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樓從有記憶之日起,便是嫉妒瑞鈺的……
阿爸對他並沒有特別好,當時他也是渴望阿爸的疼愛的。可是阿媽總在他耳邊說阿爸並非不喜歡他,阿爸只是太忙碌了,所以沒時間來看他,其實阿爸最喜歡他了。因爲他是阿爸盼了許久的長子。當時他特別開心。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夠好,雖說當時他什麼都不會說,可是他能看出阿媽眼中的失望,能看出阿爸眼中的失望,甚至偶爾,他能從下人眼中看出那份憐憫。這一切似乎都在告訴他,因爲他不會說話,所以他不夠好。
因此,當他會說話後,他經常問阿媽,阿爸去哪兒了,阿爸爲什麼不來看他呢,他都想阿爸了。還有一次,他問阿媽,是不是阿爸不喜歡他。於是,阿媽告訴他那些話。
曾經一度,他信以爲真!
可是後來瑞鈺出生了!對於這個弟弟,他很少有機會湊近去看,其實,他十分喜歡弟弟。可是每當他在阿媽面前說起弟弟時,阿媽的眼中都會露出不滿,甚至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他只知道,那時的阿媽讓他害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阿爸不喜歡他的?
想到這個問題,雲樓原本呆滯的目光有了一絲變化。他漆黑的眼珠骨碌一轉,他眼底浮起淡淡的與年齡不相符的憂傷……
他記起來了,有一次,阿媽牽着他去森淼池邊玩耍。遠遠地,他看見阿爸抱着瑞鈺,身旁是那個美麗的夫人。他看着那副畫面,那裏面的阿爸是他心底期盼了千百次的:阿爸抱着瑞鈺,眉梢眼底全是笑,還不時將瑞鈺舉得高高的。遠遠地,他聽見瑞鈺笑得“咯咯”的聲音。
他黯然失色,原來阿爸並非是忙碌纔不來看他,而是因爲不喜歡他。阿爸喜歡瑞鈺,所以有時間去看瑞鈺!
所以,他一直不喜歡瑞鈺!在他心中,是瑞鈺跟他搶阿爸!是瑞鈺讓阿爸不喜歡他!
自從阿媽不在他身邊那日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不是原來的自己了!和阿媽分開的那個夜晚,阿媽在他耳邊跟他說了許多,告訴他,以後在府裏,除了阿爸外,再不會有人對他好!
所以當他初到凝翠閣時,表現的小心翼翼。可是後來,他發現雪夫人真的對他很好,對他照顧的無微不至,他漸漸將阿媽的話忘在了腦後。
可是今日才知道,阿媽說得是對的!真的,沒有人對他好……
藍納雪調整好破敗的心緒,看着雲樓一動不動的如同一個雕塑一般地坐在那兒,藍納雪便覺得心痛。她將雲樓的身子轉過來,面對她,她想安慰他,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因爲,無論你說什麼,他都聽不見。
雲樓看着藍納雪,看着她的嘴巴一張一合,他心底湧起深深的恨!他握住藍納雪的手,狠狠一口,咬在她手腕上。他感覺到藍納雪的掙扎,然而無論如何,他都沒有鬆開嘴,直到口裏有淡淡的血腥味,他方纔鬆了口。他看見藍納雪高高揚起了手,他無所畏懼地迎上她的眼神……
雲樓眼底清晰可辨的恨意令藍納雪的手掌在空中停頓了幾秒後,最終緩緩地放了下去……
藍納雪知道雲樓心底的挫敗,若是她再也聽不見聲音,再也不能說話,必然也是要崩潰的!何況那隻是個孩子呢!子衿看着雲樓狠狠咬着藍納雪直到流血,她驚呼:“小姐,您的手……”
“罷了!叫莫素和來給我包紮一下吧。”藍納雪的眼底寫滿了疲憊,這兩日的事多到讓她應接不暇。
子衿點頭,連忙跑出去叫進來莫素和。莫素和看一眼藍納雪的手腕,眼底劃過一絲解氣的感覺,他不冷不熱地讓藍納雪將手放好,他轉身取藥給她敷上。
莫素和在敷藥的過程中故意下手微重,藍納雪眼底浮起淚意,她緊咬下脣,不願意叫痛。她看得出莫素和的敵意,也知道莫素和是故意的,本想開口訓誡兩句,轉念一想又作罷。忍着痛將藥敷好,藍納雪不想再面對雲樓。她知道雲樓心底是有意見的,只是她到底是低估了這個不到四歲的男孩兒。
本以爲雲樓會痛哭、會吵鬧、會打滾撒潑,畢竟這纔是四歲的孩子該有的表現。可是雲樓什麼反應都沒有,就一直呆呆地坐在那兒,怔怔,無語。這樣的雲樓是她從未見過的,藍納雪不得不承認,雲樓到底是公子的孩子,這性子上有着公子的堅韌與剛毅。
子衿看着藍納雪滿臉的疲憊,關切地問:“小姐,您要不要去休息會?這兒有奴婢守着就可以了!”
藍納雪搖搖頭,對子衿說:“這兒有莫素和看着就可以了,你也隨我走吧。這孩子是個有主意的,你在這兒,指不定他又會做出什麼來。”
子衿默默了半晌,隨着藍納雪起身離開。
莫素和見她們離開,不放心的他進了屋,看着那瘦小的身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心底一陣心酸……
當舒默日夜兼程、快馬加鞭地趕回平城時,驚動了汗宮裏的拓跋乞顏。拓跋乞顏聽着庫狄的話,有些驚訝:“舒默已經進城?出了什麼事?”
“奴纔不知,這幾日二公子府一直緊閉府門,十分安靜,不像是出了事的樣子。”庫狄老實地說。
拓跋乞顏的眼底浮起一絲怒意,然而開口的他仍然十分冷靜:“以本汗對舒默的瞭解,這樣違反軍紀的事,不像是他的所作所爲!能讓他這樣以身犯法的,必是府裏出了什麼要緊的大事!”想了想,他吩咐道,“庫狄,你親自去一趟舒默的府邸,看看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是,大汗。”庫狄點頭應是。
舒默一進平城顧不上先入宮請安,而是立刻往府裏趕。他站在府門外,看着緊鎖的大門,心中就有不好的感覺。守門的侍衛一見到滿身狼狽的舒默,驚得嘴都合不攏了!喫驚之下,問道:“公子必是收到了總管送的信!”話一出口,他又有些犯嘀咕,按說不可能啊,這一來一往間沒有三五日是不可能的,可是這公子才兩日的時間就趕回來了!
“什麼信?”舒默皺眉。阿爾薩送了信去?到底出了什麼事?他不再理會侍衛,快速往漱玉軒的方向趕。
走到半路,便看見秋月腳步匆匆,舒默喚住了她。本想問問她舞惜的情況,然而還未等他說話,秋月就哭着撲通跪地,道:“公子,您總算回來了!公主……公主她……”
秋月的這副樣子,令舒默心中咯噔一下,他三步並作兩步地上前,一把從地上抓起秋月,逼問:“舞惜怎麼了?”
“您快去看看公主吧!”秋月知道事情也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說清楚的,索性讓舒默自己去看。
舒默不理會她,大步跑向漱玉軒,一路上他腦中閃過無數地念頭,夢境中的場景又一次出現……
當他站在漱玉軒的門口時,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勇氣踏進去!深呼吸幾次後,舒默將門推開,偌大的庭院內一個人影都不見。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有些汗意,他腳下的步伐稍快,走到內室外的廳時,便見門口站滿了人。
他走過去,腳步聲令衆人回頭,阿爾薩率先看見他,連忙走到他身邊,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狠狠地磕了個頭,說:“公子,您懲罰奴才吧!都是奴才辦事不利!”
舒默沒有理會他的話,沉聲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舞惜呢?”
“在內室。”阿爾薩埋頭道。
舒默抬腿便要進去,被寧舒攔住,說:“公子,夫人正在生產,您不能進去。”
舒默一聽“生產”二字,震驚地問:“生產?不是還有一個月?”他看着下人們面面相覷,冒了火,“誰能告訴本公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爾薩簡單地將事情說了一遍,當他聽到“夫人見了紅”、“雪夫人想害瑞鈺公子”、“雲樓公子從此耳不能聞口不能言”的時候,舒默的怒火已經是顯而易見的。只見他額上青筋爆出,眼睛瞪大銅鈴大小,面部表情猙獰,他暴怒道:“混賬!本公子才離府幾日,你們竟然將主意打到夫人和小公子身上!該死!”
面對他的怒氣,一屋子的奴才們跪了一地。這大概是阿爾薩第一次見舒默這般,此時的公子如一個閻羅般,令人不敢側目。
內室的門突然打開,瑞鈺跑了出來:“阿爸,您終於回來了!嗚嗚……”
舒默將瑞鈺抱起,打量了下,確認他是完好無傷的。他已經知道舞惜之所以會動了胎氣,以致早產,都是擔心瑞鈺造成的。他便很想將瑞鈺抓過來打一頓,然而,阿爾薩說這兩日都是瑞鈺陪在舞惜身邊。加之瑞鈺是舞惜的心頭肉,因此,苛責的話他並未說出。一切都還是等舞惜好起來,他再同這小子算賬!
瑞鈺人雖小,他卻精靈的很,察覺出阿爸身上散發出的怒氣,他在舒默懷裏瑟縮一下,接着說:“阿爸,您回來了,阿媽一定會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