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的感覺,她想象自己已經變成一隻冬眠的獸。
身體因爲溫度過高而發疼,就像小時候她扔到她身上的鑲着假鑽的皮帶和細高跟涼鞋,它們帶着辣辣的動物毛皮的味道,撞擊在皮膚上發出噼裏啪啦的破裂一般的聲音。
她沉默的看着發狂般的母親,等待她再一次像拎起一隻貓一樣把她丟出門外。她們的對決就像是一場無聲電影,沉默的令時間凝固。然後她會聽到歇斯底裏的哭聲,還有混雜的摔打的破碎聲,從關閉的房門裏傳來,像洪水一樣淹沒她的聽覺。
她靜靜的蜷縮在牆角落,閉上眼睛。深夜被潮溼的寒氣凍醒迷迷糊糊感覺到一雙細長瘦弱冰冷的手輕輕抱起她。弄月。弄月。她聽到因哭泣而變得沙啞的聲音,顫慄堅決,彷彿說出的每個字都帶着血絲。
她被放到散發着黴爛氣味的單人牀上,聽到牀因爲陌生的侵佔而發出的嘎吱聲。
母親很快離去。她知道母親不願意碰觸她,她只是不知道爲什麼。
弄月。弄月。
她聽到沙啞低沉的聲音,感覺到一雙手輕輕碰觸她的臉頰。那雙手並不溫暖,然而厚重有力。她努力睜開眼睛,只有一個白色模糊的人影。她很快重新陷入昏睡。
********************
她睡得並不安穩。蜷縮身體,並且有間隔性的痙攣。睫毛輕輕煽動,像撲打翅膀的蝴蝶。然而,用手輕輕觸摸臉頰和肩膀,便會安靜下來。
他無法知道她的夢中有些什麼。
她是他的妻子。雖然那僅僅是一個稱謂。但現在她是屬於他的。雖然他並沒有預料到他最終會佔有她。
他娶了她,這是事實。雖然他習慣把一切看作遊戲,但有些遊戲是嚴肅的。譬如婚姻。他從沒有想過在這個遊戲結束的時候拋棄她。但他也沒有信心會留下她。
他們是真的結婚了。
有時候他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她,只要他肯爲那個輪椅上的男孩支付醫藥費,她沒有任何多餘的要求。她跟黎緗是不一樣的。他知道黎緗要的是什麼,他也知道那是他無法給與的東西。
而對於莊弄月,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好奇卻不願意探知她。
他只是需要一個妻子。他的身份地位他的家族背景,都要求他必須有一個妻子。他比任何人都瞭解社會的真實法則。你不能迎擊泥石流,你唯有避開它。
他的願望正在一步一步地實現。當人漸漸走向成功的時候,他會變得比任何時候都着急。然而最接近成功的時刻,卻反而有所遲疑。
只是他等了太久,如果沒有這樣一個願望支撐,他也許再無其他熱情。他這一生唯一的熱情耗盡在一場年輕的飆車比賽中,並且由此開始了他新的徵程。那種速度已經遠離他很多年。
有時候是成功選擇人類。這也是一種責任。
他的手機輕輕震動,他看到藍心蕾的名字。他拔了電板。想起今天清晨的那一幕,依舊覺得神奇。
而現在,他忽然沒有什麼多餘的心思,他只想坐在這裏。然後在她不安的時候,順便拍一拍她燒的紅紅的臉。
他抬頭看着掛點滴的瓶子,一滴一滴,不急不緩。他漸漸感覺到放鬆,還有隨之降臨的安然的疲憊感。
********************
她醒來,感覺自己睡了很久。身體痠痛酥麻,然而溫暖。
然後才意識到自己是睡在一個懷抱中。她略微抬頭,碰到了陸仰止的下巴。他睜開眼睛,遇到她的眼睛。
相對片刻。
他終於發現他們凝望彼此的原因。
他是什麼時候上了牀,鑽進了被子,並且抱緊了她?
他忘記了。於是他繼續看着她。並在她想要起身的時候,輕易的阻止了她。
“弄月,我不會在同一張牀上被拒絕兩次。”他輕輕說。
“這是我的牀,老闆。”她回答。
陸仰止輕輕的笑了。下巴碰到她的頭頂,輕柔曖昧。
“對,沒錯。上次是在我的牀上。謝謝你還記得,在我牀上發生的一切——我很懷念。”他的聲音很輕柔的響在她的頭頂。
“不用客氣。”弄月回答,“但是,我真的很不習慣被一個人抱着睡。”
“你剛剛睡得很好。”
“是的,但我現在不想睡了。我要去衝個熱水澡。”
陸仰止並沒有打算放開她。
“弄月,”他忽然淡淡笑着說,“其實兩個不相愛的人也可以相擁入睡。人貪婪的只是體溫對嗎?夢中的你並不抗拒我,看上去很需要我。”
弄月雙臂輕輕抱在胸前,撐在他懷中。她靜靜聽着,看到自己手背上一個細小曖昧的針孔。
“我們不相愛,卻彼此需要。聽上去,這樣老去也不錯。世界上很多相愛過的人,很多看似幸福的家,最後都是一場失敗的遊戲。”陸仰止忽然說道,然後輕輕拍拍她的腦袋,“好了,乖女孩,你可以去沖涼了。”他放開了她,起身下牀。
“所以,我想今天早上的事你也並不需要我的解釋。”這是他最後一句。
弄月沒有作任何的回答。只任由他演一場獨角戲。陸仰止,他很少有這樣的興致,連續的講一些不間斷的話。
她摸了摸額頭,涼涼的,有一層薄汗。她不想再考慮一些什麼,當她揚起手對着曉鐘的臉揮下,當她說不再尋找他,她已經決定從此一個人。她知道她無法讓任何人停留在她的身邊,無論是她的父親,或是母親,或是曉鍾。
她只是無法明白,爲什麼她這樣的不被眷戀。即使她已經這樣的努力。
弄月,你還可以做到怎樣?究竟怎樣纔可以叫做堅強。我想我已經竭盡全力的活着。我並沒有奢求幸福。我只是希望可以過得安然。
可是,我也只能竭盡全力的活着。因爲我不希望,曉鍾如我一樣孤單。
即使到最後,我想我也可以成爲他的依靠,只要他願意。因爲我答應過,要照顧她心愛的兒子。
莊弄月走去浴室。
她喜歡沖涼。這種被水包圍的感覺,緊緻而舒緩。當這些寧靜的液體滑過皮膚,她感覺到心靈的安詳。
********************
當那個年輕的女教師走進教室時,弄月在她臉上讀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
她不知道今天早上在餐桌上發現陸仰止的留言條時,自己是不是也這樣一副表情:他要她參加小瞻的家長會。
她已經從好心的金嫂那裏知道,從沒有人蔘加過這種會議。
而她,一個年輕的繼母,今天坐在這裏,除了接受那些小朋友和家長們驚異的眼神外,還有小瞻冷冷的睥睨。
“您,是陸瞻的,呃,媽媽嗎?”女老師問道。
“老師,您覺得我會有這樣年少的母親嗎?”男孩站了起來。
弄月淡淡笑着,從家長席上站起來,“我是他的繼母。”
她聽到小瞻淡淡的嗤笑。她看了他一眼,不去假裝沒有聽到。
“哦。”女老師反而尷尬起來,“您請坐。”然後轉向小瞻,“陸瞻,請坐下。”
家長會。
弄月靜靜的聽着。她並不是沒有參加過家長會,高中的時候做家教,經常會被孩子的父母要求代爲參加,他們看上去永遠很忙碌。而看到她去,孩子總是很失望。
她只是接受一份工作。然而卻總是要扮演不被喜愛的角色。
小瞻冷冷的坐在那裏,他甚至不再抬頭看誰。當弄月偶爾抬頭,遇到的只是別的家長好奇的眼神。她用微笑帶過。這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難的。
她不想傷害小瞻。可是她也不能違背陸仰止的意思。她知道他是別有用心的。她當然也知道這別有用心與感情無關。陸仰止只在向着他想要得到的結果走去,他只看的到目的地,並不在乎沿途風光是否良辰美景。
有時候,她會不自覺地羨慕這個冷酷的男人,僅僅因爲他對夢想的執著。當他決心得到一樣東西,會專心致志到不擇手段。
而莊弄月,你的人生可有夢想嗎?
她輕輕把頭偏向窗外,看見校園清秀的幾竿青竹。她的臉上浮出輕煙一般的笑意。淡淡的,終於融入眉宇間的蒼茫。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小瞻走在前面。
“你爸爸讓我來。”弄月回答。跟在後面,看着他細瘦決絕的背影。
“我並不需要媽媽。”孩子的聲音帶一種縹緲的濃重。
這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即使表現的年少老成,然而依舊是一個孩子。弄月沒有上前拉住他,雖然這個想法有幾秒種盤踞在她腦海。她很想安慰他,可是她給不出語言。
她靜靜的跟在他後面。
“我並不喜歡別人幹涉我。”孩子忽然站定,回頭對她說。在人羣穿梭的校園斑馬線上,離停在門口的車只有幾米遠。
弄月看見他的臉,沒有氣憤,卻帶着絕然,還有那樣無法掩飾的一絲憂傷。
弄月不自覺地撫摸自己的臉龐,她熟悉這樣的表情。她感覺過它,像面具一樣,曾貼近過她的雙眼。她忽然明白,這個一直被父親忽略的孩子,內心拒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一連串變故。
“小瞻,沒有人可以幹涉你。”她走上去,微微彎腰對着少年,“你可以不去在乎這些變化,只當作一場電影就好。就算你的爸爸再次不要你,你至少還有一個愛你的太爺爺。還有小語,還有贊伯伯。就算你最後依舊不能依靠他們,小瞻,那時候你也已經長大。”
男孩看着她,表情嚴肅起來,“弄月,你不能跟一個未成年人講這樣的話。”他的雙眼閃着細細的波紋。
“那麼你就當作一陣風吹過。”弄月直起腰身。她的頭髮在風中輕輕舞動。
男孩不再回應。只轉身向車子走去。
自此一言不發。
********************
他很及時的推開了懷中的女人,然而還是有些措手不及。
他眼神濃郁的看着突然推開門走進來,然後安靜的站在那裏的弄月。他不知道她是來不及作出反應,還是忘記作出反應。
她靜靜的站在那裏。眼神有一秒的空洞。而藍心蕾,她正環抱雙臂靜靜打量這捉姦在室的妻子。
弄月依舊靜靜的站着。
“弄月。”他走上去。至少,他應該說些什麼,他想。
她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卻好像恰好反應過來,面色變得舒緩而蒼白,“很抱歉。”她淡淡說。退出房間,腳步有些倉皇。
房門被輕輕帶上,好像剛剛闖進來的是一個有禮貌的侍者——她道歉,然後輕輕離開,並且很確定沒有給主人帶來不便。
陸仰止站在那裏,用手指爬爬頭髮,他內心忽然很煩躁。他很想讓事情重新上演一遍,雖然他依舊不知道在正確的叫出她的名字後該說些什麼,可是他真的很想再看一遍,莊弄月那令他不能理解的表情。
“少夫人是在生氣嗎?”藍心蕾輕輕用手指撥撥齊耳的秀髮,“你不追去解釋嗎?”
陸仰止還沒有聽完她的這句話,已經拉開房門。他的腳步赫然停止。
弄月,她正靜靜的站在門口。面對着他。她看上去很平和,臉上甚至帶着一種怡人的恬靜。
可是她站在那裏。
“弄月。”他心裏竟然有一絲高興,因爲她站在這裏。可是他很快沒有什麼後話。因爲他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還有更重要的,他爲什麼一定要說些什麼。這讓他尷尬起來。
是的,他的房間出現了一個女人,上一次弄月撞見的時候他們正在擁吻。可是爲什麼他一定要追出來,又爲什麼一定要搜索出詞彙來解釋呢?
他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做。
陸仰止頓在那裏,不再說些什麼。他看到她柔靜的頭頂。
而藍心蕾也走來門口,冷然以對。眼角帶着色彩華麗的光澤。
“你。”陸仰止終於開口,“忘記進別人的房間要敲門嗎?”
然後他看見他的兒子散步般地走過來。他不知道他是在向他走來,還是在向他們走來。他眉頭輕蹙,忽然想起今天弄月去參加了小瞻的家長會。
他再次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是小瞻卻只是走上來,然後牽起弄月的手,拉着她跑出了房門。
他們跑得很快。弄月的腳步沒有一絲勉強,也沒有一絲突發的慌亂,好像一場排演了無數次的舞臺劇,只等那句臺詞出現,所有的動作就可以一擁而上。
陸仰止看着他們跑出去,面色像沉靜的風箏。迴轉身發現站在身後的藍心蕾。
“陸總同夫人並不似傳言中的恩愛麼。”聲音清麗,鶯鳴柳間。
陸仰止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擦肩走去房內。
“你可以走了。”他在她身後說。然後順手關了房門。
********************
孩子一直默默的陪着她走下去。
弄月也不知道他們在走向哪裏。只是順着路走。
晚風吹拂她的一縷頭髮。她抬手輕輕捋在耳後。然後輕輕淡淡的給自己笑了一次。剛剛發生了什麼呢?她沒有忘記。
既沒有驚訝,也沒有難過。也許唯一有的情緒就是不明白自己爲什麼忽然發呆。但是她從來不對這種沒有建設性的問題多做考慮。因爲無論怎樣考慮也不會令事情有一絲一毫改變。
弄月在晚風中輕輕舒展心情。等到她開始感覺到飢餓,她也忽然發現他們其實並不是信馬由繮的走。眼前熙攘而開懷的人們,還有香辣蔥油的味道,重重的撞擊人的視覺和味蕾。
他們來到了小喫街。
弄月轉身去看小瞻。孩子臉上掩藏着一個無辜的得意笑容。淡淡的停留在脣角。
“既然來了,我們就去大喫一頓吧。”弄月說,牽起孩子的手。
“好吧。既然這樣。”男孩無所謂的說。
弄月淺淺的對他一笑。男孩側頭看着她,終於沒有說些什麼。
當那些熱氣騰騰的小喫端到他們面前的時候,世界彷彿已經可以不在眼中。
食物是一種最高貴最美的東西。僅僅因爲它可以養育生命,就可以位列萬物之尊。至少現在在弄月和小瞻眼中,即使把全世界拿來,也不願交換這溫暖香鬱的美味。
“也許我應該做個美食家。”小瞻忽然說。難得清亮的笑意。像個孩子一樣的笑。
弄月回答之前,先喝下一小口酸辣湯,濃重的香和辣刺激全部的神經,感覺似乎可以燃燒起來。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最喜歡這種湯。每次喝都覺得快樂。”她輕輕笑着,一邊輕輕擦掉眼角滾落的淚滴。在氤氳的熱氣中,她的笑臉縹緲的像一座宮殿。
她抱起這繪着青藍色花紋的湯碗,大口大口的喝下去。然後開始擦拭眼角大顆大顆滴落的淚。她的胃已經開始慢慢感覺到曖昧而遙遠的疼痛。像深埋在記憶中的鞭子,一鞭一鞭,結實而厚重。
她偏過頭,看着來往的人羣,她看到他們臉上簡單的笑容,他們因爲樸實的美味而感覺滿足。
食物果真是最真實的東西,它最真切的給人滿足感。
“你在哭嗎?”小瞻輕輕問道。
“沒有。我只是在流淚。”弄月轉回頭,然後伸出手擦掉孩子嘴角的一點湯漬。“我已經不會哭了。因爲太久沒哭了。”
“她卻常常會哭。”孩子輕輕看着她,“我是說我的媽媽。”眼神中並沒有傷悲,“因爲她太經常哭了,所以我不喜歡哭。”
“你還要喫些別的嗎?”弄月結束了這個話題。孩子卻沒有迴避,“你爲什麼嫁給他,我是說我的爸爸?”
“因爲各種原因。”弄月回答。
“反正不是愛情對嗎?”孩子忽然笑道。
“謝謝你,陸瞻。”弄月看到他闌珊的笑意,顯然這不是他期待的回答,“你剛剛拉我跑開,我很感激。”
“但你好像並不感動。”他在喫一塊黑米餈糕,上面綴了一隻顏se誘人的櫻桃。
“哦,我不知道你也喜歡看肥皁劇。”弄月笑笑。
“原來那班傢伙是在拿臺詞向女生炫耀。”小瞻撇撇嘴,發現弄月看過來的眼神,“我並不是很喜歡櫻桃。”他說。摘下那顆圓潤的紅色小果子,然後遞給了她。
“我很感動。”弄月欣喜的接過來,然後立刻放進嘴巴裏。
孩子忽然低頭笑了。
********************
櫻桃的味道很好。
不是新鮮的,而是醃漬過的。甜酸味道的比例引人懷念。這樣的味道,是新鮮的櫻桃不會有的。
只有在料湯裏不見天日的浸泡,失去陽光和土地最初的賜予,浸泡到絕望,才能夠擁有這樣醇正溫和的口感。
弄月輕輕吐出那粉紅色的硬核。然後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弄月媽媽。”
小語甜膩膩的聲音,像一束清晨綻放的小金魚草。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從“新媽媽”變成“弄月媽媽”。時間令新舊交替。
一個歲的女孩子被叫做媽媽時,會有怎樣的感覺?
對弄月來說,是已經慢慢習慣的稱謂。
“弄月媽媽”和“莊弄月”,也並沒有什麼區別。
“小語。”她回應。
孩子咯咯的笑起來。聲音那樣貼近,讓她忍不住站起來回望。
孩子竟然在她身後。而輪椅上的陸贊,正接過孩子扔給他的手機。小語邁着步子跑來的時候,弄月連忙上前迎接,也因此錯過了看清陸贊身旁女子的機會。等到她抱起小語,身形瘦長的女子已經轉身離開。
弄月只來的及瞥見那輛銀色輕巧的雪佛萊。在小喫街之外,一閃而過。
小瞻走上來,向陸贊問好。弄月沒有多問什麼,只淡淡一笑。
“開車路過這裏。小語說看到你跟瞻兒。”陸贊輕揚笑容,像小喫街盡頭的那抹斜陽,溫暖宏大。“你們還有什麼想要喫的麼?”
小語已經笑眯眯的盯着弄月,她的口水又開始滴滴答答,“我要喫肉。”她說。
弄月去買喫的,小瞻很禮貌的堅持跟着去。弄月也並沒有多做拒絕。對於別人真實決絕的堅持,她總是善於成全。
她知道這個孩子在努力慢慢習慣她的存在。慢慢習慣自己不習慣的東西,所有擅長生存的人都必須明白這個道理。
當她把幾樣顏色搭配美麗的小甜品端給小語時,她看到那孩子綻放的笑臉。好像她端來的不僅僅是食物。而是把全世界送給了她。
那樣的笑容忽然令她無措起來。她沒有想到這樣簡單的給與竟然得到小語如此豐厚的回贈。
她把一個孩子的快樂和滿足,笑給她看。
小瞻很紳士的幫助小語解決這些美味。
弄月看着他們。忽然又想起露天咖啡館的那個下午。她沒有回頭看曉鍾一眼。她也從來沒有真正和曉鍾這樣分享過一餐飯的時間。生命中和她最親近的人一個個遠離她,她被稀薄的空氣隔絕成一座孤島。沒有樹,也沒有花。只有海水,終年平靜冷酷的沖刷。
她的生命並不能演繹光怪陸離。她不敢抱怨。
她只是盡力心平氣和的生活。她從未預料,會這樣結婚。也從未預料,有一天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有夢想。
她所有的努力不過是一片空洞。即使把整個世界扔進去,也不會發出任何迴音。
當小瞻拉着她跑出那間華麗而不真實的大別墅,她聽着耳邊清廖的風聲,忽然覺得自己的生命是一條漫無目的的河流。
她爲這霎那間的感覺恐慌不已。她從來未曾這樣的恐慌過。真實可見的恐慌,並且對這種切膚般的疼痛無能爲力。
莊弄月。你究竟曾經得到過什麼,爲什麼現在會失去這麼多?
可是你介意嗎?你根本沒有辦法介意。
“肉。”小語笑眯眯的發着含糊的單音節詞。
“不要喫壞肚子。”弄月靜靜說。
“弄月。小語很喜歡你。”
她抬起頭,看見陸贊線條堅毅的下巴。陸家的男人,好像都有這樣一副下巴。她已經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你知道一個孩子不會隨便喜歡一個陌生人的。”他接着說,臉上依舊有和煦的笑容,然而變的鄭重,“我想你也許可以給仰止的人生帶來一些別的,重要的東西。”
弄月忽然看見他搭在桌子上的中指,指尖有暗黃的印記。
“你抽菸嗎?”她淡淡問。孩子們還在津津有味的喫着。等到陸贊開口,他們已經喫光,得到允許後,小瞻帶着小語端起盤子開始流連於那些攤點。
“是的。我曾經很愛抽菸。後來有了小語,我開始改種花圃。”
弄月不再問下去。
“我想仰止並不是隨便結婚的。”他忽然接着說,“他做事從來很有計劃。”
“大哥想要告訴我什麼?”弄月說道。
“不要放棄他,弄月。我只想說這個。”他輕笑着點頭。
弄月低頭輕輕飲一口果汁。小喫街最普通的西瓜汁。現榨現賣,涼涼的,甜甜的。曾經是她廉價的享受。
還不是西瓜的時節。這些被迫早熟的果兒,甜的並不純粹。
“有時間你可以來看看我的花圃。很美。”他說。
“好。”弄月輕輕應道。
他們開始隨便的聊起來,漫無邊際,也不着痕跡。彷彿是想到哪說到哪。自由散漫。沒有什麼目的,也就沒有什麼壓力。
“黎緗五年前去世。車禍。”弄月抬起頭。他沒有規律的話題忽然停駐的落腳點令她頃刻間明白,這個男人果然是要跟她說些什麼。
他做了那麼平和冗長的鋪墊。
弄月沒有想到第一個跟她談這些的會是陸贊。一個滿身是故事的人最不喜歡做的往往就是講故事。
“仰止看上去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那一天,他剛剛得到一宗很重要的合約簽單。他很平靜。是真正的平靜。他很像爺爺。”陸讚的語氣中帶一種遼遠的清淡,“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很像。他們自己也知道,可是他們比誰都討厭這種相像。有時候,人容易被自己矇蔽。這時候需要一個提點的人。”
弄月淡淡的微笑。這個男人好像看透了她跟陸仰止的關係,然而也並不急於說破。
只是淡淡的徘徊於真實邊緣,彷彿不能說出來的便是無關緊要的。
弄月還沒有準備好談論這樣的話題,她找不到合適的身份來面對一個她並沒有多少興趣的往事。而且,她發現,她在沉溺於自己也不知道的心事。可是她依舊靜靜的聽着。她一向擅長傾聽。
“只是陸家並沒有這樣的人。”陸贊頓了頓,也許他真的不喜歡講故事。“他過於驕傲和冷清,這跟他的母親有關。我想他至少應該得到一些幸福,如果他夠幸運的話。弄月,你說呢?”
弄月只是抬頭淡淡微笑。陸贊雖然待人溫和,然而其實是喜歡沉默的人。他此刻所講的,大概超過他每日的支出。
然而,幸福這個詞,是可以用來給與和得到的嗎?她只知道陸仰止想得到的是嘉隆,並以此慰藉他追尋夢想的過程。並不稀罕什麼幸福。
而她,莊弄月,憑什麼給與幸福。她跟着個詞素無瓜葛。
“我去看看小語他們。”她很適宜的站起來,沒有微笑,徑直走掉。
她其實並不愛聽故事。更加不想探聽陸仰止。
自己能力掌控的範圍內,她一向絕情。
因爲只有絕情的人纔可以過得好。所以她沒有猶豫的站起來。
她看到陸讚了然的笑意。她其實並沒有什麼篤定,只是選擇走開。
夜色已經慢慢降臨。小喫街的攤主們,懸掛起燈籠。燈籠的光亮在日光燈和霓虹燈的對比下很黯淡。
這些人擁有一雙做出人間美味的手,並且以此爲生。這算不算幸福?
這大概是最樸實生動的幸福。
她流連於他們純粹的笑容,也看到那些笑容背後歲月留下的艱辛。她不知道很多年後自己會擁有怎樣一張臉。如果可以選擇她情願是這樣一張臉。沒有遇到陸仰止之前,她預料過這樣一張臉。遇到他之後,她不再篤定。
愛上一個人是恐怖的。
她恍然明白自己已經碰觸到恐怖的邊緣。她像一個怕水的孩子,及時地跳了回來。可是鞋子卻因此而沾溼。她只有望洋興嘆。
沒有人可以把她拉下水。她自己也不可以。
********************
他開車到處尋找陸贊告訴他的那個地址。終於找到時,他開始懷疑這個世界變化的速度。他從來沒有發現,馬路對面新開闢出另一條街,並且擁擠成一個環形的露天美味城。
這就意味着車子根本無法開進去。
他從來不來這種地方。他討厭擁擠的地方。
可是陸贊打電話約他來見一面。之前,他正躺在自己的牀上,不堪煩擾的一遍一遍回味着他年幼的兒子拉着他年少的妻子逃跑的場景。
他再一次爲自己組織了一個奇怪的家庭。他只能冷笑。隨便,反正,這也只是一副平面油畫。只是爲了給別人看看。
作者把油畫掛在門口,然後纔可以專心做別的事。
專心。
他信任這個詞彙。就像他信任自己。
他看到了他們。
如果,他不是知道那個胸前帶一塊藍領巾的男孩是自己的兒子;如果,他不是知道那個淡淡微笑的女人是他結婚沒多久的妻子,他一定會認爲這是一幅全家和樂圖。
真是十分有趣。
他慢慢的踱過去,看見小瞻略爲驚訝的表情和小語驚喜的笑臉,還有莊弄月那沒有什麼反應的眼神。她輕輕站起來,來表示她沒有忽略他的到來。
“你會來這種地方。”他拉了把椅子隨便的坐下,淡淡瞥了一眼弄月,然後把視線轉向陸贊。
陸贊正笑咪咪的看着小語把最後一粒魚丸吞下去,然後,彷彿預見她要開口一般,把手中一杯水輕輕堵到那張辣得紅紅的卻又急欲提問的小嘴巴上。
孩子還是推開了水杯,“弄月媽媽,我要喫肉。”
“是‘我要喫魚丸’。小語。”弄月輕輕糾正她。小語擅長用最簡單的字眼來表達她的願望,也因此毫不顧慮意思的表達。她已經四歲了,卻沒有一句話超過4個字。
“我要魚丸。”小語說,瞪着晶亮的眼睛,不明白爲什麼一句話要她說兩遍。
全世界的語言表達對她來說只是四個字那樣簡單。
弄月惟有微笑,把她碗中的魚丸輕輕夾給她。
“小語,我們該回去了,今天我們邀請瞻哥哥一起來花圃做客好不好?”陸贊拍拍小傢伙的腦袋。
“好。”小語抬頭對小瞻露出幾顆奮力咀嚼中的門牙。小瞻很會意的點頭。
陸仰止不動聲色的看着。
至少,他知道了,他的妻子和兒子還在地球上。
*********************
“爲什麼不說話?”他跟在她後面,看她在攤點上面夾花花綠綠的小點心。
“你想喫什麼,老闆?”弄月繼續跟着隊伍慢慢移動。
人羣有些擁擠。陸仰止討厭被陌生人如此靠近,可是他也找不到退出擁擠的方法。只有緊緊地跟着。左躲右閃。
看到弄月在擁擠的空間中鎮定自如,他挑挑眉頭,環住了她的腰。“既然你在這裏行走自如,就順便照顧一下我吧。”他說。
弄月看了他一眼,好像沒有什麼好回答。
“您一向擅長自保。”轉回身去,她夾了一塊中間印着紅點的桂花糕。是江南的小喫。她輕輕咬了一小半,酥香盈口。
陸仰止遊移的目光淡淡瞥了她一眼,又移走,“我不知道大哥叫我來是要看你喫這種東西。”
“你覺得髒?”
“我覺得浪費時間。”
“我們回去吧。”弄月輕輕說。她把另一半也放進了嘴巴裏。反正她今晚已經喫了很多。已經可以離開。
她也隨時準備好改變自己的計劃以適應陸仰止的需要。任何她能力範圍內的需要。
是的,她忽然明白,他把她拉進了她的生活,也使她失去了自己的生活。
他把她變得更加貧窮。甚至可憐。
當她恍然而不經意的抬頭,發現陸仰止偶然停駐在她身上的視線。街景的霧氣浮動相遇的眼神。
陸仰止靜靜看着她,在熱烈的喧囂中,他爲這個偶然感到一絲詫異,然後詫異漸漸變成平靜的濃烈。她看上去是要說些什麼嗎?
她也許應該說些什麼。畢竟她兩次撞見他和同一個女人在一起。她是應該要說些什麼的吧。他想自己的目光一定饒有興味。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內心其實在等待着她說些什麼。
弄月輕輕移開了視線,“我們回去吧。”她說。
陸仰止靜靜的沉默了幾秒,然後抓過她手中的盤子和夾子,“你應該讓我喫飽再走。”他開始挑選他不曾見過的顏色很古怪的糕餅。
她坐着,坐在他的對面,看着他喫。
“還不錯。”他說。
弄月看着手腕上的piaget腕錶。時間正在一分一秒不急不緩的走着。她漸漸發現自己已經平靜的內心。她不動聲色的籲了一口氣。
“你喜歡這些嗎?我竟然一定也不討厭。”他在咀嚼一塊糯米餈,靜淳的米香淡淡揮發在空氣中,“果然像老頭子說的,即使給了高貴的生活也不能變得高貴。”
“媽媽怎麼了?”弄月淡淡說。
陸仰止抬頭看她,霎那停止了咀嚼,他的表情看上去一點也不濃重。然後他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爲什麼要問?”
“因爲從來沒有問過。”
陸仰止放下手中的塑料叉子,那柄小小可愛的叉子在他巨大的掌中像個滑稽而莽撞的小醜。“不只是我經常忘記你的年齡,弄月。你自己也常常忘記對吧?”
“你很介意嗎?介意你妻子的年齡?”
“你以爲我會做自己介意做的事嗎?”
“那麼爲什麼不回答。”弄月淡淡說。
“我爲什麼要回答你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陸仰止重重的看了她一眼,然後扔掉了手中那可憐的小叉子。他開始用一隻手夾起那些沾着糖霜的小甜甜圈,“你想知道一個舞女的兒子爲什麼會做上嘉隆的總經理,還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天生就那麼擅長跳舞?”
弄月看見他嘴角沾滿的糖霜,她輕輕伸出一隻手,捧住他的側臉,用拇指慢慢揩掉了那細小的白色粉末。等到她看向陸仰止的那雙眼睛,他輕輕忽閃了下睫毛,像個孩子一樣不自在的移開了臉龐。
弄月收回手,輕輕微笑起來。
“我不知道我的媽媽是做什麼的。我只知道她很美。美的不像我的媽媽。所以最終她也離開了我。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怨恨過她。因爲我不知道她需不需要我的怨恨。我很想曉鍾,可是我卻告訴他,我再不會去找他。他長得像她。我已經隔絕了自己和她的聯繫。我也知道她從來沒有疼愛過我。”
長久的沉默。
“你得到嘉隆我就可以離開對嗎?”她淡淡說。
陸仰止靜靜的看着她。他並不知道弄月爲什麼在這處處洋溢着食物芳香的地方忽然跟她說這些。
“所以,其實你並不需要介意被我撞見。”她臉上的笑意慢慢的盪漾開來,好像一朵深夜綻放的睡蓮。帶着不願被窺視的矜持。
“只要我得到嘉隆。弄月。不論之前或之後,我會盡力想辦法治好曉鐘的腿。”陸仰止輕輕一頓,“我不會再被你撞見。”
“我該說聲謝謝,老闆。”弄月笑着說。
“我收下了。”他看着她的笑,淡淡說。
好像一場談判。這樣戛然而止。
“我們不相愛,這真好。”他拍拍她的面頰,“弄月,我想以後愛上你的那個男人會很慘。你應該知道你其實是個很美的女孩子。所以不需要急着脫離我。”他難得真誠的笑了笑,只是這份真誠僅僅停留在了嘴角,“現在我們回去吧。”
車子輕輕遠離小喫街。
弄月靜靜坐在陸仰止旁邊,車窗外的路燈在車子快速的移動中拉扯成一條扭動的火帶。
“你打算讓你的黑色阿爾法一直留在交警那裏嗎?”弄月問。
“是的。直到我得到歐雅的代理權,我只會派陳祕書過去。每天一次。”
“我懷疑您故意這樣做。”
“你的懷疑一向很準確,弄月。”
“不,是您太擅長利用媒體。”
“媒體就像狗,你不利用它,它就會咬你。你願意被狗咬嗎?”
“不,我不願意被狗咬,但也不願意利用它。”
“如果有一天你進入商界,弄月,記得通知我。我會很期待。”
“只要那時候我還記得你。”弄月回答。
“不要說這種無情的話,”陸仰止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前你還是我的妻子。”
“這一點我倒還沒有忘記,老闆。”
“所以請你表現得很愛我吧,弄月。明天就是我的新聞發佈會,我的新產品就要上市。”他在車前鏡中看到弄月平靜的臉,“藍心蕾已經答應做我的產品代言人。你知道這就是所謂錦上添花。所以明天,你必須表現像一個妻子,無論什麼時候,明天整整一天,你必須恪守職責。”
“如果藍心蕾在記者面前吻你,那麼我應該鼓掌,還是應該大方的喫醋?”弄月笑問。
陸仰止轉身看她,眼神平靜而略帶嘲弄,“這個問題你該留給自己,我從來沒有做過別人的妻子。”
弄月微笑。她把手輕輕伸進上衣的口袋,摸出一粒黃色的水果糖。
她輕輕攥緊它。
沉默降臨。就像黑夜降臨。
涵宇:
盡力每週更新一次。嫌麻煩的朋友可以週日上來看看。
每兩次更新合成一章。節省大家點擊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