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夜!”
陳三石傳音道:“你既然要跟着過來,肯定有辦法吧?”
“跟我一起進入建木。”
絳夜的聲音響起:“那畢竟是我的肉身,我或許可以嘗試,借一部分建木的力量給你,不過......”
陳三石勉強躲開混沌魔刀,同時問道:“不過什麼?!”
“建木已經被禁制操控,進入到一種不受控制的狀態。”
絳夜說道:“我不確認進去以後,都會發生什麼,我可能,也會變得不清醒。”
陳三石沒有時間詳細瞭解:“直接說最差的結果。”
絳夜告知道:“我們兩個一起困在建木當中永世不得超生,而外面,丁修能夠順利完成他的計劃。”
“砰!”
交流之間。
丁修的混沌魔刀已經緊追而來。
陳三石遭到壓制,難以及時躲閃,只能雙臂交叉在身前格擋。
“??”
刀鋒撕裂血肉,混沌魔氣不斷侵蝕仙帝骨骼。
陳三石的手臂幾乎被斬斷,他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在虛空中砸碎一個又一個空間。
管不了那麼多了。
再這樣下去,也只會輸給三元合一後的丁修。
爲今之計,也只有捨命一搏。
如此想着。
在對方再次殺來之前,陳三石便撕裂虛空,迴歸現實空間,而後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建木衝去。
“小子,又想弄什麼花樣?!”
丁修緊隨其後。
不過是剎那間。
陳三石就已經來到建木前方,距離散發魔氣、佈滿紋理的建木,僅僅剩下十餘丈的距離。
但也就在這時,丁修的身形閃爍,恰好攔在前方,他的混沌魔刀之上,魔煞之氣??匯聚,沉重到凝聚出一個黑洞,吞噬天地的同時,將白袍的涅?仙火也徹底湮滅。
這一次。
陳三石抵擋不住,一刀正中他的天靈,整個人瞬息就被混沌魔氣吞噬,化作一片虛無。
但也就在他肉身崩潰的同時,本源分散成成千上萬的法則碎片,直接闖入到建木樹幹當中,彷彿養分被吸收一樣,消失不見。
“什麼?!”
丁修想要阻攔,結果結結實實地撞在樹幹之上,完全無法進入其中,他想要以元神探查,也完全被隔絕在外。
他轉而將目光投向江長歌:“姓江的,他們在幹什麼?!”
“呵呵~”
江長歌訕笑:“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去找讓你死的辦法!”
“讓我死?”
丁修那雙完全混沌的瞳孔中散發出森森寒意:“他們出來之前,我就要先讓你們全都去死!!!”
話音未落。
他化作龍爪的左手在虛空中重重一按。
“轟!”
可怕的洪流席捲而來,爭奪着禁制的控制權。
“噗??”
江長歌早就是風中殘燭,又怎麼可能抵得住三元合一之後的混沌魔帝?!
禁制當即動搖。
從原本的“同歸於盡”,轉變成“祭煉蒼生”。
轟隆隆隆??
原本處於沉睡狀態的建木突然活了過來,主幹變得更加漆黑粗壯,表面浮現出天然生成的魔紋,每一道紋路都彷彿蘊含着湮滅大千的恐怖力量,枝葉瘋狂蔓延,不再是僅僅割裂虛空,而是直接吞噬所觸及的一切!
億萬根鬚更加瘋狂地鑽入諸天萬界,不僅汲取靈脈,更開始直接抽取世界的“存在根基”!
三千世界,都開始化作這顆魔樹的養分!
“你休想!”
滿臉是血的江長歌咆哮一聲,持續燃燒本源,依靠着梅長老留下來的禁制,來爭奪建木的控制權。
可惜只是徒勞。
他能做的,也只有減慢建木生長的速度。
“啊??”
丁修懸於建木之上,鬚髮狂舞,咆哮如雷,震盪三界:“江長歌,我看你還能撐多久!我纔是萬古一帝,纔是修仙界的主宰!!!"
“癡心妄想!”
江長歌苦苦支撐。
他看向白袍消失的方向,心中也很好奇,這是想要做什麼?
***......
再也沒有同歸於盡的選項。
要麼,陳三石反敗爲勝。
要麼,丁修獨斷萬古。
“這是......
“北辰宮?”
涅?之前,陳三石殘破的元神帶着混沌青蓮闖入到建木當中,然後他便短暫失去意識,等到恢復清醒之時,發現自己來到另外一片天地,而且不論如何,也找不到絳夜的身影。
至於眼前看到的場景,似乎是八仙上盟中地位僅次於羅霄宗的北辰宮。
北辰之巔,雲海之下,生長着一株先天靈根,正是“太上元始清靈建木”,它生於鴻蒙碎屑,沐太初清輝。
其形偉岸,椏接引星輝,葉片搖落道韻,通體琉璃澄澈,純淨無瑕,不染塵垢,萬古歲月中,只靜靜守望蒼穹,與清風流雲爲伴,連接各方天地,是爲三千世界之橋樑。
這一日。
人族至聖先師丁修,和北辰宮漱石道人以及幾名人族宗門的至強大能,相聚一起,商議着什麼祕事。
漱石道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着八卦紫綬仙衣,手託一枚陰陽流轉的“兩儀微塵印”,緩聲道:“先天之靈,秉性最是淳厚,亦最爲固執。強取硬煉,不過其形骸,難滅其神,更恐引來建木反噬。不若......令其自污。”
希聲谷瑤光星君怔了下:“道友的意思是?”
丁修接過話來:“予其形貌,投諸凡塵。令其親歷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諸般苦楚,如慢火煎油,一點點熬幹其澄澈靈性,污穢其無瑕道心。待其心神崩潰,怨念滔天之際,再以祕法引動,將其與建木本源的聯繫徹底
扭曲,化爲最怨毒、最嗜血的‘魔種’。”
幾名長老紛紛對視,很快就對這個方法表示贊同。
“善。唯有自內而外的腐朽,方能得其本源而不損其力。”
主意定下,很快開始實施。
八名準帝,以建木殘枝爲骨,以周天星輝爲脈,以羅霄仙露爲膚,硬生生將那一團純淨的絳霞木靈,塑造成了一個女嬰形態,然後投入虛空,轉世輪迴。
目睹全過程的陳三石,自然能看明白是在幹什麼。
這些人,是要通過惡毒的手段,來污穢建木之靈,使其本源充斥魔性,然後纔好煉化成魔種。
只是畫面到這裏之後就停止,約莫幾個呼吸之後,開始循環浮現。
“先天之靈,秉性最是淳厚,亦最爲固執。......”
八名大能商議的聲音,再次開始縈繞。
陳三石開始嘗試離開這片天地,縹緲的元神遊蕩不知道多久之後,才終於找到一道裂縫,離開這片回憶幻境,轉而來到一片混沌虛無當中。
他看到一片漆黑當中,每隔不遠,就會有一方天地的“虛影”不斷流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氣泡一樣。
每一個氣泡當中,似乎都是一段往昔畫面。
“莫非,是絳夜的記憶?”
陳三石感到困惑,不明白建木的內部,爲何會有這般場景,他再次四下尋找,依舊尋不到絳夜所在。
就在這時。
“轟隆隆!”
虛空開始劇烈震顫。
陳三石能夠感受到,一股龐大力量的躁動。
建木!
祭煉開始了!
他心頭一緊。
必須趕緊找到絳夜,想辦法殺死丁修。
否則的話,一切都將毀於一旦!
“絳夜!”
“絳夜??”
陳三石高呼,依舊得不到回應。
他回想起進來之前,絳夜說過的話,對方早就知道可能會失控,而這些混亂的“記憶畫面”,或許就跟混亂有關。
沒有猶豫。
陳三石直接朝着最近的“氣泡”飛去。
當他進入其中後,先是一陣暈眩,而後果不其然地,出現在一段記憶世界當中。
殘陽鋪水,映照着山腳下幾縷裊裊炊煙。
小鎮名喚靠山鎮,位置偏僻,卻安靜祥和。
一間普通的院落中,傳出歡聲笑語。
“阿囡,慢些喝,沒人與你搶。”
屋內,中年漢子看着女兒,眼裏是藏不住的疼愛。
小丫頭約莫五六歲的年紀,穿着的衣裳雖然不是什麼錦衣綢緞,但也是嶄新布料,此刻正端着一碗糖水,大口大口地喝着。
糖和鹽。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毫無疑問跟油和肉一樣是奢侈品。
只因丫頭饞了,中年漢子就去山中,翻山越嶺地採藥,湊到些銀子,就裏面愛喚來糖水。
李永一家四口,父親兩人帶着一子一女,幼女生得可愛,機靈乖巧,全家上下捧在手心怕摔壞,含在嘴裏怕融化。
“爹,好甜呀!”
小丫頭將碗推給父親。
李永連連擺手:“爹不愛喫甜的,阿囡多喝點。
“孃親孃親,你也喝點?”
“孃親喝過了。”
“阿兄阿兄!”
一番謙讓下來,所有人都寵着小姑娘。
窗外,蟬鳴蛙叫,夜色溫柔。
這是一個平凡地方,平凡農戶的平凡卻溫馨的生活,只可惜好景不長。
一年後,先是數月無雨,地裂苗枯,繼而邊境戰火蔓延,潰兵如匪,洗劫了本就貧瘠的村莊。糧稅卻一日重過一日,如同催命符。
靠山鎮陷入絕望的死寂,樹皮被剝光,草根被挖盡,甚至連泥土都能賣出價錢,往日和善的鄉鄰,眼神漸漸變得麻木而貪婪,爲了一點能入口的東西,可以互相拼命。
陳家的米缸早已見底,李永的髮妻活活餓死,留下父子三人,靠着偷偷藏起的一點觀音土混水度日,腹中脹痛難忍,四肢日益浮腫。
李永看着子女消瘦的模樣,心如刀割,出去尋食,往往空手而歸,絕望如同毒藤,一點點纏繞勒緊了他的心臟。
“阿爹。”
丫頭的兄長變得奄奄一息:“餓......”
深夜。
李永看着昏睡的的女兒和瀕死的李家唯一男丁,眼中閃過極其掙扎的痛苦,最終化爲一片死寂的渾濁。
饑荒還在蔓延。
這一天。
夜色如墨,寒風嗚咽。
李永攥着小丫頭冰涼的手,來到小鎮外的一座山神廟之內。
這座山神廟,荒廢已久。
原本是乞丐的居住地,可如今這裏卻人來人往,夜間燭光搖曳,竊竊私語不斷。
“阿爹,這、這是哪?”
小丫頭怯生生地問,周圍影影綽綽的人影和壓抑的氣氛讓她害怕。
李永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只是用力拉着她往前走。
一個同樣面色青腫,眼神如同惡鬼的漢子迎上來,手裏也拉着一個與丫頭年紀相仿,目光呆滯的男孩。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任何言語,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
李永突然猛地將丫頭向前一推,同時從那漢子手裏近乎搶奪般地拉過那個男孩。
“阿爹?”
小姑娘受驚,僵硬在原地。
她看到父親扭曲的,不敢與她對視的側臉,以及那雙死死攥着另一個陌生男孩胳膊、青筋暴起的手。
“對............對不起,是爹沒用。”
李永瞳孔充滿血絲,眼神有些呆滯,說話的聲音中隱隱帶着幾分瘋癲:“咱們李家六代單傳,如今就你兄長這麼一個男娃,要是折了,李家就要斷香火了!”
“行了,跟我走吧,伯伯帶你回去喫好喫的。”
漢子拖起還在發惜的小姑娘,轉身就往黑暗裏走。
“阿爹,阿爹,我要去哪,你要去哪......”
小姑娘終於反應過來,發出淒厲的哭喊,拼命掙扎,小手徒勞地伸向父親的方向,直到燭光昏暗的山神廟,徹底消失在視野當中。
史書記載,乾元十三年,歲大飢,人相食。
這個小丫頭,自然便是降夜。
或者說。
是絳夜曾經的一次轉世輪迴。
丁修他們,將夜抹除記憶後投胎,來經歷凡俗生死,而且是如此殘酷的生死。
哪怕是殺人如麻的陳三石,看明白李永想幹什麼的時候,也不禁感覺到寒意纏身。
畫面短暫黑暗,不久之後,開始重複出現。
“阿囡,慢些喝,沒人與你搶。”
"......"
回頭再看當初的溫情場面,陳三石只覺得無比詭異。
他沒有看下去,沒有在這段回憶中找到絳夜的身影,於是便轉身,離開這個巨大的氣泡,轉而投入到下一個氣泡當中。
北風凜冽,鵝毛大雪覆蓋了蒼茫山道。
一個襁褓中的女嬰被棄於雪窩,氣息奄奄,小臉凍得青紫。
恰逢此時,天穹之上,一道飛劍劃過,彷彿是察覺到有生命的存在,飛劍停滯片刻後,緩緩降落在雪地之上。
一名中年女修,俯身將她抱起,渡去一縷溫暖的氣息,柔聲道:“你這娃娃倒是可憐,以後就跟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