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節 曾經兒女心
東宮回去的時候看到張緹在院裏。於是小小地皺了皺眉。“青少俠呢?”他問。
“三公子,青少俠有事先往外去了,說時辰,也該是這時候回來的。”張緹答道。
“喔。”
東宮點頭,轉身往秦姒那房裏去。
張緹跟上去,輕聲道:“三公子,東家才睡下沒多久……”
“知道了,你下去吧。”東宮瞥他一眼,推開房門,將門簾撥過來遮好,倒了杯涼水喝下之後,索性連門扇也關上了。
張緹搖搖頭,轉身,見阿青恰好也回了來,便又敲門,將此事告知東宮。後者只說知曉了,讓兩人收拾行李、準備立刻離京。
“要走了?”秦姒睡眼惺忪,倒是連外屋的對話也聽見了,可見睡得不沉,“殿下幾時回來的……”
“就方纔。”
秦姒打起精神,謹慎道:“出什麼事了麼?”
“沒有被人追殺。放心。”暫時,東宮在心底補充道。
“嗯,阿青回來了麼?”
“回了。”
“那便走吧,”一面起身,一面挽好頭髮,秦姒叼了根簪子在口中,含糊道,“我到車上再睡,殿下你也要好生補眠纔是。”
東宮笑笑:“遵命,娘子。”
秦姒從包袱中摸出一封信,看了看。
“是什麼?”東宮好奇。
“給張大哥的,方纔忘記了。”秦姒隨意解釋一句,起身推門出去,將等在外邊的張緹叫過來。兩人低低地言語片刻,那信到了張緹手上。
東宮望了一陣,按耐住心底的疑惑,沒有再追問。
“對了,殿下,我們要多帶一個人。”秦姒回屋中,跟他說,“……是我做姑娘時候結識的閨友,家裏沒人了,在京中沒法自處。剛纔張大哥領了她來,我揣度着殿下不會反對,便擅自答應照顧她直到找到好人家爲止。”
東宮道:“這種小事,娘子做主就行了。”
“此事非得與你商量。”
“喔?”
東宮很快就明白了,因爲出城之後。他就得發揚風格,讓繡娘進車裏,自己到前面去跟阿青一起趕車。
阿青看他一路上坐立難安、好幾次兜着繮繩不知心裏在想啥的樣子,便瞭解此人是想說話。但東宮不會跟阿青等人掏心掏肺,他有話必然想與秦姒商量的,可是不巧車內多出那麼個繡娘,讓他沒有了與秦姒二人相處的空間。
見他坐立難安,阿青便也做好事,建議就在前面的鎮子休息整頓。
東宮求之不得,立馬應下。
安頓好人馬之後,阿青把繡娘叫出房間喫飯,東宮會意,端了飯菜進去,跟秦姒面對面說話。
“委屈殿下了。”秦姒就着店小二送進來的一盆熱水,將臉帕擰了,遞給東宮。
東宮口中答道“不委屈”,卻別開臉,故意裝作沒有看見對方的舉動。
秦姒笑笑,傾身替他擦拭臉頰,道:“……都凍紅了,即使殿下無怨言。我也於心不忍啊。”
“雪還沒積起來,趁早出發算是運氣好。”東宮哼了一聲。
“是啊。”秦姒應道,轉身去將帕子浸入水盆裏,再擰了擰,提起來溼溼地輕抹着太陽穴。
東宮轉頭看着她,道:“你都不問問,本宮去皇城一趟,見了誰說了什麼……”
“殿下凡事有自己的主意,既然隻身犯險,思慮應當是周密的了。”秦姒答說,“我是怕貿然詢問,問到殿下不便透露的……”
東宮笑起來:“只有你不問,哪有本宮瞞着你?”
他伸手去勾勾她的袖子,挽住了一點邊角,就勢往着自己這邊拽,拉近了,便要抱,誰料被一帕子搭在臉上。
“殿下莫要鬧。”秦姒道。
“本宮這哪裏就是鬧了?”東宮笑嘻嘻地抹了把臉。
“吊起胃口,卻又賣關子,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什麼也不說呢。”
被作勢責備一番,東宮卻覺着心中泛着甜膩,人也輕快了些。但一想起皇城裏的事情,他就又感到密雲壓得自己連頭首都沒力氣抬起來。
此時秦姒抬手撫住他的眉心,道:“殿下幾時這樣緊皺着眉的?形成習慣了可不好,人還不老,眉心就先起皺子了。”
東宮摸摸自己的額頭,沒吭聲。
“究竟出了什麼事?殿下去那裏,又是爲什麼?若不知的,說殿下餘情未了去會舊人。知道的,卻說殿下是心中有大事。”秦姒調侃着,雙手食指替東宮揉揉太陽穴。
東宮委屈道:“什麼舊人?你那秦家妹妹已經送去道院了!”
秦姒略笑:“殿下幾時知道的?”
“……”東宮察覺話題不妙,再說下去只能更被動,便道,“又不是什麼機密,人隨口就告訴本宮了,本宮也不往心裏去。不然爲何出了京也沒朝着道院走?”
“誰告訴殿下的?”秦姒繼續引着。
“你也應猜到了。”東宮道。
秦姒頷首,說:“那殿下還是去見過太後了。”
“是啊,你該改口叫母後的。”東宮口快道,繼而皺眉說,“罷了,隨你喜歡,愛怎樣叫便怎樣吧!反正……”
將水盆端遠了些放在架上,期間秦姒沒有出聲。她在等着東宮的下文,但東宮“反正”了半天,後面的話也沒有說出來。
秦姒轉頭,發現東宮已經躺下了。
“……”也對,她在車上能小蜷一會兒睡睡,東宮在外面可沒辦法休息,“殿下,別躺在外屋,沒有火盆的。”
“不冷。”
“今天委屈殿下了。既然已經出了京城,給繡姐些零花,讓她先跟着南方商號的人過幾天也是可以的。”秦姒說着,抱了被褥在內鋪好,再過去搖搖東宮,拉他換地方睡。
東宮悶聲不吭地由着秦姒安排。
秦姒摸摸他的頭,又道:“不是我愛在背地裏說人壞話,只是非常時期,恐怕對繡姐照顧不周全,還不如不帶着了。總讓她呆在身邊,你我說話也不方便。”
“嗯。”東宮這才哼了聲。拽着秦姒的手一同和衣躺下。
秦姒輕輕問:“殿下,是太後不願再與你出逃?”
東宮閉目道:“你莫要問。”
半晌之後,他抿了抿脣,道:“本宮這做兒子的不孝,回回都令母後涉險,何況墨河王待母後不差,她不肯再過顛沛逃難的日子也是正常。只是,本宮仍是正統,她不能因受控於反賊,便——”
“殿下。”秦姒打斷他的說辭,嘆氣道,“不想詳說便不要談了,何必用假話搪塞?”
“……不是的。”東宮睜眼,還想辯解,卻被捂住嘴。
“好了好了,先睡一下,明天早起趕路。”秦姒拍拍他,笑道,“若半夜醒了,我就自個兒下廚給你弄點麪條什麼的。”
東宮乖乖地點頭,在枕上找了個舒適的位置,闔眼。
秦姒安安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剛有些睡意,突然又聽見東宮輕聲道:“若非制敵所需,本宮真想親手了結母後的性命……”
秦姒暗暗一驚,下意識地半撐起身子,可東宮將她的手握得極緊,脫不開。
東宮閉目繼續道:“四姑娘,此事,本宮不能說出爲何,你只要知道,母後罪大惡極,死不足惜。”
“……”秦姒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好。
東宮頓了頓,又說:“本宮過去,當真是將她看做生母敬愛。”他說着,轉頭,將臉往被褥中埋了一半。
“殿下……”
“你往後。縱是再有好處的權衡,也不能將母後當做自己人看待。”東宮慢慢說着,聲音全從被子裏冒出來。
秦姒定了定神,重新躺下,悄聲回應:“我明白,殿下安心休息吧。”
東宮嗯了聲,這才漸漸放緩呼吸,陷入淺眠。
秦姒並不清楚皇後做了什麼,但看東宮的意思,似乎不止是投敵那麼簡單的事。難道說,東宮去見皇後的時候,被後者出賣,差點給抓到?不對,要真是如此,東宮應該是被人搜捕着逃回來的纔對,哪裏還能這麼悠閒?
胡亂想了一會兒,秦姒不得甚解,帶着疑問睡了。
到夜裏,東宮果然睡飽,爬起來要喫的。
因爲時候還早,竈火沒封,秦姒就沒有當真去下廚,只跟店家吩咐溫熱了酒,端上幾個涼菜來將就填肚子了。
這個時候東宮纔好像活過來了一般,跟秦姒說笑起來。
“本宮見了母後,與她說過幾句話,”他一面喫菜一面道,“她還執迷不悟,就怨不得本宮作難了!”
“哦?”
東宮說:“本宮跟母後講,桓王那邊有書信跟反賊帛陽王相通。就墨河王離京的同時,桓王也離了桓州,現在應當已到了京城附近。”
“啊,那桓王可不好對付。”秦姒附和道。
“就是說啊!”東宮笑起來,“何況母後支持墨河王繼位,必然已經被桓王記恨,雖說兩人都不是她親生的,但親疏差別已出,甚至可以說,皇位之差是不共戴天之仇。”
“殿下千辛萬苦入皇城,總不能只爲這事去警告皇後孃娘吧?”秦姒道,“她必然生疑的。”
“本宮是爲了接她走,過去帛陽王作亂的時候,本宮不也這樣做的麼?”東宮正色。
秦姒看他神情,知道又是假話,看來這一處的關鍵,東宮已經下定決心保守祕密了。
她說:“那麼,皇後孃娘大概會提防着有人乘虛入京?不過京外駐着部分西徵軍的兵力,又有文武朝臣坐鎮,她不必太擔憂。”
“本宮早書信邀約桓王揮師北上,靠的也正是西徵軍嘛……”東宮笑笑,“不提這個,本宮倒想知道,娘子悄悄遞給張舉人的信函,寫了什麼?”
“信啊,給帛陽王的。”秦姒輕描淡寫道。
東宮動作一滯,抬眼看她。
秦姒笑着補充道:“……以桓王幕下的名義。”
“咦?”
“待張大哥送去營中,僞爲南方邊卡所截。”秦姒解釋道,“張大哥會盡快將這消息送至墨河王耳中。”
東宮恍然,道:“原來四姑娘早就想到了?”
“以我一人之力,再怎麼動作,也是效果不佳,不過小打小鬧而已,哪裏能跟殿下相提並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