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特城與安茹城可以由平靜流淌的盧瓦爾河連接,岸上的連接道路卻是非常糟糕,往來的僧侶只有沿岸的羅馬古道可以選擇,因爲在河道北部區域就是連片的原始森林,當地幾乎沒有定居點,就算有也僅是五十人以下,由三
四戶家庭組成的小村。
住在森林邊緣的居民幾乎難得得到貴族管控,他們是天生的獵人,靠着定期向伯爵繳納一些獸皮,伯爵也就默許了這些人的存在。至於命令獵人們帶上弓箭上戰場幾乎是癡心妄想的,除非領主提供豐厚報酬。
隨着十多年前安茹伯國戰敗,伯國北部地區的小型村莊全部恢復自由。其中很多村莊願意繼續效忠曾經的安茹伯爵,因爲就算過去的伯爵也收取稅賦,強迫獵戶去打仗,比起佔領軍圖爾伯國的盤剝就是小巫見大巫。
安茹的西北部的一片大森林,正北部則是一片多條河流浸潤的沼澤地,東北方向又是另一片森林。森林裏一如既往的生長着雲杉、紅松、櫟樹、白榆,又有着本地特色的無柄橡。
無柄橡生長緩慢、木材紋理細膩,它是製作橡木桶的絕佳材料,所造木桶持續使用二十年都是沒有問題的。只因本地人對製造大船的技術一竅不通,完全沒有意識到它還是製造諸如龍頭戰船龍骨、船乃至桅杆的完美材料。
偏偏這種無柄在安茹北部,靠近大沼澤地的區域分佈非常廣泛。
當初圖爾佔領安茹,佔領軍在有限的砍伐無柄,切割成小段後裝車運走。佔領軍沒有製作酒桶的手藝,發動戰爭的雨果三世窮兵黷武,對經濟建設一竅不通。圖爾有限的掠奪木材資源,圓木裝車運抵阿基坦地區賺一筆小
錢而已。
在安茹易主之前,一批無柄橡木還仍在城內的木材倉庫內。它們的北部偏遠小村莊砍伐,木材被繩索捆着扔到河中,村民依靠小船將原木拖曳到安茹城。村民一如既往的進貢這些原木與一些獸皮,因爲居住環境過於閉塞,一
年時間裏也只有進貢的機會纔會離開森林中的村子,順便到城裏買點必須的生產生活工具。
當村民抵達安茹城時才知道變天了,一位新伯爵橫空出世!而且......這位伯爵還是個好人。
它們已經屬於新伯爵的財產,當地人哪怕是出於諂媚的態度,也不敢私自處理伯爵財產。運輸木材的村民聞聽新伯爵還招募的戰士發動遠征,不可思議的是安茹民兵真心實意爲新領主打仗。他們很快弄清了原因,遺憾於去年
運木材時與新領主擦肩而過,如果大家晚一些日子回家,就可以提早效忠新主子了。
運木材的偏遠地區村民紛紛留在城中,他們眼睜睜地看着本地人肆無忌憚砍伐城外的森林,看着河面上自由行的大型船隻大肆撈魚。畢竟居住閉塞,他們對諾曼人的認知僅停留在名詞概念上,對諾曼人本無好感更無惡意,
如今有限的認知也混亂了。
到底誰是諾曼人?操縱那些大船的傢伙就是諾曼人?可他們分明就是本地村民。
安茹城在支流曼恩河畔的碼頭熱熱鬧鬧,本地興盛起魚市,繼而演化成綜合市場。鑑於新伯爵雷格拉夫宣稱任何人都可以去山林河流自由索取、許可自由交易,交易市場變得愈發繁榮,依靠着教士維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帶兵凱旋的雷格拉夫帶來一大批難民,考慮到安茹北部的自然環境很惡劣,河道北岸開發較深,難民一股腦地安置在南岸地帶。
長船將難民一船接一船地運往南岸,他們被授權什麼都可以做。隨着難民們看到本地人都在肆無忌憚的伐木、捕獸、抓魚,證明着國王的承諾全部爲真。他們這便帶上五花八門的工具衝向森林,開荒之事放在明年春季,當務
之急的確保建設完畢過冬營地。
人們對房屋質量的要求很低,他們也認爲建設的基本就是過冬的窩棚。安茹還有很多荒廢的村莊乃至一座廢棄的城市圖阿爾,明年大家終將遷移到那些地域,畢竟當地有着受戰爭影響被迫?荒數年已久的熟田,相比在純粹荒
地開荒,自然改造熟田效率更高。
大量窩棚拔地而起,一週時間內連成片的棚戶區出現了。難民依舊以家庭爲單位住在一起,目前爲了圖方便,兩三個家庭共享一座大房屋也不稀奇。他們互爲相親可以忍受彼此的存在,聚在一起抱團取暖彼此有着照應。
不過那些混在難民中的技術人員,都被雷格拉夫第一時間集合起來。
善於製作皮革的匠人直接安置在安茹城內,一些空置的房屋安頓工匠,城內一些空地建設新房屋,改造成皮革作坊。於是馬恩河畔皮革廠村在安茹城內復活,鑑於本地人一直在銷售捕獲的各色野獸,不乏有野鹿在銷售,新到
的專業皮革匠人立刻按照雷格拉夫的命令買空了市面上的貨,很快城內就開始瀰漫加工皮革的淡淡臭氣,污水也一桶接着一桶得直接傾倒進曼恩河。
近百位皮革匠人立刻適應自己的新生活,在製作工坊必須的工具時,他們發現了城市倉庫裏對方的一批已經陰乾些許時間的無柄橡木。
就如其他軍事貴族那樣,雷格拉夫並不能分辨不同種類橡木的不同,還以爲自己手中的一座倉庫堆砌的都是過冬的木材。非要經過皮革匠人的指點,他才獲悉那是製作各種硬質木器的好材料。
“堅硬的橡木?豈不是修理船隻的完美材料?”
大喜的雷格拉夫很快找到了那些暗地觀望的運木人,獲悉了一些鮮爲人知的真相。雷格拉夫對安茹伯國的認知非常膚淺,本以爲收復了北部森林地帶的一些“匪徒”就等於瞭解北部了,想不到伯國北境的大森林邊緣還有如珍珠
串的小型村莊羣,他們也不知何時居住在當地,彼此操持着的是一種酷似拉丁語的語言,這些特徵暗暗證明着村民的來源??高盧羅馬時代的遺存。
安茹城與周邊地區深受法蘭克人影響,一批法蘭克平民移民當地,使得本地人的血統發生了些許變化,語言方面也變了。如果西羅馬覆滅時期一批村民逃進森林隱居,受到的衝擊就不會大。
既然發現了絕好的修船材料,一批長船故意半擱淺,老埃裏克也就高高興興利用獲得的好材料,開始拆卸一些壞損的船肋,修造一批新的大木槳。
不過運木人實實在在說明他們運輸的是造酒桶的好材料,這話提醒了雷格拉夫??難民隊伍裏有近萬人就住在蘭斯南部地區的葡萄園,他們是最專業的釀酒人士,最需要箍桶匠製造好木桶長存葡萄酒。
數個村莊依蘭斯山脈,耕田種麥的同時在山坡開闢大量葡萄牙。村民不僅帶着細軟逃離蘭斯,連帶着一批葡萄種子、藤株也都帶走了。
來自蘭斯的葡萄農所種植的葡萄品種,正是引進自普羅旺斯地區的黑皮諾種,掌握着特殊發酵技術的村民可以釀造帶氣泡的葡萄酒,成爲特色的香檳酒。
無論是香檳酒還是黑皮諾葡萄,在盧瓦爾河下遊尚未引進。藤株或許死在冬季,種子在春季埋入土地,到了秋季即可收穫果實,繼而在避風陰涼的酒窖裏靜靜發酵,理論上到了846年春季,第一批產自安茹的香檳葡萄酒就完
成了。
安茹南部就是廣袤的阿基坦地區,當地的葡萄酒產業依靠着“阿斯圖裏亞斯朝聖路”而繁榮,也是這一原因,加斯科涅伯爵一定要拿回波爾多城,還要鯨吞註定絕嗣的桑特伯國。當地的葡萄品種即爲赤霞珠種的原始版本,更南
部的比利牛斯山地區又種植來自伊比利亞的丹魂種。不同品種釀造的葡萄酒口味必然不同,獨特的工藝就更顯獨特。
雷格拉夫不願意在未來對麾下臣民苛以重稅,在他看來糧食固然的維持生存的物資,只要種麥子發財不可取。
既然農民不能種麥發財,領主盤剝村民,能得到的充其量依舊是不值錢的麥子,哪怕將麥子釀造成麥酒也不行,未來麥西亞王國想要發財,一個捷徑就是對北歐世界出口葡萄酒。如今羅斯王國的葡萄酒被黑狐的科布倫茨伯國
壟斷,造成這一原因僅僅因爲羅斯王國目前只控制這唯一的產地,如果安茹地區能成爲第二產地,麥西亞王國一定可以分一杯羹。
於是,決定全身心投入葡萄種植、酒漿釀造工作的村民被雷格拉夫抓緊時間集中起來,他們集體與麥西亞王做了約定,葡萄農身爲自由民集體向國王效忠,承諾所有出產的成品交給國王處置。
他們彷彿集體主動自貶爲農奴,其實是將自身一切交給了國王,一如他們還住在蘭斯的時候,就是將一切交給了蘭斯大教堂。他們並沒有形成自由民的意志,覺得生命中理所當然需要一個主人。
列日大主教哈特加、前蘭斯大主教埃本,兩位尊貴教士將雷格拉夫讚譽爲“被聖母垂愛的君主”。原本在葡萄農心中埃本就是地位崇高的,他所支持的君主自然就是聖人。就是彼此做出的約定,葡萄農感覺很是驚世駭俗。
麥西亞國王將照例在葡萄酒方面收取十一稅,剩下的部分則以銀幣或等價糧食的方式收購。葡萄農可以私自釀造一些自家飲用,私自售賣要罰款。
未來的葡萄園屬於村民財產,酒窖屬於國王財產。國王承諾保護所有葡萄農的安全,對葡萄農家庭施行徵兵豁免。因葡萄農無法種麥,部分購買葡萄酒的款項由糧食取代,是爲葡萄農的基本生活口糧。
一套組合政令下來,葡萄農心中盤算意識到了其中的巨大好處。
原本覺得離開蘭斯的葡萄覺得,自己未來也可能被國王武裝起來去打仗,想不到從事釀酒行業就能免兵役。如果還是按照蘭斯大家庭管理的那一套,他們種植的葡萄與釀造完畢的葡萄酒,絕大多數要被大教堂以收稅和“捐
贈”的名義拿走,大教堂本可用搶的,非要宣佈是村民自願捐贈。
想不到雷格拉夫大人決定花錢購買剩下的葡萄酒,世間竟有這種好事。一想到國王真的手握鉅款,國王一定付得起錢。
村民還沒見識過貴族花錢購買物資的事情,除非徵召民兵時會給一些報酬。
葡萄農懶得多想,他們看到本地人早就在肆無忌憚伐木,興致勃勃地開闢新農田,自己理所當然要加入行動中。
哪裏建設葡萄園?
考慮到來自蘭斯的葡萄農習慣於在山坡建設葡萄園,雷格拉夫也聽說科布倫茨-拿騷的葡萄園也都建在山坡上,似乎所有葡萄園都應該與山坡綁定。
實則這是因果倒反,本地人完全不理解梯田技術,對灌溉技術幾乎無知,更不懂施肥概念,連輪耕都沒有發明,下意識覺得只有水網縱橫的平地才能開闢麥田。葡萄的本質就是山葡萄,它就是生長在山坡上的植株,反倒是在
原本該種麥子的平地建設葡萄園纔是非常離奇的。
地勢整體非常平坦的安茹地區哪裏有山坡?
雷格拉夫想到了自己發跡之地?????香農。
廢棄數百年的羅馬時代香農城堡就立於一土丘上,那裏也是香農地區的制高點。薄薄土壤下面都是堅硬巖石,山坡雜草枯枝很多,礙於土層太薄實在也長不了大叔,這反倒成了改造葡萄園的完美地域。
原本雷格拉夫覺得自己應該將香農城堡復建,現在想想,守着一座商業活動逐漸發達的安茹城,何必再斥巨資蓋一個城堡?
於是,十月剛到,在安茹剛剛站穩腳跟的葡萄農得到了正式的安家命令。他們來自於數個村莊,懂得種葡萄,釀酒的人們集合起來,拼湊出了約莫五百人的移民團體。
安茹當地已經有三個大型村莊,每一村子論及規模已經可以謂之爲市鎮了。如果貿然遷入一批農民,自然要與當地人爭搶有限的農田資源,就是開闢新麥田也會引起的當地人不滿,縱使沒有矛盾也會滋生出你死我活的矛盾。
唯獨廢棄的城堡與山坡上百年來都無人問津,那裏除了曬太陽舒服,完全就是一片荒涼之地。葡萄農將它改造成大型葡萄園一定不會干涉當地人的生活,然後山下建設一個新村莊,一個大型的酒窖,雷格拉夫估計事情就妥
了。
葡萄農帶着工具細軟坐上長船,二十餘條船浩浩蕩蕩逆流漂進支流埃維納河,在抵達廢棄城堡後民衆紛紛下船。
當地人一下子看到這樣的奇景,新移民現在光禿禿的河畔紮營,然後就在一片荒地修造新村莊了。
本地的阿瓦村與香農村都在積極開闢皇帝,尤其香農大村更是雷格拉夫老兵們的安家之所。村民非常警惕新移民搶佔他們計劃明年墾荒的新農田,他們機警地觀察,隨時打算武裝起來驅逐不講道理擅自圈地墾荒的外來者。
就算雷格拉夫派出的使者告知老家人,新來的傢伙們只是奉命開闢葡萄園。到底是關係到生存問題,本地村民時刻不敢放鬆,不過事態發展令人舒心,新移民在衆目睽睽下建設新村莊的同時,帶着斧頭、大鐮刀就衝向荒丘清
理枯草雜樹了。
本地人只在節日慶典喝過一些教士賞賜的葡萄酒,關於“聖血”從何而來,以農夫過於離譜的低認知,還真以爲就是聖瓶中被天主點撥自然冒出來的“聖血”,只因葡萄和葡萄酒是兩個詞,“聖血”又是葡萄酒的代稱,老實巴交的
香農農民的確不知。
本地人開了大眼,身處閉塞的民衆第一次知道要得到“聖血”,首先得清理荒山開闢葡萄種植業,再一想到與自己長相無異的蘭斯移民親手釀造出葡萄酒,美酒身上的神祕意義似乎就是個笑話。不過葡萄酒終究只是平凡無聊
的農村生活裏奢侈的調劑,見到外來者確實不是來搶地盤的,香農村的村民們也就釋然了。
也許在秋季建設葡萄園不合時宜,葡萄農只是爲了趕在二月份種上種子,考慮到基本不可能指望幼株繁育,葡萄農只能老老實實從播種開始,種子發芽率,就算長出秧苗也很脆弱,註定會有很多種子、幼株天折掉,那是可
以承受的損失,然而種植時間錯誤而厭惡了收穫,毀掉的是846年的成品葡萄酒。
葡萄農必須落實對國王的承諾,必須在844年秋冬季節清理一切枯枝,再將山坡薄薄的土層平整,然後插進大量已經削尖的木棍充當未來藤蔓的生長支點,他們必須趕在降雪前將葡萄園的雛形建設完畢,以便在早春順利播
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