄月面前,淡淡的看着她,雙手隨意的插在褲兜裏。

“你好。”弄月淡淡說。又一個擅長僞裝的人。無論他真正的樣子是什麼,她都意興闌珊。

“孩子你得抬起頭來,我的華廉士聽不見,但是他看得懂脣語。”華筠頤說。

“你好。”弄月抬頭,重新說了一遍。同時看到華廉士閉了閉眼睛,表示他接受她的問候。然後他嚴厲的盯着她,彷彿在說,嘿,我知道你在搞什麼把戲。

她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一定以爲她進去廚房是刻意謀劃的。可能很多女人試圖這樣接近他。他的驕傲讓他看起來像個孩子。

而弄月,從來就不喜歡孩子。

“去跳隻舞吧,年輕人。”華筠頤拍拍孫子的肩膀。

弄月還沒有開口拒絕,就被一隻大手拖進了舞池。在人羣中,她看到了陸仰止。他正在接一通電話。

但是華廉士握住她的肩膀,強迫她認真跳舞。

弄月笑笑。他的行爲就像一個得不到關注的孩子。當然他的力氣遠比一個孩子來的強大。而且他擁有明亮的洞悉力。他的眼神是具有穿透力的。

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跳一隻舞。於是她開始配合他的腳步,扭動纖長的腰肢。及時行樂是對的。

華廉士是個很好的舞者。他看上去精通上流社會的一切才藝。不過弄月更喜歡那個在廚房裏執著於一杯巧克力甜品的笑盈盈的男人。儘管他不能說話。

他看上去也並不喜歡她。

這樣的兩個人在舞池裏親密無間的跳舞。擺動一些優雅魅惑的動作。他的手抓着她的腰,強迫並引誘她做出蛇一樣逶迤的姿勢。

這些她和陸仰止曾經使對方氣喘吁吁的舞步,對於現在的弄月來說,更加是一項負擔。

她不得不聽從黎一崇的話,果斷地停了下來。額頭上冒出細膩的汗水。她看到華廉士臉上閃過鄙夷的笑意。

但是弄月早已不在乎任何人的嘲弄。她淡淡笑笑,“我要休息。”她轉身就走。她必須找個地方喫藥。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暈倒了。而她不想暈倒在這裏。她寧肯暈倒在大街上。

她找到一杯水。很清澈。她從瓶子裏倒出滿掌的藥片,顏色很繽紛。她看了它們一眼。然後全部吞了下去。灌下那杯水之後,她做了一個深呼吸。

人類看來是能夠適應任何狀況。她現在喫起藥來,不需要任何一點不情願。甚至成爲一種習慣。

“你找到了新的金主?”

弄月沒有想到自己深呼吸之後,就看到了陸仰止。自從在洗手間分開,他的臉就一直處於要下雪的狀態。如果他們再走近一點,故事就會發展爲兩個悲劇。現在,至少只有一個。

“嗯。你要恭喜我嗎?”弄月笑答。

“左老夫人出多少錢讓你來參加這個舞會?”他握住了她的手腕。臉上的笑容很生動。

“曉鐘的手術費。他後天開始手術。”弄月笑笑,“你不會想惹來更多難堪吧,你知道只要我們站在一起,很容易就會成爲舞臺的焦點。”

“我們一直是。”陸仰止說。“我們不能再談談嗎?”

“我沒空。”

“那麼你出價吧,陪我跳一隻舞。”他說。弄月仰頭盯着他看。她發現自己已經對陸仰止這類充滿傷害和攻擊性的語言沒有任何反應了。習慣的力量讓人害怕。

“你出價吧,讓我休息一會。”她淡淡回答。她掙了掙自己的手。不喜歡被他抓在手裏。陸仰止有些挫敗。他首次在弄月面前露出這種表情。

“爲什麼?”他終於低低的吼起來。

“你不知道愛情就是這樣的嗎?你現在看上去荷爾蒙紊亂。而我需要休息。我告訴過你,我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如果你出現的次數再多一點,我也許立刻就會死。”弄月看着他淡淡微笑。

他們看上去就像是貓與鼠。至於孰貓孰鼠,他們都堅信各自心中的答案,必定毫不相同。

“你倒是告訴了我一個殺死你的好方法。”他惡狠狠的說。繼而笑了,“只有我嗎,只有我能令你早死嗎?”

弄月苦笑一下。陸仰止也笑了。

他們兩個在熙攘的人羣中,忽然靜謐而安然的看着彼此微笑。周圍的一切都不屬於他們。他們是兩個來自底層的闖入者。始終格格不入。陸仰止是個精神上想要統治這裏的人。而弄月,她更實實在在是個站在這個階層門外的女人。

弄月抽出了自己的手,她笑道,“你真的打算愛我嗎?”她向大堂外走去。她需要一點新鮮的空氣。

“我想至少我應該嘗試一下。畢竟我從來沒有這樣痛苦過。”陸仰止跟上了她的腳步。

“如果我死了怎麼辦?”

“那麼我們更應該嘗試一下。”

“你倒是不管我的死活。”她回頭笑道。

“這樣是不是彼此都沒有負擔?”他的微笑令他看起來輕鬆一些。“我們只是談一場戀愛。重要的是我們都對彼此有感覺。雖然不知道它會持續多久。”

這個男人只是想要探索一下這個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東西。弄月笑了,因爲她也一樣。想要探索。就像想要探索那個在暴裂陽光下傾盆大雨的國度一樣。他們太想要體驗那種新奇的感覺。甚至不想考慮結果。

你承受的起嗎,莊弄月?她問自己。邁出了大堂華貴的旋轉門。

一個紅色的身影忽然在她眼前一閃。從上而下,吧嗒一聲,落在了臺階之下。聲音沉悶。彷彿瓜熟蒂落。

亮如白晝的燈光迫使弄月睜大了眼睛。

她看到殷紅的血立即從那顆破碎的頭顱和身軀下蔓延出來,彷彿新誕的花朵,開遍了周身,遍地妖冶。那件水紅色的沙紡裙粘稠在撕扯的風中。

紅色的血在冬夜中靈蛇般繼續蔓延,在那裸露出來的白皙靜謐的膚色下暗湧,蜿蜒,甚至可以看到血液散發的微微白色熱氣,瞬間消散。那具美麗的軀體痙攣了幾下,然後安寂。

周圍靜悄悄的。華士豪廷深處有歡快的舞曲曖昧的傳出來,淡淡散播在這一方空氣中,氤氳默然。

生命流逝的景象,華貴的像一幕豔彩油畫。

弄月靜靜看着,她無法不去看,因爲那遍地紅色之上,站着她的母親。她的雙手搭在腰間,做出嫵媚的姿態。她的桃紅色旗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神態寂然。母親在看着她。

弄月眼睛裏流出大顆的淚水。她知道自己在全身發抖。可是她沒有辦法停下來。直到一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她停止了一切動作。不再流淚,也不再發抖。

她害怕自己滿泄的情緒。

她的身體被輕輕的轉回來,她看到陸仰止清亮的眼神。

“弄月。”他捧着她的臉。她看到自己的淚水忽然落滿他的手掌。

“吻我。”她說,“現在。”

三十四、

也許我改變了你生命的走向

你卻使我走向生命

陸仰止帶着莊弄月從華士豪廷的舞會上逃跑之後,小報和雜誌社又興奮了很久。陸仰止毆打記者事件,讓嘉隆陷入一個不大不小的低潮期。

他卻選擇在這時候和莊弄月談一場戀愛。

如果你的思想叫喧着想要瘋狂,那麼最好成全它。否則只會做出更傻的事情。這是他人生中新的信條。並且確信一旦這場戀愛結束,他將再無困擾。

他把這場戀愛當作一個人生必經的歷程,和一項商業任務。他想也許年底他就可以輕鬆的坐在辦公桌前,不爲任何所動。

天空的顏色並不是很好。冬天已經來了。對於任何一個城市來講,這個必經的季節總是帶着一種沉悶。好像一個陷阱,蓄謀已久。

他用精湛的談判才能說服了自己,也成功地說服了莊弄月。在這個冬天他們要一起談一場短暫的戀情。他知道自己有些雀躍。甚至難以掩飾。像個忽然鼓足勇氣準備告白的少年,此刻他甚至有些忐忑不安。他坐在黑色阿爾法裏,看着後座上的巨束玫瑰花。

陸仰止的神情有些懵懂。他不知道那個心靈手巧的花店男孩是怎麼把這麼一大束花放進車子來的。它看上去大過車門。並且滿車的花的味道,讓他有點難以忍受。

而且他不知道等一下該怎麼對莊弄月解釋。

手機響了。

藍心蕾的名字在跳動。

他不想同時應付兩個女人。他現在只想等待莊弄月。於是他拔掉了電板。

然後看到她走了出來。牛仔褲和一件有些厚的針織外套。

陸仰止打開車門走了出來。“女人出門都這麼麻煩嗎?”他冷冷的說。

“基本上是。”

“我沒想到你也是這樣。”他站在那裏。一隻手撐在車門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她的長髮隨意的在腦後挽成一個髮髻。沒有化妝。臉色有些白。然而嘴脣很紅。

“難道你指望我忽然變成男人?”她冷冷淡淡的看着他。

陸仰止變得有些憤怒。他絲毫沒有掩飾。但是他努力剋制下來了。“好吧,我們不要吵架。必定我們說好是要談戀愛的。不要浪費時間好嗎?”他走來她身邊,靜靜看了她一會兒,“你好像很容易就能讓我變得滿腔怒火。”他喃喃道,並且低頭輕輕吻了她一下。

“你要帶我去哪裏?”她問他,“我晚上八點鐘要去參加一個兒童基金會的募捐晚會。”

“左家開始致力於慈善事業了麼?”他嘲弄道。

“不,因爲華廉士也出席那個晚會。”弄月回答,“我想其實他對婚姻和女人根本毫無興致。但是左老夫人堅持要我不斷的嘗試。”

“是麼?既然他對女人不感興趣,也許你可以考慮去做男人。”他鬆開了她,爲她打開車門。“但是現在請上車吧。”他淡淡說。

“你不應該表現得像是喫醋。”車子發動之後,弄月打破了沉默。

“爲什麼不?喫醋也是戀愛的一部分。”陸仰止的聲音依舊冷清,“我有權力做任何嘗試。”

“包括後面的花?”弄月淡笑。

陸仰止的車子在發動不到十分鐘之後,他把它停在了路邊。毫無預兆。他的眉頭輕輕皺起來,“你是要嘲笑我嗎?”問出這句話之後,他的表情更加冷淡起來。他現在的行爲除了可笑沒有任何更適合的詞語來形容。而更加可笑的是,他明知如此卻沒有辦法阻止自己。

莊弄月的沉默就像車窗外天空的顏色。

他一時也無法讓自己說出什麼更好的話。也許他們天生就是根本不能去愛的人。連一步也走不下去。他們在做蠢事。

可是他忽然不甘心就這樣結束。

他的手忽然被握住了。他轉頭看向弄月。她的表情很溫柔,彷彿一種慈悲。她對着他淡淡一笑,“先生,我可以吻你嗎?”

他有些迷惑,沒有女人對她發出過這樣的徵詢。像徵詢,也像是邀請。然後他感覺到自己順從了她的微笑,她拉近他,並且吻了他。她的舌頭碰觸到他的牙齒和口腔。他覺得自己變得難以呼吸起來。

並且因此變得全身繃緊。他在想也許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它很短暫。並且曾讓很多人萬劫不復。他有些難堪起來,因爲弄月忽然結束了這個吻。

她的面色看上去微微泛紅,但是她慘淡的笑了一下,“我們的確不該爭吵。”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沉默幾秒鐘後,轉身從後座摘下了一朵,別在了衣襟上。“謝謝你的花。”她再次微笑。

陸仰止沒有說什麼。他發動了車子。並且發覺自己一直處於剛剛短暫的激情中。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彷彿承受不住激情。事實上他現在滿腦子裏想的是怎麼把他的前妻壓倒在牀上。

也許他們之間的所謂的愛,更像是一場**。他迷戀莊弄月的身體甚於愛情這個詞彙。然而他也並不能真正的瞭解。

********************

他們去了海邊。

冬日的大海並沒有多少景色可以看。但是他們還是漫步在沙灘上,並且和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牽着手。這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是一項新奇的體驗。他們的表情因此變得更加濃重起來。

彼此沒有什麼話來說。沉默和着海浪的聲音,在天地之間蔓延。很有種不知所謂的感覺。但是他們的手牽在一起。這令陸仰止難以自抑。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忽然激動的像個青春期的少年。他在渴望着她。而她就在身邊。

這樣不說話好像很尷尬。弄月淡淡說。但是她笑着,笑得自然而寧靜。我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的交談過。

你想聽些什麼?他反問。

我想知道一些關於你媽媽的事。我沒有聽任何人說起過她。弄月說。

她很直接的提出了這個問題。陸仰止覺得她過於平靜的忽略了他臉上的隱忍。他不願意交談。他不跟任何人談論他的母親。

我的媽媽,弄月接着開口,最近我時常……夢見她。雖然她不愛我,但是我想我是渴望她來愛我的。至少在小時候是渴望的。她被奶奶趕出去,爸爸一句挽留的話也沒有說。媽媽也沒有做任何的解釋。我至今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偶爾我會幻想父親的樣子,但最後總是同一個畫面出現在我面前。破敗的寺廟,古舊的菩提樹,衣衫襤褸的算命女人。那個男人蹲下來,輕輕問我,弄月你會離開爸爸嗎?

你離開他了。

是的。我離開了。

他們繼續在海邊漫步。大海在冬天發出哀嘆一般的聲音。空曠的海岸上還有一些沒有乾枯掉的角質植物,長在沙石之間。這片海曾遭受過輕度的污染。很多海鳥死在這裏。

偶爾在砂礫堆邊上,他們會遇到一具乾枯掉的鳥的屍體。他們平靜地從旁邊走過去。

我想我是男人和女人縱慾之後的產物。陸氏繼承人死在一個舞女的石榴裙之下。我並不在乎這些。我從孤兒院逃出來,在街上和一羣乞丐流浪了幾天,飢餓令我像狼一樣搶奪別人的食物。然後一輛車開到這裏,陸謙雄走了下來。我從此成了這個階層裏備受嘲弄的人。不過我還是擁有了很多人所不能擁有的。並且令他們一邊嘲弄,一邊害怕。因爲現在我可以侵吞掉任何東西。

但是你孤獨。弄月說。

這沒什麼。我不需要陪伴。

我承認這不是個好話題。

那麼你想到挽救的辦法了嗎?

沒有。我有點累。

他們的對話又一次中斷。並且再也找不到新的話題。他們好像並不擅長在另一個人面前剖析自己的童年或是任何一段經歷。也不喜歡過多的語言交流。

他們只能沿着寂寥的沙灘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像兩個陌生人。這片因爲污染而停止開發的海區,有很多未完成的建築物,混凝土和水泥鋼筋裸露在外。好像成形了一半即被拋棄的胎兒,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

他們從這片頹廢地帶穿過去。只有海浪聲,和風穿梭建築物的孔穴而發出的嗚咽。

弄月。我想和你**。陸仰止忽然停下了腳步。他看着她。眼神濃郁。

弄月笑起來,她看了看四周。我沒有辦法和你在這種地方。你的車裏更不行。

我知道。陸仰止握緊了她的手,我知道附近有個小旅館,我們可以去那裏,如果你同意的話。

********************

他們驅車去了旅館。兩個人看上去都比平時要緊張。他們在今天這個所謂的約會中敗下陣來。他們無法這樣安寧的相處。

辦理入住的時候,頭上裹着一條棗紅色髮帶的老闆娘看着他們難以抑制的嗤嗤笑起來。陸仰止沒有介意,他只是拿了鑰匙拉着弄月上了樓。

房間有些潮溼。被褥上殘留着陌生人的味道。這種味道沒有被消毒水味遮蔽。

一把灰紫色的暖水瓶放在窗子旁邊的桌子上。海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喧囂而靜謐。

他們站在房間裏。靜靜看着彼此。他們的呼吸很平穩。也隱隱的含有焦躁。

陸仰止終於走了上去。他開始脫她的衣服。別在針織衫上的玫瑰花在剛剛的海邊漫步中已經半風乾了,現在它被輕易的扔到了地上。厚厚的針織衫之下,是淡粉色的襯衫。它們的釦子全部被打開,清晰的鎖骨和白淨安謐的肌膚裸露了出來。

陸仰止和弄月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他託起她的臀部抱起了她,把她承託在自己的身體之上。他的臉深埋進她的胸前。一直這樣靜靜地站着。

弄月抱緊他的頭。感覺到他沉靜的**還有沉靜的哀傷。

陸仰止是個不願意用語言表達自己的男人。他那些精明犀利的言語好像只能用於商業談判和憤怒爭論。對於他真實的感情,他彷彿不會表達。也無從表達。

他閉緊雙眼貼在她的懷中。弄月驚訝自己感覺到他的疑慮和不安。於是她輕輕撫摸他的頭髮和後背。

他抬起頭來看着她。向着她慘淡的笑了一下。我好像真的很愛你。弄月。

她沒有任何的語言可以回答。他們在玩一場危險的遊戲,他們好像彼此都知道。但是弄月不知道,陸仰止所謂的愛究竟有多陌生。

她開始害怕起來。

我有些害怕。陸仰止說。他抬頭看着她。他的眼睛是藍灰色的,裏面有濃重的陰影。他有很多話要說。他想告訴弄月他不確定。不確定很多事。他知道也許最後他們都不得不拋棄彼此。這短暫的戀情將成爲終極的懲罰。他是世界上最沒有資格獲得愛的人。他破碎不堪。絕望並且厭棄世界和自己。他並不強大。一切只是**的僞裝。他甚至不確定什麼纔是真正的自己。

但是他終於放棄。他根本無法說他思想中的任何一句。

他把她放在窗邊的桌子上,然後開始親吻她。她接受他,並且回應他,回應他任何一個動作。有某一個瞬間,他覺得快樂。沉溺毀滅一般的快樂。

她說他們糾纏在一起會殺死她。陸仰止忽然感同身受。他忽然意識到他那些對自己說的話其實都是謊言。

他終於還是把她抱到了牀上。一遍一遍的親吻她,愛撫她。也得到弄月的親吻和愛撫。他們糾纏在一起,彷彿在進行某種神祕的交談。一字字一句句全部化成動作。

直到他們都瘋狂起來,急促的呼吸和曖昧的呻吟令他們忘記一切。失去思想也失去自己。他們呼喊着彼此的名字。卻丟棄了聽覺。

********************

這場約會就這樣結束。大部分時間他們在親熱。以至於在結束的時候,彼此都莫名的尷尬起來。

車子中瀰漫的玫瑰花香忽然使他們發笑。

“我們看上去更像是兩個偷情的人。”弄月說。

陸仰止看了她一眼,但是他很快收回視線。專注於前方的路。這一路他始終沉默。他擔心自己一開口就會說出愚蠢的話來。

在許多淡漠或是繁華的相處的日子裏。他們沉默多於溝通,爭吵多於平和。最自在的時刻不是在**就是在親吻。他無法不去懷疑自己對於愛情的感知,究竟是**還是他不曾碰觸過的感情。

他們依舊激烈的相愛,在牀上。或是在桌子上。他有過很多女人。但是他現在開始學會了困擾。

現在的陸仰止對於他自己來說完全是個陌生人。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裏面住着這樣一個人。如此執著。如此濃烈。他知道他輕忽了愛情的力量。或者說他輕忽了莊弄月的力量。他不得不開始重新審視自己。也重新審視這個他打算和她戀愛一場的女人。

結果是他發覺自己的思想變得更加混亂起來。

“也許下次我們可以去遊樂場。戀愛的人應該去那裏。還有去船塢喫冰激淋。小玫說那裏的冰激淋很好喫。我想我至少應該喫一次。”弄月恬淡的聲音散播在車子裏。她好像發現了他凝重紊亂的思緒。於是她斷斷續續的說着話。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然而這些話卻只是讓他更加混亂而已。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麼。也許是突然而至的洶湧而無法說出的陌生感覺讓他感覺不真實和恐懼。他害怕靈魂中的這一個自己。這突然的崩決一般的轉變捆綁了他的身體。

世界上原本有這樣地獄一般的速度。

然而他的確是在他的三十四歲遭遇初戀。並且在冬天快要來臨的時候發覺自己不知何時變得難以自拔。這種昏茫絕望的沉醉感令他彷彿一個溺水的人,在水底深層被水草纏足,無法呼吸,也無法逃遁。

他開始懷疑自己,一開始在黎一崇的診室見到弄月就推翻了自己的命運。直到他逼迫自己承認感情,他覺得他難以承受更多。

陸仰止在車前鏡中看着後面大束的玫瑰花,馥鬱的深紅色映襯整個車廂。然後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他立刻狠狠地嘲弄自己。因爲他在那雙眼睛中看到流轉不安的眼神。蒼白的像個嬰兒。也一如海邊那些棄置荒廢的半成型的水泥建築。

“弄月,”他忽然開了口,眼神不安的撲朔着,他努力看向前方,並且給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我想你說的對。我們不應該再見面。”

沉默又一次開始蔓延。很緩慢。像一個細微的傷口流出一絲絲脈脈的血。不覺得痛。也找不到痕跡。

陸仰止的車子忽然停在路邊。在環城公路上的風中,他們持續的沉默着。他努力想要說點什麼。可是他根本無法張開口。

“那麼我們不要見面了。”弄月淡淡說。她打開車門,走下去。

她裹了裹厚厚的針織衫,走到風中去。她的髮髻依舊挽在後面。素面朝天。他看到她的腳步從容不亂。她也許根本就不在乎。她連自己也不在乎。她所在乎的也只有莊曉鍾一個人而已。

僅僅一場戀愛。他卻開始想要逃跑。他在傷害她。可是這一次,他不是故意要製造傷害。他只是害怕。可是一個男人如何把他的恐懼告訴一個女人呢?

陸仰止打開車門,追出去。他甚至有點氣急敗壞。可是他剛剛邁出腳,一輛的士就開到了弄月面前。她鑽進去。然後車子立即開走了。很快消失在他的視線。

他怔怔的站在那裏。

有很多事,是我們不能預料的。他終於開始明白,生命多麼富有戲劇性。好像劇本。早已寫好,放在那裏,積滿塵土。只是所有的角色都無法提前閱讀。

陸仰止微微笑起來。

********************

“我等了你很久。”

弄月回到住的地方,看到了左輝揚。他淡淡對她笑了一下。精神不是很好。

“什麼時候搬回去?”他問。

“曉鐘的手術結束之後。”弄月回答。“我去換衣服。然後就出來。”她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可是現在她也不想問。

“離八點鐘還有一段時間。你可以休息一下。”他跟着弄月進了她的房間。但是他只走到門口就停下了腳步。

他看上去有些疲憊。弄月不喜歡他的眼神。過於專注。

“我要換衣服。”她說。站在牀邊,回頭睥睨着他。

“那麼我在客廳等你。”左輝揚退了出去,並且輕輕的關上了門。

弄月長時間的盯着那扇門。然後她輕輕笑起來。覺得今天是滑稽的一天。她打開牀旁邊的抽屜,把藥一瓶一瓶的拿出來,倒了滿滿一掌心。這些圓潤的小藥片因爲繁複的顏色看上去很美。她把它們吞了下去,然後灌下一杯冷水。

桌子上是今天的報紙。巨幅的圖片。方夫人躺在血泊中。人羣包圍。警察和救護人員正匆匆趕到。她十幾歲的兒子站在旁邊。眼神空洞。

弄月看着這幅圖片。她的目光停頓在那個男孩身上。她沒有忘記他端着盤子在食物區嬉鬧的樣子。

她開始想要嘔吐。

她爬上牀,蜷縮進被子中。把自己包裹起來。然後慢慢變得溫暖。她內心空曠。沒有覺得痛。只是有些麻木。

很快她睡着了。陷入混沌的夢中。一片白色。沒有人物也沒有情節。

當她因爲極度的渴從夢中清醒過來時,發覺枕邊一片溼潤。弄月沒有理睬這片潮溼的斑駁。她下牀,走去客廳。

左輝揚縮在沙發上。他睡着了。

他的輪廓有幾分像她的父親。柔和,然而堅韌。即使只是叔父這一層血緣,也足以牽連相似的基因。他們都是左家的人。父親死去的時候還很年輕。他的樣子在弄月記憶中早已模糊不堪。只剩一片斑駁的影子。但是弄月知道,如果此刻他走在人羣中,她一定可以認出他。

在弄月印象中,父親總是四處遊蕩。全世界所有隱蔽的地方都是他渴望探知的所在。他很少回家。她也從來沒有見過他與母親相處的樣子。

她想也許他們是不相愛的。但是他娶了母親。並且給了她一個冰冷的婚姻。

弄月端着水,在沙發前面坐下來。左輝揚忽然睜開了眼睛。他發現她注視的目光,伸出手輕觸她的臉龐。他的臉上帶着朦朧的淡淡笑意,彷彿還在夢中。

“弄月。謝謝你肯回來。”他說。

弄月不着痕跡的擺脫了他的手,她站起來,“我們該出發了。大哥。”她喝光了那杯水,還是覺得有些渴。

換上禮服,她的眼前開始一片混沌。過往的事總是不停頓的在她眼前閃過。皮帶的抽打,服飾店外的等待,一個人在暗夜的街道裏奔跑,不停的告訴自己,弄月你不怕,你其實並不害怕……她知道那隻是幻覺。那些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可是它們太過清晰了。她已經難以分辨。

她想起她的醫生。黎一崇。他說弄月無法忍受下去的時候,來我身邊吧,我是你的醫生。弄月對着鏡子微笑起來。她看到自己的眼角流下大顆的淚水。那麼細膩而生動。

你還這麼年輕呢,弄月,你真的要死了嗎?她撫摸着自己年輕的臉。輕輕對自己微笑。

********************

她知道左氏內部的問題其實比表面上的嚴重。左嬋和她的丈夫極力反對弄月以任何形式回去左家。弄月得到了最惡毒的話語和攻擊。

可是她還是希望自己可以得到一筆資金。她並不關心左氏的命運。她只是希望曉鐘的手術如期舉行。明天就是他接受手術的日子,弄月答應要去看他。她已經很久沒有去看他。可是她已經漸漸不再那麼擔心。她知道有一個人比她更加有能力保護曉鍾。她必須學着不去擔心他。

曉鍾離家出走的那麼及時,彷彿預料到了故事的結局。因此提前爲自己找到了下一個監護者和愛人。

弄月忽然無比的感激命運。她可以爲曉鍾留下很多,留下足夠多。

左輝揚的車開的很慢。一路上他們都很沉默。這個左家第一個給了她微笑的少年,在長大之後依舊習慣於那樣對她微笑。流言說他有很多情人。可是他頑強的抵抗着他意志堅定的奶奶,決不結婚。

“大哥,”弄月輕輕喊道,“離舞會還有一段時間對嗎?”她偏着頭,看到左輝揚也偏過頭看着他。他微微點頭。

“帶我去看看爸爸吧。我想去看看他。我應該去看看他。”

左輝揚沉默了很久。之後他拐上了另一條路。

不久之後,他們到達了那片郊區的墓地。弄月很容易的找到了那方突起。

她長久的站在那裏。身穿單薄的晚禮服。她喜歡冬天。冬天的寒冷可以令她清醒。她現在需要清醒。不意外的,在墓地她的視線內重新出現了母親。

弄月已經習慣了母親沉默的出現在她左右。她學會了與她的幻覺和平相處。她知道母親會出現。所以她來了。她要把幻覺中的母親帶來父親身邊。

弄月輕輕的微笑起來。彷彿回到初次見到父親的時候,佈滿花紋的古舊鐵門慢慢打開,父親站在那裏,迎接她和母親。他走過來,蹲到她面前。弄月,我是爸爸。

“爸爸。”弄月輕輕喊了一聲。沒有淚水。她笑起來,燦爛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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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廉士已經沒有那麼討厭她。他甚至很願意請她跳一隻舞。現在他們開始在一臺掌上電腦上交談。

弄月不得不感謝埃裏。是埃裏說服華廉士睜着眼睛看她講了整整一個晚上。她的規劃,她的設想,她的“男色時代”的市場性。她的投資回報分析。

當華廉士眼神中微微透漏一點光亮時,弄月在深夜打電話給她的師傅康粲,告訴他她做到了。而那個尚在夢鄉的男人咕噥着罵了幾句就掛了她的電話。

弄月說,師傅,我很想請你喝杯咖啡,不加糖的卡布奇諾。大杯。然後她聽到嘟嘟聲。

此刻的兒童基金募捐晚會上,她正和華廉士慢悠悠的舞動着。偶爾他的臉上閃過微笑,像那個請她品嚐巧克力甜點的混血兒。大多數時候,他冷靜的沉默着。但是弄月知道他對自己已經開始友好起來。

當他不喜歡聽別人講下去,便毫不猶豫的閉上眼睛。弄月因此覺得他是個懂得幸福的人。

弄月,你在想什麼?他在掌上電腦中輸入一行字。

我在想我的弟弟。弄月看着他說。他明天就要手術。

你看上去很累,弄月。他寫道。

弄月點點頭,對着他微笑。華廉士,很多記者在拍攝我們,他們也許以爲我們明天就會宣佈訂婚。

如果你很討厭他們的樣子,那麼你可以閉上眼睛。他用手合上她的眼睛,讓她靠在他的胸前,然後摟着她繼續在舞池中漫步。她的眼皮漸漸沉重起來。

華廉士,我也許就要死了。

我其實很害怕。

她趴在他懷中靜靜說。然後微笑一下。我其實很可憐,是不是?

她知道自己得不到回答。

當突然的力道出現在她的手腕上,她被這股強大的力量拉進了另一個懷抱中,弄月看到陸仰止模糊的臉龐。

弄月,他的聲音變得縹緲,我要你和我在一起。他在吼叫。

弄月聽到他的話,她無法清醒起來。無法把他臉的看清楚,但是她努力的微微笑了一下。

你說過,我們不再相見的。

我反悔了。他咆哮的樣子看上去很美。在弄月眼中很美。

她輕輕的笑了一下。我不會再任你擺佈了。她靜靜說。眼淚流下來,掛在含着微笑的嘴邊。

醫生。醫生。她持續的喊叫着。她唯一信任的人。帶我走吧。帶我走吧。她喃喃喊叫。然後遁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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