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節 一個二個都是你身邊的人
阿青本來不想聽他倆的你來我往。無奈院子不大,即使是在正屋裏面忙活着,炊間中人說了些啥他是聽得一清二楚。
秦姒不駁斥東宮的謬論,大概是因爲並沒有給東宮尷尬的念頭,爭個口舌什麼的實在沒有意義。但阿青卻給東宮噁心得不行,連擱菜和拖坐席的動作都重了起來。
他一腳勾着鞋子,踏出門檻,催促道:“三公子,看夠了的話就過來吧,當心給油煙嗆着!”
東宮沒好氣地回頭瞥他一眼,回答說:“反正又沒有別的事可做,你急什麼急?”
“喔,你不說我都忘了!”阿青低頭,從上衣夾層裏取出剛拿到的密函,當着秦姒的面遞給東宮,“給,三公子,這好像是京城那邊的人給你捎來的(並不是!)。”
東宮眼珠一轉,不吭聲地接過信函,收進袖裏。
秦姒見狀,笑道:“殿下。你先進屋去吧,要是餓的話,可以先喫點菜。”
“那你呢?”東宮抬眼。
“很快就好,還有一個素菜而已。”秦姒說着,轉身去將鍋抹了抹,復又擱在火上。
於是東宮道:“那本宮先進去了,有什麼要幫忙的話……”
阿青搶白:“——我在呢!不用麻煩三公子了,你去忙正事吧!”
聽得出對方腔調中的陰陽怪氣,東宮應了聲,轉身往正屋去,經過阿青身邊時候,他扯了扯嘴角,對阿青輕蔑地一睨。
阿青雙手抱在胸前,對東宮的敵意舉動就當做沒看見,但也只讓了條小道,讓東宮從他身側與水缸之間鑽過去。
炊間裏傳來秦姒的輕呼:“阿青,你上回買的西域香料放在哪裏呀?”
“在櫥櫃裏面第二層,哎,我來拿就是了!”阿青立刻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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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東宮進了屋,返身將門輕輕闔上,也不脫鞋,就靠着門邊坐在疊席上,心急地取出信函檢查。
這信本身沒有什麼蹊蹺和機關,因爲只是齊雲天寫來的而已,東宮也沒那功夫去教他做手腳玩解密。所以,信函的傳送更需要保密。
信封上是沒有字的,開封處有蠟封一層。上面印的是山賊寨子二寨主的將令符紋。
東宮仔細看了看,確定是那印鑑無誤,這才從另一頭撕開一道口子,伸了兩指進去,掂出幾頁信紙來。
齊雲天的筆跡東宮也是挺熟悉的了,不算寫得多有風骨與大家氣派,但也對得起讀書人這個身份,比起秦姒的字跡,竟然還顯得更有個性一些。
但他寫的信,廢話挺多,東宮往往是要跳着看,才能不浪費時間和勞心傷神。
比如今天的信吧,洋洋灑灑好幾頁,乍看還以爲是考場作文呢。要不是東宮知道夏縣軍衆人正在趕路、若非急事不會貿然發信聯繫他的話,那他真打算呼一聲頭疼,把書信擱旁邊擇日再讀的。
東宮鬱悶地一口氣看下來,生怕漏過了什麼關鍵的東西,但前兩頁的要點基本都是齊雲天在替自己開脫,解釋爲什麼沒有勸動秦之麟,爲什麼提早行動,爲什麼茫然不知該往何處。爲什麼就算沒找到桓王也決定就朝着堇山來,爲什麼帶了張緹一道……
等等,張緹?
不是看花眼了吧?
東宮定睛再看,齊雲天果然提到了張舉人。
“有沒有搞錯,把那種麻煩人物帶上做什麼,已經安排到京城去了,就讓他呆在那裏好好動作不成麼?”東宮揉揉太陽穴,“必定是那張舉人主動要求同行,又或許,根本就是因爲他的攪和,夏縣軍纔不得不倉皇出逃啊!他原本就不是本宮手下的人……”
這種話可是得揹着秦姒悄悄說的,不然她聽了大概還會往心裏去。
有什麼辦法呢,張舉人是西朝那邊的人,這是事實,就算他礙於情面又愛惜性命,目前暫時跟着秦姒又聽從東宮的調派,但是對方到底有多少忠心多少真心,東宮是一點底也沒有的。縱然他張舉人能耐不小,比齊雲天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好用多了,但東宮仍是對他猜忌得不行,能不碰就儘量不碰的。
這回將人安置在京城常駐,也是這麼個緣由,就當做是流放好了。
結果夏縣軍竟然將人帶着一同往西逃?這還不算,齊雲天信裏寫的是,找不到桓王,所以打算把人先分散隱藏一兩個月,就他、張舉人還有兩名女眷一道結伴前來投奔東宮?
“齊雲天這個庸才!”
東宮越想越氣:他要這四個人跑來做什麼?堇山這裏又不是據點,再說了,就算是據點。也不是收容衆人的地方!他想隱藏自身行蹤還來不及呢,這齊雲天竟然還嫌他目標不夠大,帶着人來投奔?
——這裏頭必然有張舉人的私心在,此人一定撥弄如簧巧舌,三言兩語就說動了齊雲天與二寨主,結果導致如此的決策!
“可惱!”
張緹此人,秦姒喜歡得很,所以殺又殺不得,放也放不得,連丟到遠得看不見的地方,竟然也又自個兒跑了回來。有這麼煩人的嘛?
秦姒匆匆炒好菜,將竈臺簡單清理一下,隨即讓阿青抱了碗,自己端着菜出來。
推推主屋的門,發現門後有人,於是輕聲道:“殿下?”
東宮回過神,立刻開門,又讓開路。
他沒有主動接過盤子的意識,不過秦姒也不在意這一點,她只是進了門之後,繞到一旁,用足尖替阿青把門扇穩住,不讓其早早地關回過去。
阿青抱了幾個碗進屋內。手腳麻利地分了飯碗與筷子,又把湯碗放到旁邊的窄案上,順手抄起飯勺。
“哎,我來吧。”秦姒道。
阿青不讓她起身,努嘴說:“你坐着就是了,我這邊近啊!”
東宮自動自發地在主位上坐下,等着喫飯,他心裏還揣着那封信,有些怨氣在,但眼中看見的,是阿青似乎又有些逾越了。
——雖然東宮說不出哪裏不對。但他總覺得阿青做的事情有些太多。
此人是不要薪俸的,又不存在什麼忠心於朝廷的口號,繞過秦姒的話,阿青能跟東宮扯上關係的,也就都在曹寰門下學過點東西而已了。
結果人家付出那麼多,數次冒着生命危險來幫助他,還是因爲他身邊的人而已。
這麼想的時候,東宮就開始懷念即墨君。
他同時還覺着,自己真是孤獨透了,也糟糕透了,還沒有登上皇位,就已經開始看人不順眼,這可怎麼得了?真希望曹少師就在面前,他可以談談心事,好好受一番提點,哪怕是被那戒尺敲上幾下,也是好的。
“殿下在想什麼呢?”
秦姒關切地伸手過去,在案桌底下握了握東宮的手。
“……無事。”東宮回望。
糾結這些有什麼意義,不過是兩三個人而已,跟在秦姒身邊的人難道還算少了麼?要一一較真過來,那可真有得累。
先忍着,反正以後登了大統,有的是機會把這些人與秦姒分開。
秦姒不知東宮在考慮什麼事,自從她在錫師與東宮重逢,她就覺得東宮的脾氣變得好了些,想法卻變得比以前多了,而且也不會再把念頭寫在臉上。就連他對皇後的態度,都意外地冷了許多。
看來元啓帝的去世,對東宮確實是一大打擊。
想到元啓帝的死她也有相當的責任,秦姒不由得冷汗悄悄地冒了出來。她將盛好飯的碗遞給東宮,笑道:“殿下,快將腦子歇歇,先用膳。”
東宮接過碗,歪着頭審視面前放着的一碟紅色菜餚:“……這個是什麼?爲何從沒見過?”
“是商號的人送的。”阿青答說,“聽說原本不是中原產的菜色,才培育出幾塊田而已,很罕見的。我還以爲拿來晾曬一下。可以當做果子喫呢!結果秦斯說不是這麼喫的,她會烹飪。”
“剛纔最後炒的是這個啊?”東宮狐疑地用筷子戳了戳那菜。
秦姒暗暗好笑——不過是西紅柿而已,因爲帛陽廣開商路,所以也有些西方菜傳進來了,包括“番茄”。還好,這麼多年了,因爲西紅柿炒蛋的做法很簡單,所以她一直都沒有忘掉,隨手做一做,貌似還沒出什麼大問題。就是這西紅柿沒有後來種植出來的那麼大個兒而已,味道也要酸一些。
她笑眯眯地夾起一塊西紅柿,放在東宮面前的小碟子裏:“殿下,喫喫看?”
東宮看看她,又看看阿青。
阿青倒是不客氣,自己端着碗同桌坐下,拿了筷子,往案桌上杵整齊,衝着那盤西紅柿炒蛋去了:“我也嚐嚐,嗅着味道酸酸的,真的沒有壞掉麼?”
“沒壞,就是這個味兒!”秦姒笑說,“這番茄原本就是酸酸甜甜的,別看嗅着好像壞掉的菜品,其實跟不少酸性的菜餚一樣,美味得很。”
“我沒看你用醋啊!”
“不用,菜本身就是酸的。”
兩人說了一陣,轉頭看東宮已經將碟子裏的喫下了,正伸了筷子去夾第二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