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石頭密室堆滿金銀,一衆黑袍教士嚴密看管着,與此地嚴肅緊張相左的又是宣禮堂內唱詩班的天籟。
在大教堂最深處的大主教辦公室,這間並不大的房間獨坐一位老者。
大主教辛克馬爾被兩方貴族聯合擠兌,本身所有貴族都來要錢是意料之內的事情,他就是覺得自己看走了眼,想不到擁有美譽的麥西亞王雷格拉夫,也在神聖之地暴露那貪婪獠牙。
“所有貴族!都是被魔鬼迷了心智,都是狼!”他不可以當衆叫罵,只好將髒話埋在心底一個勁地腹誹了。
傍晚時分,癱坐得已十分無力的大主教,在喫了點乾酪後,終於開始召集一批下級教士。
他懷着時分沉痛的心情走出自己的辦公室,站在二樓俯視宣禮堂,耳畔是唱詩班男孩們的天籟,大堂裏的蠟燭也不知續了多少批,而那些貴族們依舊聚在一起談笑。
他看到了查理本人,又看到了雷格拉夫本人,頓時老臉陰沉得好似一塊石頭??無論如何的自我安慰,他終究不想割捨手裏的鉅額金錢。
鑑於查理、雷格拉夫以及在場的貴族們,將分錢一事又詳細商量了一下,有關尼特哈德的三千磅銀幣與兩百磅黃金一事,查理主動提出“不索要”,其他貴族也就高高興興無異議了。
在衆貴族笑盈盈地注視下,面如死灰的大主教辛克馬爾,在其他地方主教、蘭斯主角樞機的關注下,親手舉起鑰匙打開青銅鎖,厚重大門徐徐推開,在晦暗油燈照耀下,密室內的金銀爍爍放光,所有貴族看得渾身顫慄。
如果錢財一直存放在大教堂,究竟還算不算國王的財產?
原本計劃作爲王都的巴黎城,現在不但化作一片空蕩蕩的石頭堆,當地還被羅斯與諸貴族軍佔領。數年之內巴黎不具備成爲都城的資質,奧爾良最適合成爲新法蘭克王國的臨時都城,所以錢財應運抵奧爾良。
就算把錢財繼續存放蘭斯大教堂有着不錯的性價比,查理一狠心,就是要連夜把錢全部運出城,否則就不能證明自己真的把控着鉅款了。
查理不能公開說“我不相信蘭斯大主教”,可他的主張就是在向諸貴族暗示自己的不信任。他就像是得到鉅款的小賊,必須把錢捂在手心裏,揣在身上,才相信自己真的得到了鉅款。
好在,所有貴族都是一樣的態度,只有攥於手掌心的錢纔是自己的。
衆貴族互相瞧瞧,他們全都瞪大雙眼,就連年輕的雷格拉夫也不能免俗。
“太多了!您果然履行了承諾。我要連夜把錢運到我城外的軍營。”激動的查理嘴脣顫抖地說道。
辛克馬爾保持緘默,他本想再嘗試一把儘量挽留,又想了想,自己閉嘴微妙。
衆貴族相互低語,既然法蘭克王做了表率,大家有理由把倉庫掏空。
突然,查理一拍腦袋又道:“主教大人,記得您說過,您準備了大天平。現在就把量具拿出來,我要立刻稱重錢財,然後直接拉走。”
“啊?”
“就在這裏。”查理乾脆指着石地板補充。
“這……………”辛克馬爾被驚得後退連連:“陛下,這裏......可是聖域。”
“哦?我即得到聖母的愛戴,在大教堂裏稱量金銀不妥?您覺得,我若這麼幹是褻瀆?”
“我......我不敢妄言。”辛克馬爾勾下頭,他心裏暗罵,明面上只能服軟。
不過將大教堂的宣禮堂弄成交易現場太過於荒唐,一邊是唱詩班繼續唱歌,一邊是一衆貴族分錢,如果這不都不算褻瀆,那麼在聖像前脫褲如廁也就不算褻瀆。
衆貴族要臉,查理也就試探性說說。既然辛克馬爾沒有強硬回絕,查理一聲令下,分錢現場也就挪到了城外的廣場。
傍晚,夕陽柔光照得整座城市昏昏沉沉。
聖母昇天瞻禮與國王加冕儀式引起的狂歡,在傍晚是否已經消弭得差不多,當夜幕降下,城內居民就待在家中,若無大事民衆照例早早睡覺。
城市廣場就在覈心十字路口處,諸貴族已經將隨從帶入城內,一批用於裝運錢財的馬車也到位了。
貴族們都是有備而來,就連雷格拉夫也不免俗。他所帶的馬車本來用於裝運露營用的器具,若非他改了主意打算連夜摸黑回哥提村,這些器具就能迅速搭建成帳篷。
同時,尼特哈德帶着整個教堂搬遷,現在他要原封不動的離開,此事蘭斯方面無權阻攔,只要坐看來自聖裏基耶和亞眠的教士一夜之間離開。
城市廣場聒噪不堪,很多居民以爲教堂要在夜間舉行某些活動,本着領取諸如麪包塊、葡萄酒等“神聖饋贈”的心態,拖家帶口湧向廣場看熱鬧。然後,便看到大量馬車,馬匹聚集於此,夕陽下一些士兵的頭盔與長矛也在反射
橘光。
神聖的蘭斯城湧入貴族軍隊!
民衆不寒而慄地待在原地,他們完全可以識趣地離開,卻又眯起眼注意到大教堂居然搬出來一尊巨大的天平,神聖的大主教一身金絲白袍,那菱形高帽的寶石爍爍放光,大主教站在大天平前是在做什麼?好奇心驅使之下,很
多民衆根本不遠離開,他們也就成爲分錢現場旁的一道特殊景觀。
貴族們纔不關心附近徘徊着一些居民,也不擔心這羣身份低劣的傢伙膽敢搶奪錢財。如果他們這麼做了,進城的士兵將毫不手軟拔劍即刺,全然不顧會血洗城市廣場。
貴族們的眼睛都盯着那些大木箱、大麻袋,夏季教士們費勁心力將之慢慢拖曳出來,放在地板上不住地擦拭汗水。
搬運錢財的工作全在數位主教、樞機的嚴密關注下進行,期間教士們明面上都保持着鎮定,可他們搬運的的確是海量錢財,其中微表情也暗示着彼此截然不同的心境。
譬如哈特加與尼特哈德,兩人平靜外表下是心中愉悅。原則上屬於雷格拉夫的那一份都要歸入麥西亞王國,但是錢財真正的用處,以崇高的角度講,當然的在國王控制區內恢復秩序穩定民生;以世俗的角度講,錢財流入村
民、士兵的手裏,最後又能通過“教會十一稅”回到修道院的小聖庫。
不過絕大多數貴族急需錢財維持軍需,錢當然是多多益善,此次要錢完全是用於軍費開支,或者說是裹挾整個蘭斯大主教區爲查理的軍事行動埋單。
查理不會拿了錢用於聲色犬馬,中午時分完成加冕,傍晚拿到鉅額資金,他就已經打算從明日開始,以金錢做誘餌從蘭斯地區的法蘭克人村莊中招募村民當兵了。
強迫農夫當兵換來的多半是一鬨而散的烏合之衆,他自知根基很薄弱,當前就只能依靠金錢籠絡人心。
因爲他已經聽說,蘭斯地區有大量的農民其實的掙扎在破產線的佃農,其土地所有權是蘭斯大教堂。
很多小農因爲各種原因破產了,他們只能將土地變賣給大教堂,然後再在原屬於自己的土地上繼續耕作,如此以來不僅要繳地租,十一稅一樣少不了,有時候忙碌一年還要欠款,沒有辦法只能繼續向大教堂借錢。
蘭斯大教堂要顏面,當村民窮困到債臺高築,教堂方面不會如一些貴族那般展開野蠻刑罰,而是送到東部的葡萄園或是皮革廠,做最繁重的工作,然後領取勉強爲生的口糧,成爲了事實上的債務奴隸。
查理對這些人的苦難甚至沒有憐憫的概念,他聽從自己宮廷主教阿基烏斯的建議,手握大量金錢後就打算利用這些人的苦難。他不便於將那些“契約奴隸”買來做士兵,倒是便於把即將破產的農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只要金錢投入的多就不乏招募不到戰士,他也覺得自己越是招募法蘭克族農民當兵,就更突顯自己權力的合法性??雖然加冕爲王,在洛泰爾滅亡之前,他仍是一個僭越者。
暮光之下,查理看得堆成小山的金銀樂得合不攏嘴,與一臉愁容的大主教截然相反。
“我想,可以開始了。”他催促道。
“好吧!好吧……………”
辛克馬爾搖搖頭,抬手示意夏季教士可以搬運木箱,同時作爲劑量標準的鑄鐵大砝碼,先行一步安置在天平的一側。
那鑄鐵砝碼是查理曼下令鑄造,它整體是個立方體,中間有束腰構造,以便套上繩索便於人員搬動。砝碼上有羅馬數字C(一百),以及拉丁語詞LIBRA,另有一個酷似天平的陰文圖案,示意它是一百磅重的重型砝碼。
該類砝碼與大天平本來用於糧食的稱重,大主教也想不到今日要用它系統性稱量錢財。
在查理的重點關注下,小教士將裝滿銀幣的木箱裝入天平大兜,巨秤的指針瞬間有了變化。
“慢着。”他突然說道,“主教大人,箱子可不能算重量。”
“啊?”本想糊弄一下查理的辛克馬爾一時語噎。
查理又吩咐:“讓教士們把金銀都倒出來,我要親眼看到白花花的銀幣倒入皮兜。”他就差將“不信任”說出口了。
辛克馬爾看一眼虎視眈眈的衆貴族,果然他們對淨重與毛重非常敏感。
無可奈何之下,教士們只好公然打開木箱,夕陽下如流水傾瀉如兜的銀幣也被夕陽照得橘紅。
原用於稱量糧食的大天平就是結實耐用,它一次性可稱量三百磅的糧食,其實這並非它的極限,而是皮兜能裝載糧食的極限。巨大的天平有近一人高,厚實的牛皮內完全可以坐下一名全副武裝的重步兵,堅硬厚實的榆木材
料,令它左右各堆了三百磅負重也沒有任何壞損跡象。
不過砝碼都已經有了鏽蝕,三個大砝碼上有着大量斑駁,表層的鐵鏽使得它本身呈現一種很深的紅黑色。砝碼不再精確,當前貴族們也不會糾結這些問題。
非常微妙的是,查理曼定義的“法蘭克磅”是比羅斯人習慣的北歐版本“羅馬磅”重上一些,鑑於大砝碼的鏽蝕減重,其重量有所接近“羅馬磅”。
貴族們看不到這一點,即便知曉了,基於拿到錢的他們也不會對這點差異計較,除了那些看着就很沉重的木箱,以及厚實的麻布口袋,他們受不了此等一眼便知的虛重。
可他們所不知情的是,蘭斯大教堂的聖庫裏堆着五花八門的銀幣,凡是市面上流通,乃至是東羅馬或是更東方流通的銀幣,蘭斯方面素來來者不拒。
那些低成色的墨洛溫王朝銀幣,以及最高成色的查理曼銀幣,它們的含銀量不同,一枚銀幣的重量也不同。唯一不變的是重量單位“裏弗爾”又曰“磅”,各種成色的銀幣混裝在一起,現在被一股腦地傾倒進大皮兜。
看着白花花的銀幣流淌進皮兜,一想到眼前鉅款都是自己的,圍觀的貴族就算有些困窘,多看幾眼都興奮了。
何止貴族,那些遠遠圍觀的民衆,意識到教士與貴族們居然在分錢,那如水流淌的居然是錢財,大家不由瞪大雙眼????他們此生還是第一次見到海量金銀從自己眼前流淌。
民衆都知道鉅款與自己毫無關係,也能想見貿然進一步湊熱鬧,會被士兵當做盜賊當場斬殺。民衆就是樂意看熱鬧,傍晚一事的驚人程度已經令大彌撒黯然失色,只要夜幕降臨,分錢行動仍在慢悠悠繼續着,貴族與他們的士
兵絲毫不疲倦,仍有一批圍觀的民衆堅持圍觀。
城市廣場不得已點燃篝火,一次稱量三百磅銀幣看似很有效率,它畢竟是體力活兒,辛克馬爾只好待在大教堂門口忍着疲憊監督分錢工作繼續進行。
貴族們可絲毫不累,終於屬於查理的那一萬磅銀幣稱量結束,錢財重新裝入木箱和麻袋並裝運馬車,正式拿到錢財的查理非但不疲倦,他高興得手舞足蹈,癲狂得好似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國王的威嚴完全不存在。
之後,貴族們排着隊零錢。凡是拿到錢者高高興興驅趕馬車出城,查理也就在夜深之際,帶領他高舉火把的車隊,勝利完成了此次加冕之旅。
查理王滿載而歸,他懶得再住在城裏,現在就回到城外營地也好,因爲麾下的一衆親信繼續金錢犒賞。
接近午夜時分,拿到錢的貴族們陸續出城,也有的明明已經手握一千磅銀幣,還是堅持留在城市廣場。
他們無視惱人的蚊子,靠着篝火照明,一直等待雷格拉夫拿到屬於他的那一千磅銀幣。
其實大主教也不知道聖庫究竟藏了多少銀幣,兩萬磅還是三萬磅無人得知,高級教士通過調查過往的一些文件能估測出聖庫藏銀量,藉着這次機會,辛克馬爾終於算出了存銀??大概兩萬一千磅銀幣,以及五百磅黃金。
這個數字也夾雜着大量的水分,譬如庫存很多的墨洛溫王朝銀幣,大量銀幣的含銀量僅有50%,因爲成色太差一直當做庫底,長期躺在聖庫最深處,怕是有些銀幣都已經躺了二百年,若非裝錢木箱是用堅硬的榆木橡木打
造,錢箱都能碎裂瓦解。
下級教士們被折磨得身心俱疲,反觀大主教辛克馬爾,他的一臉愁容竟因得知了具體數字而有所緩解。
他本就知道聖庫藏有一些黃金,想不到還有一些金子藏得很深,今夕翻找出來竟然有五百磅之巨。
加洛林金幣、東羅馬金幣,以及金第納爾混在一起,甚至還有肯特王國金幣,它們與銀幣存在的問題一樣,金幣在鑄造時也被故意摻了鉛,使得各地金幣的色澤有所區別,也能通過色澤差異來分辨幣值。
東羅馬金幣幣值最高,肯特金幣最低,法蘭克金幣與銀幣的兌換的官方比例是一比十二。辛克馬爾大喜過望,他不管民間五花八門的兌換比例,就按照官方比例,也無論金幣的成色差異,五百磅金幣就等於六千磅銀幣!至於
金幣的流通率遠遠低於銀幣,那就不是他管的事情了。
蘭斯方面已經滿足了查理王以及其親信們的龐大需求,可算是請走了一頭野獸。
他還需要籌措一筆鉅款去滿足另一位虎視眈眈的野獸??羅斯人。
無論如何,五百磅金幣可以很大程度堵住留裏克的嘴,稱號雷格拉夫就在這裏,他並不清楚留裏克是否滿足於五百磅金子,那傢伙接受五百金等於六千銀最好,若是不接受可就不好辦了。
最終,一千磅銀幣落入雷格拉夫的口袋,在此之前屬於聖裏基耶教堂的鉅款已經原封不動回到尼特哈德手裏,甚至於連木箱都沒有更換。
篝火之下的辛克馬爾佝僂着身軀,他走近神採奕奕的雷格拉夫,指着地上尚未分配完畢的錢財說道:“我答應過你父親,會賜予他一萬磅銀幣。剩下的錢財......屬於那一萬磅銀幣的一部分。”
興奮中的雷格拉夫不知辛克馬爾是打算談判的,這便興高采烈地看看左右,又很輕浮地反問:“剩下的呢?”
辛克馬爾覺得此乃質問,只好勾着頭指着擺在一邊的鉅額黃金說:“金子。如果羅斯王願意接受黃金,大可拿走這五百磅黃金!”
“有多少?”
“五百磅。
“這麼多。”雷格拉夫與在場的諸位大貴族都爲之一振。
尤其是弗蘭德斯伯爵,博杜安想不到蘭斯還能老老實實存放黃金,而非熔了做聖器。
這麼一想,他在大教堂內就對大彌撒時使用的聖器數量瞠目,畢竟那些燭臺看着可不是金閃閃的青銅,而是黃金!而且那質地不像是金箔拓制或是鍍金,而是黃金熔鍊的燭臺。
辛克馬爾繼續說:“按照帝國的兌換率,五百磅金就是六千磅銀。蘭斯現在不能立刻拿出羅斯王需要的一萬磅銀幣,如果......您父親願意同意以黃金做抵扣。”
“我懂了。我可以向羅斯王彙報。”雷格拉夫意識到金幣的流通很有限,他又指着之上剩下的銀幣問,“還有多少?”
“大概兩千磅。如果......我進入大教堂繼續翻找,再命令全城居民捐獻一些財物,還能進一步湊一些銀幣。如果羅斯王不收金幣,我就只能花費很多數幹,從各個偏遠的修道院運輸銀幣了。”
“您還是擔心我父親不收金幣?”
“但願羅斯王可以領情。我知道您打算連夜離開蘭斯,還請您將我的請求......早點告知羅斯王。”辛克馬爾再次強調道。
“好吧,我會做。”
雷格拉夫沒有多言,他知道辛克馬爾還憋着很多話,同時自己也有很多事想問,只是當務之急是帶着鉅額錢財離開,然後立刻進行下一步的祕密行動,繼續在蘭斯城逗留反會壞了大事
他敷衍地回覆辛克馬爾,然後點齊人馬就離開了,衆貴族見狀也都爭先恐後地帶領人馬離開城市,彷彿集體逃亡一般。
須臾,就剩下一衆教士在空蕩蕩又黑漆漆的城市廣場,篝火在風中獵獵作響,衆教士的面孔被照得很難看,此刻耳畔傳來唱詩班的天籟,他們一時間全然忘記聖母昇天瞻禮大彌撒仍在進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