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見浮沉子問,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桌上那殘留的些許水漬中蘸了蘸。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俯下身,用那沾了茶水的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一筆一劃,緩慢而清晰地寫下了兩個字。
浮沉子好奇地湊過頭去,只見水痕在桌面上洇開,茶水色深,兩個墨黑的字跡清晰可見——段威。
“段威?”浮沉子眉頭一挑,嘴裏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臉上露出幾分茫然,抬頭看向蘇凌,“這又是哪路神仙?道爺我怎麼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蘇凌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指,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眼神冰冷。
“段威,現任暗影司龍臺總司督司。伯寧跟蕭元徹前往前線期間,由他全權代理暗影司龍臺一切事務。”
浮沉子“哦”了一聲,似乎明白了點什麼。
“暗影司的二把手?代理頭目?抓他作甚?殺雞儆猴?還是他也摻和進了那攤子爛事?”
“不止是摻和。”
蘇凌的聲音帶着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
“他的真實身份,是孔鶴臣和丁士楨安插在暗影司最深的一顆釘子,一個不折不扣的奸細。四年前,京畿道賑災錢糧貪腐案,他是主要策劃和參與者之一,與孔鶴臣、丁士楨沆瀣一氣,甚至與靺丸異族也有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四年來,他利用督司之便,將暗影司的情報,源源不斷地出賣給孔、丁二人。更關鍵的是......”
蘇凌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根據我掌握的情報,此人還與穆顏卿的紅芍影,有着祕密而頻繁的聯繫。他就像是架在暗影司、孔丁集團以及紅芍影之間的一座隱祕橋樑,也是錢仲謀知道我返回龍臺調查當年舊案的消息透露者。”
浮沉子的小眼睛眯了起來,裏面精光閃爍,顯然在快速消化蘇凌話裏的信息。
“內鬼?還是地位不低的內鬼......嘖,暗影司可是蕭元徹的祕密情報組織,監察百官,探聽和蒐集各種情報,這等要害位置被滲透......伯寧那老小子知道嗎?”
“伯寧或許有所察覺,但前線軍情緊急,他無暇分身細查,且段威行事極爲謹慎,留下的把柄不多。”蘇凌解釋道。
“更重要的是,段威背後站着孔、丁,還有荊南的勢力,牽一髮而動全身,沒有十足把握和合適的時機,伯寧大人也難以輕易動他。”
“所以你想趁伯寧不在,又是對付孔丁的關鍵當口,先拿這姓段的開刀?”浮沉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錯。”
蘇凌點頭,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清算四年前舊案,牽扯甚廣,阻力巨大。我們不能一開始就直撲孔鶴臣、丁士楨這樣的核心人物,那樣容易打草驚蛇,甚至引發劇烈反撲。”“先從內部清理,拔掉這顆毒牙,既是對暗影司自身的整肅,也能敲山震虎,看看孔、丁二人的反應。他們安插如此重要的棋子被拔,必然會有所動作,甚至可能自亂陣腳,露出破綻。”
蘇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第二,暗影司是我們自己人,是我們的根基和耳目。段威身居督司要職,我們的任何針對孔、丁的行動,都很難完全瞞過他。”
“不先除掉他,我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隨時有泄露的風險。只有先控制住他,確保暗影司內部乾淨,我們的後續行動才能隱祕而有效。除此之外,暗影司還有幾個關鍵的堂口和要職成員,態度和身份無法完全確定,抓了段威,也能更快更準確的確定他們是黑是白......”
最後,蘇凌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浮沉子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段威與紅芍影聯繫密切。拿下段威,很可能順勢截獲他們之間聯繫的渠道、方式甚至部分密信。”
“這不僅能坐實段威的罪名,更能以此爲突破口,直接指向穆顏卿和紅芍影在龍臺的行動。屆時,我們‘恰好’出現在抓捕現場,或者‘恰好’截獲了相關證據......再去‘勸說’穆顏卿,是不是就更有力,也更能‘順理成章’地實施你那‘纏’字訣了?”
浮沉子聽完,盯着桌上那漸漸變淡的“段威”二字水痕,半晌沒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片刻,他抬起頭,眼中那慣常的嬉笑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審視獵物般的銳利光芒。
“想法不錯,環環相扣。先清內鬼,穩固根本,敲山震虎,再引蛇出洞......可行。”
浮沉子緩緩點頭,給予了肯定,但隨即話鋒一轉道:“不過,蘇凌,計劃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段威既然能做到暗影司督司的位置,又能成爲孔、丁在暗影司的頭號暗樁,還能跟紅芍影勾搭連環而不露太大馬腳......此人絕非易與之輩,警惕性必然極高。”
“他不會像木頭樁子一樣,老老實實待在暗影司總司,等着你去抓。你可有具體的......抓捕計劃?”
浮沉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定蘇凌。
“何時動手?何地動手?以何名義動手?如何確保一擊必中,不給他任何反抗、報信甚至銷燬證據的機會?暗影司總司可是他的地盤,裏面有多少是他的人?抓捕時若有抵抗,如何處理?抓到他之後,如何審訊?如何防止孔、丁那邊立刻得到消息,狗急跳牆?”
“還有,如何確保我們能‘恰好’利用他與紅芍影的聯繫,引出穆顏卿?這些,你可都想清楚了?”
浮沉子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拋出,每一個都直指行動的關鍵和風險所在。
他沒有質疑蘇凌選擇段威作爲第一個目標是否正確,而是直接跳到瞭如何執行的層面。
這顯示了他並非只是一味插科打諢,在關鍵時刻,他有着極爲冷靜和縝密的思維。
蘇凌面對這一連串的問題,臉上並無慌亂,反而露出一絲早有準備的沉着笑意。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過,彷彿在勾勒一張無形的棋盤,而段威,就是他要喫掉的第一顆關鍵棋子。
“問得好。”蘇凌的聲音平穩而自信,“這些問題,我自然都已想過。”
“段威此人,謹慎多疑,行事詭祕,常以巡視各處分司、督查外務爲名,行蹤不定。強攻暗影司總司,乃下下之策,容易打草驚蛇,也可能引發不必要的內部衝突。”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一字一頓道:“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他無法拒絕,且能讓他放鬆警惕的場合......一個,他自以爲安全,實則已入彀中的陷阱。”
蘇凌說完這番話,眼中銳利的光芒漸漸沉澱,化作一片深邃的平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扉。外間,日頭已然偏西,橘紅色的餘暉斜斜地灑入院落,給青石板和廊柱鍍上了一層暖金,卻也拉長了所有物事的影子,彷彿預示着白晝將盡,黑夜將臨。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天色,那光影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浮沉子也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裏,手指無意識地捻着拂塵的麈尾,眼睛裏光芒閃動,不知在盤算什麼。
終於,蘇凌轉過身,臉上的最後一絲猶豫與閒聊時的放鬆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毅與冷靜。他朝着門外,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地喚了一聲。
“小寧。”
不過片刻,房門被輕輕推開,小寧總管那總是微微佝僂着、顯得恭謹而利落的身影閃了進來。
他似乎一直守在附近,聞聲即至。他抬眼快速掃了一下室內的蘇凌和浮沉子,尤其是在蘇凌那沉靜卻帶着迫人氣勢的臉上略一停留,心中便已瞭然。
小寧雖然跟隨蘇凌日子不長,但心思縝密,爲人機敏,對自家公子的神態變化有着異乎尋常的敏銳感知。
“公子。”
小寧微微躬身。
蘇凌看着他,直接吩咐道:“去,把周幺、陳揚,還有吳率教,都叫到靜室來。就說,我有要事安排。”
蘇凌頓了頓,又道:“韓驚戈夫婦二人......就先不要打擾了,韓驚戈畢竟傷勢較重!”
“是!”
小寧總管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甚至比平日應答時更響亮了些。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沒有多餘的詢問,立刻轉身,腳步比來時更快,幾乎是小跑着出了門。
他明白,公子這是要正式動手了!沉寂、壓抑、暗中籌謀了這麼久,終於到了利劍出鞘的時刻!
靜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凌走回桌邊坐下,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像是在計算着時間,又像是在梳理着最後的思緒。
浮沉子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坐直了身體,眼神裏多了幾分鄭重。
沒過多久,一陣略顯急促卻並不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師尊,周幺奉命前來。”一個渾厚沉穩的聲音首先響起,如同磐石。
“公子,陳揚到了!”緊接着是一個略顯跳脫、帶着點市井活力的聲音。
“公子!俺老吳來了!”最後一個聲音粗豪洪亮,帶着不加掩飾的急切和一股子蠻橫勁兒。
“都進來吧。”蘇凌開口道。
門被推開,三人魚貫而入。
爲首一人,身材最爲高大魁梧,幾乎要頂到門楣,肩寬背厚,站在那裏便如同一座鐵塔,自然帶着一股沉穩厚重的氣息。他面容方正,膚色微黑,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此刻雖然努力保持着平靜,但那微微抿緊的嘴脣和比平日更挺直的脊背,透露着他內心的不平靜。正是蘇凌的首徒,周幺。
跟在周幺側後方進來的,是一個身量中等的年輕人,動作靈巧,一進門眼珠子就骨碌碌轉了一圈,將室內情形盡收眼底。他臉上帶着一種機敏之色,嘴角似乎總掛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即使此刻神情也帶着些嚴肅,但那眼神裏的活泛勁是藏不住的。正是陳揚。
最後擠進來的,是個膀大腰圓、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頭髮有些蓬亂,衣袍也穿得不算齊整,但渾身肌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進門時似乎有些急,差點帶倒了門邊的花架,幸好陳揚手快扶了一把。
這大漢渾不在意,一雙銅鈴大眼直接看向蘇凌,蒲扇般的大手互相搓了搓,嗓門洪亮。
“公子,可是有仗要打了?俺這拳頭早就癢癢了!憋着要揍那些鳥人了!”
正是性情剛烈火爆的莽漢,吳率教。
三人雖性格迥異,但此刻臉上都帶着相似的期待與隱隱的興奮。周幺是沉穩中透着躍躍欲試,陳揚是機敏裏藏着躍躍欲試,吳率教則是赤裸裸的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小寧總管剛纔那簡短而急切的傳喚,以及此刻靜室內蘇凌與浮沉子那不同尋常的凝重氣氛,都讓他們清晰地感覺到——等待多時的時刻,終於要來了!
蘇凌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抬手,向下虛按了一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周幺立刻屏息凝神,陳揚收斂了臉上的跳脫,連最急躁的吳率教也下意識地閉了嘴,只是那雙眼睛瞪得更大了,緊緊盯着蘇凌。
“近前來。”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人依言上前,圍攏到蘇凌和浮沉子所在的桌邊。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動交織,彷彿一羣即將撲向獵物的猛獸。
蘇凌示意他們再靠近些,直至幾人能清晰地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浮沉子也湊了過來,眼睛裏精光閃爍。
蘇凌的目光再次掃過每一張或沉穩、或機敏、或急切的臉,然後,他用手指蘸了蘸杯中殘餘的茶水,在桌面上那個已然模糊的“段威”二字旁,輕輕一點。
衆人聚攏,頭顱微低,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點水漬之上。
燭光搖曳,將他們的側影勾勒得如同磐石。蘇凌低沉而清晰的聲音響起,開始了最後的行動佈置。
燭火跳動,將幾人凝重而專注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白日裏喧囂鼎沸的京都龍臺城,終於褪去了最後一層浮華的紗衣,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蒼穹下,顯露出它最原始、也最真實的輪廓。
巨大的城池宛如一頭蟄伏了六百年的龐然古獸,在星月微光下,沉默地匍匐在蒼茫大地之上。
城牆的陰影拖得很長,與城內縱橫交錯的裏坊陰影融爲一體,沉沉地壓着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彷彿連時光流動到這裏,都變得粘稠而緩慢。
月光是清冷的,像一層薄薄的、沒有溫度的霜,吝嗇地灑在重檐鬥拱的宮殿羣上。
那些朱漆的柱子、鎏金的瓦當、栩栩如生的鴟吻與脊獸,在白日裏是何等輝煌煊赫,此刻卻只剩下黑黢黢的、棱角分明的剪影,層層疊疊,連綿不盡,透着一股歷經無數風雨兵燹、見證無數榮辱興衰後的森嚴與孤寂。
皇城的方向,只有幾點稀疏散落的燈火,在無邊的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是這頭古老巨獸沉睡中偶爾起伏的呼吸,微弱而警惕。
街巷深處,早已沒了人影。
兩旁的屋舍店鋪,門板緊閉,招牌在夜風中偶爾發出“吱呀”的輕響,更添空曠。
青石板路被歲月和無數足跡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水光,倒映着兩側屋檐下幾盞未熄的、昏黃搖曳的氣死風燈。燈罩上積着薄灰,光線便愈發朦朧,只能照亮門前尺許之地,更遠處,便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那是巡夜的更夫,踏着固定的、緩慢的步子,敲出單調而悠長的“篤——篤——篤——”,聲音在空曠的街巷中迴盪,穿過緊閉的門窗,傳入某些未眠人的耳中,更顯出這夜的沉寂與漫長。
六百年的王氣,似乎也在這無邊的死寂中沉澱下來,滲進了每一塊牆磚,每一片屋瓦,每一道車轍。這寂靜並非空無一物,它厚重、粘稠,承載着太多白日裏被喧囂掩蓋的祕密、謀劃、喘息,以及無數消逝在時光長河中的嘆息與低語。
整座城,都在沉睡,又或者,只是閉着眼睛,在黑暗中,靜靜聆聽,等待下一個黎明,或者......下一場風暴的來臨。
深巷盡頭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小院內,最後一盞昏黃的燈火也在半個時辰前熄滅了。
整座小院浸在濃稠的墨色裏,與巷子、與整個龍臺城的沉寂融爲一體。
只有院角那株老柳,在仲春微涼的夜風中,舒展着新發的、柔嫩的枝條,偶爾隨風輕擺,發出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沙沙”聲,像是夜的呢喃。
正屋臥房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家常氣息,混合着皁角的清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女子的溫婉馨香。
榻上,朱冉和他的妻子葉婉貞並頭而臥,呼吸均勻綿長,似乎是沉沉睡去了。
朱冉側身向裏,面對着牆壁,背脊的線條在薄被下顯得寬闊而放鬆。
他的呼吸沉緩,胸膛隨着呼吸微微起伏,是一個成年男子陷入熟睡後最自然不過的姿態。
在他身側,葉婉貞平躺着,面容隱在黑暗裏,看不真切,只有一頭青絲如瀑,散在枕畔。
寂靜,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突然,毫無徵兆地,原本似乎沉睡的葉婉貞,那雙隱在長睫下的眼睛,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睜開了。
眼底沒有半分初醒的迷茫與困頓,只有一片清冷到極致的清醒,宛如寒潭深水,映不出絲毫光亮。
她沒有立刻動作,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只是極其細微地調整着自己的呼吸,讓它聽起來依舊平穩悠長,與身旁丈夫的呼吸節奏隱約合拍。
與此同時,葉婉貞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身側那個熟悉的軀體上——體溫、呼吸的深度與頻率、肌肉是否放鬆、甚至空氣中那幾乎不可察的磁場。
確認,朱冉睡得很沉。
下一個瞬間,葉婉貞動了。
她的動作並不迅疾如電,那會帶起風聲,而是一種流暢到極致的、彷彿脫離了骨骼與肌肉限制的“滑”動。
薄被被她以一種難以形容的角度和力度悄然卸開,沒有發出一絲布料摩擦的窸窣。
她的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從榻上“滑”坐起來,腰背挺直,脖頸的線條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連身下的牀榻都沒有發出半點應有的、承重變化的“吱呀”聲。
她似乎完全融入了這片黑暗,成爲了黑暗本身流動的一部分。
坐起後,她依舊沒有回頭,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彷彿能穿透黑暗,再次“看”向身旁丈夫的背影。
停留了短短一息,或許更短。然後,她赤足落地。一雙白皙纖秀的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如同貓兒的肉墊,落地無聲。
她沒有點燈。
黑暗對她而言似乎並非阻礙。憑藉着對屋內陳設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她像一道無聲的幽靈,飄向靠牆的衣櫃。
打開櫃門,取衣,穿衣......一系列動作在絕對的寂靜中完成,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那不再是白日裏荊釵布裙、溫婉持家的民婦衣裳,而是一身利落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火紅色紗衣,布料柔軟而堅韌。
穿戴整齊,葉婉貞甚至沒有束髮,任由長髮披在肩後。
走到門邊,她的手搭在門閂上,略略一頓,似乎又側耳傾聽了一下身後榻上的動靜。
均勻的呼吸聲依舊。
“咔。”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窗外柳葉沙沙聲完全掩蓋的機括彈動聲。門閂被無聲地撥開。她輕輕拉開房門,側身閃出,動作迅捷如電,又輕柔得彷彿只是推開了一層水幕。
“吱——呀——”
老舊木門合攏時,終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但在絕對寂靜中卻顯得有些刺耳的摩擦聲。
這聲音在屋內迴盪了一下,很快消散。
臥房內,重歸黑暗與寂靜。
只有窗外柳枝,依舊不知疲倦地沙沙作響。
榻上,背對着房門、似乎一直沉浸在深沉睡夢中的朱冉——
在房門合攏、那細微聲響徹底消失的剎那。
他那原本放鬆的、隨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肌肉,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後,那雙一直緊閉着的、濃黑的眉毛下的眼睛,在濃稠的黑暗中,赫然地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