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湛玄等了半夜沒有動靜,甚至都以爲秦雍晗已經沿着古地道跑了。封城門也不過是緩兵之計。
他笑。
秦氏祖廟的銅鐘響起,它在雷城矗立了兩百年了。從前,人們在夢裏聽到那個聲音,就曉得帝都還浸淫在安平中,就這樣宣告着新的一年到來。而如今的城外,近畿營渾渾沌沌地被那口大鐘撐起了眼皮。所有人都被派到了城下,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守到天亮。
守西門的軍士縮着脖子在原地跺腳,時而探出去鴨子似地看看那南面。
“那邊打起來了嗎?”
“鬼曉得!凍死人了……”
“八營調過去了誒,可能打起來了。唉,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
“好像是水壩塌了。”
“附近有水壩嗎?……等等,水壩?!”
在那羣稀裏糊塗的傢伙徹底醒過來之前,碗口大的蹄子已經從他們身上踩了過去。秦雍晗的馬羣都是欽顏純種,經過短短的加速,到城門前已經達到了極限。
他們打開了城門,將這個危險的信號透過十二米長的門洞無限地擴大,傳遠。
“衝?”秦雍晗第一個抖下了戰甲上的雪花,打了個手勢。他就站在西陵門城牆的左邊,隔了四車並駕的大道,對面是邢繹。
邢繹點點頭。然後提起了馬繮。
幾乎同時,兩人策動了胯下的駿馬,衝進了野馬羣,然後緊緊地一勒馬繮,並轡而行。他們並肩縱馬,在宛若轟雷地馬蹄聲中拔出佩劍,平推。互相掩護對方的側身。身後的玉鈴衛與金吾衛沉默地跟上,匯入了鐵甲的洪流中。兩兩並行,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馬刀。胯下的馬被野馬的遊氣引着,全力奔行在已經被衝開一條大道地步兵陣中。
這是最簡單的陣勢,每個期門宮地學生都在校場上演武過。
雙鋒魚鱗。
“雙鋒,是安答!”軟綿綿的第一波箭灑下來,秦雍晗緊盯着遠處列陣的騎兵陣,說。
“是安答!”邢繹回。
誰也不敢正面對抗受了驚的野馬羣。除了馬王。只有年輕的馬王可以帶着他們奔行在原野上而無所畏懼,去掠奪,去徵服,那是一種致命的流毒般的魅力,勃鬱地生機,化開積壓千年的殘雪。
沒有旗纛。
當他們像楔子一樣釘進步兵陣的時候,混在步陣中的射手還沒有意識到危險。所以第一波他們拉滿弓,對着每一個經行而過的身影。
但馬上他們就發現——弓箭幾乎對那對孤軍沒有影響!誰都不知道李昊用來敲詐秦雍晗的軍火有多高的信價比。(李昊:怎麼說我也是物理系高材生嘛啊哈哈哈哈……)
這時秦雍晗的馬已經比野馬快了一個馬身。也遠遠甩下了邢繹。背後地邢繹罵了句娘:“老白我找不出靜容恭在哪裏!”
他看到那麼多人頭都暈了。不遠方是列陣的刀盾手,後頭是臨陣的羽林天軍。
秦雍晗不理他,突然勒轉馬繮,在戰場上劃出一個極大的弧度!
☆
向寂南最後一個壓陣,可他發現和他並肩的人不是晉印熾了。他顧不上多說。他猜最前頭應該已經轉過一個狼鋒,在近畿營與羽林天軍的間隙中瘋狂縱馬。將既定戰場縱向延伸。
他看着西陵門合上,終於緩了口氣。另外三門地軍隊已經跑到他鼻子尖了,再不走,他大概就只能血淋淋地去報忠。
“十五呢?”他猛抽着馬不敢掉隊,他是最後一個,他清楚那些長槍武士是“看在”野馬的“份上”才嚇傻的。如果掉了隊,長槍武士可以隨便捅了他。
南宮牧野瞥他一眼:“我不好嗎?”
“我娘在世時告訴我,不可以喜歡男人!”
“你欺負我沒娘告訴我啊!”南宮白他一眼。
向寂南用餘光接收到他的白眼,不由得咬了咬牙——他居然在馬背上搖搖晃晃,天知道爲什麼和他結陣的是一個馬都騎不好的傢伙!
“喂喂喂……你幹嘛貼着我?!男女授受不親。男男也不至於亂來吧!”
“閉嘴!”南宮強忍住頭暈眼花。死命勒着向寂南的腰帶發狠道:“爺爺跟你尿不到一個壺裏頭!爺爺的馬被捅死了!”
“爺爺你不要嚇我奶奶的%#(—×※×#◎……”
……
後來,裂羽朝初的酒肆裏唱得最多地一出就是《白身四翼將奔殺護霸王》。
說得帝黨個個都是武曲星下凡。三頭六臂能捏七把刀,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一個人一夜平均幹掉五千,風頭直追《隋唐英雄傳》裏羅成地手下。有次期門宮考戰陣,執事還突發奇想,將考題臨時換作了“裂羽帝出帝都的可能行動路線”,一時間轟動帝都。有不少考生將評書裏講得一套填上去,因爲小孩子都是聽着這個故事長大地。
比較搞笑的是,那時候秦雍晗、晉印熾、向寂南、邢繹還有南宮牧野都還在世。秦雍晗親自批改了當年的所有考卷,然後嘆了口氣。
秦雍晗那時候纔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智將很多,但晉印熾不算。
他是天才。
但其實那個後來每每軍功第一的大將軍根本就沒有參與出城。當秦雍晗發動晉印熾的“鐵錘與砧”戰術時,晉印熾正駕着馬,瘋狂地逆流而行。整個帝都都醒來了,亮晃晃的火在朱雀大街上來回穿行。皇宮如同黑暗中蟄伏的巨獸,靜靜的呼吸着兩百年不曾經歷過的烽火。而秦湛玄站在他那輛黃金裝飾的大車上,彷彿已經君臨天下。
晉印熾不管那麼多,因爲這些都與他無關,天下他在乎的也就……
誰都可以死,十七不可以!
他不知道爲什麼楚軒謠不走,但他看到了承霄閣上騰起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