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節 第三次成親
即墨君一愣,再聯繫到方纔兩人所說的“東宮已經被灌醉”。立刻明白今天莊裏爲何這樣熱鬧了。
他不甚自在地看了看秦姒,不知說什麼好。
鑑於禮儀,他不便盯着人仔細瞧。方纔將之錯認爲秦斯,即墨君已經把自己嚇出了一身白毛汗,這一會兒驚疑地悄悄瞥過去,見對方並未覺着詫異,倒是自己一驚一乍地,反顯得奇怪了,於是鎮定轉頭看向別處。
張緹見狀,將他往廳內引:“即墨大人,這邊請。”
即墨君頷首,頭也不回地朝裏去。
秦姒轉頭看他一眼,脣角輕挑,又招手讓端酒的僕從跟得緊一些。
“喂,秦斯啊,這個時候應該是新郎官出來敬酒的吧?”阿青覺着好笑,叼了包子隨她走幾席。
秦姒笑吟吟地說:“所以當做是我娶了三公子,也不壞啊?”
“那還不如我替他敬酒呢!”阿青隨口道。
此言一出,兩人皆是一愣。
阿青立刻發現自己說了多麼不合宜的話語,訕笑起來:“唉呀,失言、失言。秦斯,你別往心裏去啊!”
秦姒也是笑笑,對他說:“方纔好似看見先生在尋你,快回席吧。”
“啊?對,我出來好久了!”阿青順勢應着,轉身跟着即墨君一行往廳中去。
到了曹寰這一席,阿青抬首,見曹先生在上座,旁邊按長幼又按官位排下來,自己可得是末席了。他倒是不介意,只是看到旁邊一食案後坐的是步迎山,不由暗暗叫苦,生怕又被逮着說話。
此時阿青還沒入席,步迎山便只扯着自己上側的人說話,倒黴的即墨君沒辦法,嗯嗯啊啊地輕聲應着。
步迎山難過得很,加上剛纔空腹喝了秦姒敬的酒,胃裏跟臉上都火辣辣地燒着,說話就有點失分寸。他拽了即墨君的袖角,帶着哭腔說:“……怎麼這樣快就嫁人了呢……若是多等等……”
“嗯嗯嗯。”即墨君無奈地扭頭。
阿青偷笑。
那邊秦姒敬酒一圈,喝得神清氣爽,迴轉來想跟曹寰他們共席喫宴,卻被張緹攔住。
“不妥吧,四姑娘——”張緹道。
秦姒腹誹道有什麼妥不妥,反正她是覺着自己應該當家做主的……既然有人抗議,那還是收斂一點,回去看看東宮醉成啥樣了罷。
穿過幾進庭院。到東宮寢室(非主院)改的新房,秦姒揮揮手,讓幾名守候的兵士退下。
季家莊不方便的地方是,前前後後都沒見着幾個女性——要是當初東宮出逃的時候將孫二嫂等人一併帶來就好了,可惜沒有。
秦姒自己在水盆裏洗洗手,一面甩着水珠,一面往梳妝檯去,跪到臺前,就着不甚清晰的銅鏡照照。
手往上提了一提,本是想將妝卸下的,但又猶豫了片刻,於是去屏風後面,將案桌上的酒倒了兩杯,轉頭喚東宮。
“殿下?”
小地方居住的商賈不比得皇城,牀這種奢侈品是絕跡的,但東宮是長住,不想薄待自己,便命莊裏的匠人設計製作了一張大牀。因匠人是在軍中做事的,不可能見過東宮殿的牀長什麼樣子,所以就按照東宮的描述,做出了一個像小閣樓般高大的漆木牀。
眼下牀柱兩側的絲帳皆是垂下了最靠裏的一層。東宮尚有一條腿露在帳外,人則睡得正香,秦姒叫也不應。
“殿下……”秦姒失望地靠過去,隔着絲帳揉揉東宮的頭冠,“還有交杯酒呢。”
東宮醉得跟爛泥一般,動也不動。
秦姒沒趣地坐在牀沿上,頓了一會兒,又望着窗外,想出去與大夥一道鬧熱鬧熱。
不過這個時候還跑出去的話,貌似會給東宮丟臉來着?
“唉,你真是的……”她戳戳東宮的臉,“想當初,帛陽跟我成親的時候,這一段有多少程序要走啊,我還早早想着今天也要看你做一遍呢!”
她瞅着東宮,好氣又好笑地說:“你倒是醒醒好不好?這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兒啊!”當然,對於他倆來說,似乎都並非頭一回來着……不過這個不重要。
秦姒深覺乏味,一個人到食案邊上,把兩座小案搬到一起並排起來,然後挑了個湯圓咬下去,瞥東宮一眼,想象自己這就是把東宮往死裏咬了。解氣解氣,喫掉,一仰脖喝酒,卸妝,拆散頭上那些繁複的花哨樣式,脫了外面幾層喜服,移步到牀鋪邊上。越過東宮,躺在裏側。
她大睜着眼,瞪住東宮,抬手捏他的臉,捏過幾下,又無聊地拽他頭髮,沒玩一會兒,人越來越乏,當真睡着了。
醒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不知多久,牀簾也層層地放下了,不知是誰做的。
秦姒轉臉望向身側,東宮不見蹤影,倒是有個棱角樣式的香包留在枕頭邊。她伸手拾起香包,發現下面還墊着塊小小的玉,那玉雖然小,觸手卻很舒適,如同與人天生一體,令她愛不釋手。
秦姒摸了一會兒,便又放下,不過是將玉擱在香包之上。
她隔着幾層羅帳,朝着外邊的光亮處看,兩朵朦朧的紅焰燃在燭上,旁邊的人影應該是東宮沒錯。
“殿下。幾時醒的?”秦姒問着,掀開了簾帳,移足往下,落在窄榻上。
東宮不知在出什麼神,被她這樣一喚,才驚覺過來,轉頭道:“啊?你幾時醒了?”
“呵,這話應是我問殿下纔對。”秦姒傾身往外,看看牀柱邊的置物格,將之前放在那裏的衣服拾起,挑揀一件寬鬆的。披在肩上。
“……醒過來也有一陣了,就是還有些暈乎。”東宮道。
他看秦姒緩慢動作,便有些坐立不安,好幾次想起身扶她過來,但又都按捺住了。
秦姒低頭細細地繫着衣帶,偷眼望向食案那方,見東宮毫無動靜,便住了手,坐在牀沿上。
片刻之後,東宮起身朝這邊走來,說:“四姑娘,你閉眼。”
“嗯?”
“閉上眼。”東宮重複道。
秦姒依言闔目,不知東宮要玩什麼把戲,但心中也沒有忐忑之感。
——沙沙聲?
她方起疑,便感到一層柔軟且表面光滑的東西覆到了自己頭上。抬手一摸,恰好觸碰到掛在綢料邊角上的幾個墜子。睜眼來,視野裏滿滿的都是紅色。
這不是蓋頭麼……
“殿下?”
“剛纔錯過了,補上。”東宮道。
“……”
秦姒無語,心中嘀咕一陣,乖乖端坐,等東宮動作,誰知此人又沒下文了。
從蓋頭之下看出去,只能見着東宮的雙足離了視線,影子在席上晃來晃去,卻不知他在做什麼。
秦姒極想自己撩開蓋頭看個究竟,但還是忍住了。
“奇怪,在哪兒呢?”東宮跟這屋裏轉悠幾圈,似乎在找什麼東西,卻無頭緒。
秦姒道:“殿下在尋何物?”
“喜稱啊!”——也就是挑蓋頭用的那根棍兒,“本宮記得是放這兒的……”
秦姒搖搖頭,笑道:“殿下醉糊塗了,哪裏還記得那麼多。用筷子不也是一樣?”
“那怎能一樣?怪了,會在哪兒呢……”
東宮嘟噥着,腳步聲近了。
下一秒,秦姒突然感到他的氣息逼攏跟前,隨後是將自己抱了起來,朝外一旋。
“咦?”
“嘿!果然在牀榻上!”東宮歡呼。將人往旁邊一擱,俯身去取喜稱。
此時秦姒掙扎起來,推開東宮的手臂,自己落坐在足踏上,扭頭側對着東宮。
“怎麼?鬧彆扭?”東宮驚奇道。
“沒有。”
東宮說:“喔?那就轉過來嘛。”說完,人又走開了。
——到底在搞什麼!難道酒還沒醒麼?
秦姒暗暗埋怨着,微微轉首,蓋頭上的墜子嘩嘩地響。她提腕入蓋頭之中,將掖進領口內的髮絲輕輕拉出,卻不料手臂立刻被東宮捉住了。
“別亂動哦。”他道,“揭蓋頭是本宮的福利,可不能再讓四姑娘自己動手。”
——既然如此就別再磨磨蹭蹭!
“是,殿下。”秦姒應道。
東宮滿意地點頭,因對方坐在了足踏上,所以自己也蹲下,與她平齊,屏息,小心地挑開一半蓋頭。
秦姒悄聲道:“是這樣揭開的麼?”怎麼覺得方向怪怪的,而且……
“本宮並未修習過民間婚俗……大概便是如此吧……”東宮不甚確定地回答。
他與秦姒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喜稱上。
不妙……
勾住蓋頭一角的飾物了。
東宮試探性地讓了讓,那墜子勾得還挺結實,沒鬆脫。他皺眉,將喜稱豎着挑起,頓時整個蓋頭一併飛了開去。
回眸望着秦姒,東宮無辜道:“嗯……大概便是如此。”
秦姒勾勾嘴角,忍住笑意。
東宮將蓋頭挑在喜稱上,規規矩矩地放置在一旁的盤子裏,然後拉了秦姒往食案前面坐,跟她說:“當初你進皇城的時候,本宮年紀也小,什麼都只是照做而已,而後還命人代勞了。如今自己來試一次,也不知有沒有疏漏之處。”
“殿下是指……”
東宮笑說:“四姑娘不記得了?無妨,本宮其實也不太記得,想起的時候,只知道那時候四姑娘一直哭,連酒也不喝的。後來嬤嬤說人接進宮就是了,各種縟節到十二歲再補上也可,就罷了。誰知道四姑娘會自己逃走呢?”
他說着,伸手去翻過一個碗,又連着挑開幾個盅蓋,從裏面選了湯圓和果仁什麼的出來,在碗裏鋪着,然後掂掂碗底:“都涼了,要熱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