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子聽得入神,蘇凌的還原絲絲入扣,幾乎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陰謀畫卷。
但他畢竟是心思機敏之人,立刻抓住了其中一個最關鍵、也最難解的環節。
浮沉子眉頭緊鎖,追問道:“就算如你所說,錢仲謀與策慈一拍即合,決心借刀殺人。可策慈就算親赴揚州,要想說動劉靖升對錢文臺和穆拾玖下此毒手,談何容易?”
“蘇凌,那可是襲殺一方諸侯及其年輕一代的俊才,劉靖升老謀深算,豈會不知其中利害?一旦事泄或即便成功,他將面對荊南何等瘋狂的反撲?這對他和揚州而言,看似有除掉勁敵之利,實則風險巨大,後患無窮,甚至可能動搖其根本。”“策慈憑什麼說服他?就憑他兩仙塢掌教的身份?是,他在荊南或許地位超然,可到了揚州,在劉靖升這等梟雄眼中,一個道士,一個荊南的‘國師’,分量真的足夠讓他甘冒奇險嗎?難道就憑策慈的三寸不爛之舌?”
蘇凌對浮沉子的質疑並不意外,反而點了點頭,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
“牛鼻子,你問到了點子上。這正是整個陰謀能否實施的核心關節。策慈的身份,是敲門磚,是能見到劉靖升並讓他願意傾聽的資格,但絕非說服劉靖升的最終籌碼。”
“劉靖升這等人物,不見兔子不撒鷹,無利不起早。沒有足夠讓他心動,且能最大程度抵消風險的利益,他絕不會輕易點頭。”
他頓了頓,彷彿在模擬當時的情景,繼續他的“還原”。
“所以,當錢仲謀與策慈密謀之時,錢仲謀在驚喜之餘,必定也會問出與你同樣的問題——‘道長,您有幾分把握能說動劉靖升?他又憑什麼會答應?’”
浮沉子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是人之常情,更是謀大事者必須考慮的關鍵。
蘇凌微微一笑,眼神中帶着洞察世情的銳利。
“而策慈的回答,或許並非直接給出把握,而是會反問,或者說,將皮球踢回給錢仲謀。他可能會這樣對錢仲謀說——‘能否說動劉靖升,不在貧道,而在仲謀公子你自身。在於......公子你願意付出多大的誠意,拿出多少能打動劉靖升的籌碼。’”
浮沉子一怔,隨即若有所思。
蘇凌繼續說道,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
“策慈這是在告訴錢仲謀,或者說,是在引導錢仲謀明白——這樁‘買賣’,是你們二人與劉靖升之間的交易。我策慈,是中間人,是信使,是擔保人之一,但真正的‘價碼’,需要你錢仲謀來開。”
“你開的價碼越誘人,越能確保劉靖升的未來利益,甚至能讓他覺得此事利大於弊,那麼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浮沉子忍不住插嘴道:“那錢仲謀能開出什麼價碼?他當時不過是個無權無勢、在兄長光芒下的公子哥兒,空口白牙,劉靖升憑什麼信他?”
蘇凌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冷冽,帶着一種看穿人心的篤定。“答案,其實就藏在後來的事情裏,並不難推測。錢仲謀能開出的,也最有誘惑力的價碼,無非是未來的‘許諾’。”
“而這些許諾,必須足夠宏大,足夠有吸引力,甚至......要顛覆江南道現有的格局。”
他直視浮沉子,緩緩道:“我推測,錢仲謀通過策慈向劉靖升承諾的,至少包含以下幾點......”
“第一,若劉靖升助他除掉錢文臺和穆拾玖,爲他掃清障礙,待他日錢仲謀得掌荊南大權,願與劉靖升‘共分江南’!劃定勢力範圍,和平共處,甚至暗中結盟。”
“第二,保證事成之後,荊南絕不會因錢文臺之死,對劉靖升和揚州進行不死不休的報復,此事可定性爲‘意外’或‘劉靖升個人行爲’,不會上升爲荊南與揚州不死不休的國仇。”“第三,錢仲謀上位後,將確保揚州‘江南道第一富庶之地’的地位不受挑戰,甚至在商業、貿易上給予便利。”
“第四,荊南與揚州,至少在他錢仲謀在位期間,將修永世之好,荊南承諾永不主動攻伐揚州。”
浮沉子聽罷,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這......這承諾也太......太匪夷所思了!這等於將荊南的未來和利益,大幅度讓渡給劉靖升!共分江南?永不攻伐?這......這簡直像是......像是......”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像是喪權辱國?或者說,是飲鴆止渴的未來契約?”
蘇凌替他說了出來,隨即冷笑一聲道:“但你要明白,這對於當時‘看似’毫無希望繼承侯位的錢仲謀而言,這些未來的、空泛的承諾,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
“用一張可能永遠無法兌現的‘支票’,去換取劉靖升這把能立刻除掉他眼前最大障礙的‘刀’,甚至於讓錢仲謀最終登上荊南候的寶座......何樂而不爲?”
“而對於劉靖升來說......”
蘇凌話鋒一轉道:“如果錢仲謀真的只是一個毫無希望、只會誇誇其談的公子哥,劉靖升自然不會信。但,如果錢仲謀身邊,站着策慈這樣的人物呢?”
“如果策慈以兩仙塢掌教的身份,以他在荊南無與倫比的影響力作爲背書,甚至可能以某種方式證明錢仲謀並非毫無根基,而是有着隱祕的支持力量和上位計劃呢?”
“如果錢仲謀展現出了足夠的‘潛力’和‘手段’,讓劉靖升相信,投資他,確實有可能換來一個對自己極度有利的、未來的荊南之主呢?”
“那麼,這份‘空頭支票’的誘惑力,就完全不同了。除掉錢文臺這個心腹大患,削弱錢伯符的羽翼穆拾玖,還能在未來得到一個‘友好’甚至‘順從’的荊南鄰居,這份長遠利益,足以讓梟雄心動,去搏一把!”
浮沉子眉頭緊鎖,仍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可......可這終究是未來的許諾,太虛了。劉靖升就那麼容易相信?”
蘇凌聞言,臉上的冷然笑意更深,眼神中透着一種看穿迷霧的篤定。
“牛鼻子,你覺得不可思議?然而在當時,在劉靖升看來,這也的確可能是一場豪賭......但我要告訴你的是——”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
“錢仲謀,後來用他實際行動,向劉靖升證明了他當初的承諾,並非全是空話!他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兌現’了部分承諾!”
“什麼?”浮沉子愕然,眼睛瞪大,“他證明了?他怎麼證明的?”
浮沉子的腦子裏亂哄哄的,急切地又追問道:“錢仲謀......他怎麼證明的?蘇凌,你可別賣關子了,快說清楚!”
蘇凌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彷彿在給浮沉子一個消化和思考的間隙。
片刻後,他才轉回視線,看向滿臉焦灼的浮沉子,緩緩拋出一個看似與之前話題無關的問題。
“牛鼻子,在你看來,或者說,在天下人看來,荊南這個割據勢力,其權力結構,與其他大晉的割據勢力,比如中原的蕭元徹,渤海的沈濟舟,益安的劉景玉,漢水的張公祺之流,可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浮沉子一愣,沒料到蘇凌會突然問這個,下意識地皺眉思索,嘟囔道:“權力結構?不都是割據一方,稱王稱霸麼?要說不同......荊南地處江南,富庶些?民風不同?還能有什麼本質不同?”
蘇凌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只看到了表象。荊南與中原、渤海、益安、漢水等其他割據勢力,在表面上,確實有一個最大的共同點——那就是,雖然各自實際掌控着大晉的州郡縣,形同獨立王國,但在名義上,在法統上,他們都尊奉大晉朝廷爲正朔,至少在明面上,都還承認晉室天子。這是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相同之處。”
浮沉子點了點頭,這倒是事實,無論私下如何,公開場合,這些諸侯還是得打着晉室的旗號。
“但是......”
蘇凌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銳利如刀。
“除了這層表面的、脆弱的共同法理外衣,在權力的內核與實質架構上,荊南與其他所有割據勢力,都有着根本性的、天壤之別!”
“根本性的不同?”
浮沉子眉頭皺得更緊,一邊努力在腦海中比較,一邊似自言自語的說道:“蕭元徹在中原說一不二,沈濟舟在渤海獨斷專行,劉景玉、張公祺哪個不是自己地盤上的土皇帝?荊南......不也一樣嗎?”
“以前的暫且不提,就說現在,誰不知道荊南六州,是錢仲謀說了算?他難道不是荊南最高的當權者?”
蘇凌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他輕輕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他緩緩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然後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直視浮沉子,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如重錘敲在浮沉子心頭。
“錯!”
“錢仲謀,的確是荊南現在最高的當權者,這一點,不假。”蘇凌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接下來的話,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但是,在這個‘最高當權者’的稱呼後面,必須加上兩個字——‘之一’!”
“之一?!”
浮沉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臉上寫滿了荒謬和難以置信。
“蘇凌,你沒開玩笑吧?最高當權者......之一?這算什麼說法?一國焉能有二主?一地豈容兩日並耀?這......這根本說不通!”
蘇凌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神情反而更加沉靜,帶着一種洞穿歷史迷霧的從容。
“我沒有開玩笑。事實就是,自荊南這個割據政權形成的那一刻起,無論是開創基業的錢文臺,還是開疆拓土的錢伯符,亦或是如今看似大權在握的錢仲謀,他們都只是荊南這個龐大割據勢力名義上、或者說法理上的‘最高當權者’。”
“但在實際權力的核心層面,他們從來都不是,也永遠不可能是,唯一的、說一不二的最高主宰!”
蘇凌走回桌邊,手指無意識地點了點桌面,彷彿在強調每一個字。
“這纔是荊南,與蕭元徹的中原、沈濟舟的渤海、劉景玉的益安、張公祺的漢水,在權力結構上最本質、也最容易被外人忽略的最大不同!”
“其他諸侯,是真正意義上的‘獨裁’,乾綱獨斷,生殺予奪,皆出一人。而在荊南......”
蘇凌的目光變得幽深,緩緩吐出那個早已存在於陰影中的答案。
“權力,從一開始,就是被分享的。”
“錢氏坐上了那個位置,但他的身下,從來都不是一張可以讓他安穩獨坐的龍椅,而是一張需要不斷平衡各方,與巨擘共治的......棋盤。”
蘇凌見浮沉子滿臉的難以置信和困惑,知道他一時難以理解“最高當權者之一”這個顛覆性的概念。
他不再繞圈子,也不再引用那些複雜的歷史細節,而是直指核心,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晰,剖開了荊南權力結構的實質。
“牛鼻子,換句話說,”蘇凌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荊南的政權架構,從根子上,就更像是一種......最原始、也最穩固的‘三權分立’之制。”
“三權分立?”
浮沉子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個詞對他而言有些陌生,更難以將其與一個割據政權聯繫起來。
“什麼意思?你說清楚點,什麼三權?怎麼分立?”
蘇凌踱回座位,卻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浮沉子面前,目光如同解剖的刀刃,緩緩說道:“所謂三權,便是以錢氏爲首的‘政權’、以穆氏等大族爲首的‘世家門閥財權’,以及以你師兄策慈及其兩仙塢爲代表的‘神權’!這三股力量,共同構成了荊南統治的基石,也共同分享了荊南的最高權力。”
“他們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妙、也極其脆弱的平衡。”
蘇凌微微一頓,讓浮沉子消化這個信息,然後繼續深入。
“很難簡單地去說,這三家之中,誰的權利絕對更大,誰又絕對更小。錢氏掌控軍政大權,名義上是君,是主;穆家等世家門閥,則壟斷了荊南大部分的財富、土地、人才通道,掌控着經濟命脈和地方勢力,根基深厚;而策慈的兩仙塢,則通過信仰、教化、乃至一些隱祕的渠道,牢牢把握着荊南的‘神權’與部分人心,影響力無孔不入。”
“錢氏需要世家的財力和地方支持,也需要兩仙塢來安撫民心、提供‘天命’背書;世家需要錢氏的政權保護其利益,也需要兩仙塢的精神安撫來維持秩序;兩仙塢則需要錢氏的官方認可和世家的物質供養來擴大影響。三家糾纏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浮沉子聽得入神,臉上的困惑漸漸被一種明悟所取代,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寒意。
蘇凌的聲音越發冷峻。
“但有兩點,是可以明確的。”
“第一,這三家之間,是合作,更是掣肘。任何一家,都絕不會允許另外兩家中的任何一家,權利過度膨脹,最終凌駕於自己之上。錢氏防着世家坐大,也防着兩仙塢神權幹政;世家警惕着錢氏削藩,也警惕着兩仙塢侵蝕世俗利益;兩仙塢則既要藉助錢氏和世家,又要小心不被任何一方完全控制或吞併。這是一種動態的、充滿張力的平衡。”
“第二......”蘇凌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加重。
“正因爲這種三足鼎立,任何兩家如果聯手,其力量將遠遠超過剩下的那一家。錢氏若與世家聯手,可以輕易壓制甚至剷除兩仙塢的世俗影響;錢氏若與兩仙塢勾結,便能以‘神意’和武力雙重壓制世家;而世家若與兩仙塢暗通款曲,則能讓錢氏的政令出不了侯府!”
“所以,三家都在小心翼翼地維持着這個三角關係,既相互依靠,又相互提防,誰也不敢輕易打破這個平衡,因爲誰也不知道,另外兩家會不會突然聯合起來對付自己。”
浮沉子倒吸一口涼氣,他終於明白了蘇凌所說的“最高當權者之一”是什麼意思。
在這樣複雜的權力結構下,錢仲謀哪怕是荊南侯,他又怎麼可能真正做到乾綱獨斷?
他的每一個重大決策,恐怕都要受到另外兩股的巨大影響和制約!
蘇凌最後總結,聲音裏帶着一種歷史的沉重感。
“這樣的荊南政體,放眼整個大晉的割據勢力,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它不是一個人的獨裁,而是三方勢力在漫長博弈和磨閤中,形成的一種畸形卻又穩固的‘共治’格局。是一種將內部制衡發揮到某種極致的產物!”
“也正因爲如此,荊南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內部暗流洶湧,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三股力量之間的重新洗牌。”
他看着浮沉子恍然又震驚的臉,緩緩道:“現在,你明白錢仲謀這個‘最高當權者’的含金量了嗎?也明白,他若要坐穩這個位置,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又需要與誰做交易了嗎?”
浮沉子聽完蘇凌對荊南政權“三權分立”本質的剖析,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半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胸膛在劇烈起伏,顯露出內心的驚濤駭浪。
蘇凌那番話,像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了他一直以來對荊南權力格局的模糊認知,將一個冰冷、複雜、充滿算計與制衡的真實世界,赤裸裸地展現在他面前。
“三權......共治......相互制衡......”
浮沉子喃喃重複着這幾個詞,眼神中最初的震驚逐漸被一種徹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蘇凌,因爲過於激動,伸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顫抖,聲音也帶着不易察覺的結巴。
“蘇......蘇凌!你的意思是......如果,如果錢仲謀那腹黑的傢伙,真的想做到他對劉靖升承諾的那些事情......比如共分江南,比如保證揚州地位,甚至只是坐穩那個位置......他就必須......必須打破原來錢文臺時代的那種制衡規則?”
“他代表的‘政權’,已經和我那位該死的師兄代表的‘神權’勾結在了一起......那,那接下來,他要交易、要聯合、或者說要搞定、要收買的,就只能是......只能是剩下唯一的那一家——荊南的門閥世家?!”
浮沉子的語速越來越快,思路在巨大的衝擊下反而變得異常清晰,他順着蘇凌指出的邏輯鏈條,飛速地推演下去。
“不對,不是籠統的門閥世家......是具體到掌控荊南命脈的那些真正的巨擘!是......是荊南四大家族!”
“只有得到了四大家族中大部分,或者說至少是其中關鍵幾家的支持,他錢仲謀,一個原本在繼承序列中並不佔優的‘仲謀公子’,纔有可能扳倒他那個如日中天、軍權在握的兄長錢伯符,纔有可能真正坐穩那個‘荊南侯’的位置,纔有可能......兌現他對劉靖升的那些空頭許諾!”
他越說眼睛瞪得越大,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恍然與駭然交織的蒼白。
“所以......”
浮沉子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發顫,他看向蘇凌,眼神中充滿了求證。
“這第三個幕後兇手......蘇凌你說的......那個隱藏在錢仲謀和策慈這兩個兇手背後的......那個‘羣體’......難道,難道真的就是......荊、南、四、大、家、族?!”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難以置信的沉重。
蘇凌靜靜地聽着浮沉子的推理,看着他臉上劇烈變化的神色,直到浮沉子自己說出了那個結論。
蘇凌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彷彿一個引導者終於看到了學生自己走到了終點。
蘇凌緩緩地,極其肯定地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重若千鈞。
“不錯。”
蘇凌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
“牛鼻子,你終於想通了關竅!”
蘇凌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所以,錢仲謀要上位,要坐穩,要與劉靖升做那筆骯髒交易並最終有能力部分兌現承諾,就要首先除掉他的父親錢文臺和他兄長錢伯符的臂助穆拾玖,然後再利用陰謀,讓他的兄長錢伯符暴亡......”
“若錢仲謀想要做到着許多事情......除了需要得到神權領袖策慈支持和外部勢力劉靖升的合作之外,他還必須得到荊南門閥世家,尤其是四大家族中大部分力量的支持!”
“這是他陰謀能夠得逞、並且後續能夠按照他——以及劉靖升、策慈所期望的方向發展的,最根本的保障!也是將整個荊南拖入這場弒主叛國陰謀的......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終的論斷,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浮沉子耳邊炸響。
“因此,結合我們之前所有的分析和反推,那個除了錢仲謀——政權代表和策慈——神權代表之外的,第三個隱藏在幕後的黑手,那個必須存在、否則整個陰謀就無法閉環的‘羣體’”
“......只可能是,也必須是——以穆、顧、陸、張爲代表的,掌控荊南經濟命脈和地方勢力的,荊、南、四、大、家、族!”
浮沉子踉蹌後退一步,重重地坐回椅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一片冰涼。
蘇凌的邏輯鏈條嚴密得可怕,將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碎片,全都嚴絲合縫地拼接了起來,指向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
如果這是真的,那當年的荊湘慘案,就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敵對諸侯刺殺,也不僅僅是兄弟鬩牆的奪位之爭,而是一場席捲荊南最高統治階層(政權、神權、門閥)的、徹頭徹尾的背叛與謀殺!
這種背叛與謀殺的延續,就是那場荊南版“斧聲燭影”後,錢伯符的暴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