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根據碳14測定,他們生存於十四萬三千年前。他們差不多是同時死亡的,男子的年齡比女子略大幾歲而已,死亡年齡大約是四十多歲,要知道原始人的平均壽命很短,四十歲在他們當中應該算是壽終正寢了。當時我立刻就想到了線粒體夏娃這個假設,所以,我給全世界各地的研究機構都發出了邀請,因爲他們裏面有各色人種。我檢測了他們的線粒體DNA,並與那具在這裏發現的女性遺骸的線粒體DNA做了分析和比對,結果發現,不論你是一箇中國人還是澳大利亞土著、非洲人、歐洲人、印第安人,你們所有人的線粒體DNA都與那個十四萬三千年前的女性有着直接的遺傳關係。"
"所以她就是線粒體夏娃?"
"沒錯。"張教授點了點頭,"她確實存在,她是今天我們所有人的最晚近的純粹母系的共同祖先。我們每一個現代人體內的線粒體DNA都來源於她。"
她怔住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又在心中蠢蠢欲動。忽然,她聽到了一陣巨大的風雪聲,海拔5895米的山頂上即將颳起一場可怕的暴風雪。
"快點下山。"張教授趕緊說。
她點了點頭,和張教授一起跑下了山頂,用了幾十個小時,纔回到了研究所裏。
此刻,許多記者已經雲集在了山腳下,他們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張教授,他們無法理解,張教授爲什麼要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冒險上山,去找一箇中華大學分子生物研究所的女實習生。
新聞發佈會很快就召開了,張教授向全世界宣佈發現了線粒體夏娃,但是,對於同時發現的那具男性遺骸,他卻沒有做任何說明。
她坐在張教授的身邊,總覺得張教授似乎還隱瞞了什麼。在新聞發佈會結束以後,她要求去實驗室裏看一看線粒體夏娃。張教授同意了,他盯着她的眼睛,緩緩地說:"你應該去看一看,我的小天使。"
在進入實驗室之前,她換了全套的防護服,並進行了全身消毒。然後在同樣裝束的張教授的陪同下,一起進入了實驗室。在實驗室裏,有着兩具水晶棺材一樣的玻璃防護罩,一對生活於十四萬三千年前的男女遺骸就躺在防護罩裏。
她先看了看那具女性遺骸。
遺骸保存地相當好,十四萬三千年來,乞力馬紮羅山的冰雪一直忠實地保護着它的身體。儘管如此,在漫長的歲月裏,遺骸不可能完全保持原貌,皮膚都已經變黑了,身體縮水,臉部深陷。但是,至少還可以看清身軀四肢和部分臉部。
她看着遺骸的臉。忽然,發現那張臉的輪廓和自己有些相象,她滿臉狐疑地看了看張教授,張教授也象推敲某個化石標本一樣觀察着她的臉。
"有一個祕密我一直沒有說出來。"張教授緩緩地說:"我在分析你的血樣的過程中,驚奇地發現,你的主細胞核DNA序列,與眼前這個十四萬三千年前的女人一模一樣。是的,完全一樣。也許,在你的身上,埋藏着某個關於人類起源的祕密。"
她呆住了,她看着張教授的眼睛,幾乎要崩潰了,她又看了看防護罩裏的那個十四萬三千年前的女人--線粒體夏娃。她明白了,這個女人就是她的前世,"父親"用了這個女人的一根頭髮"製造"出了她。所以,她是另一個線粒體夏娃,活着的夏娃。
她強忍着自己的眼淚,來到了另一個防護罩前,那裏面躺着一具男性遺骸。這具遺骸的保存程度與那具女性遺骸差不多。她仔細地看着這具遺骸模糊的五官,也覺得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張教授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了:"很奇怪,我發現這具遺骸表現出了明顯的蒙古利亞人種東亞亞種的種族特徵。可是,在十四萬三千年前,現代人類的祖先還聚居於非洲,不同人種的分化是在許多萬年以後,人類走出非洲以後纔開始的。"
此時此刻,她已經明白了某些東西,她看着這具遺骸,冷靜地說:"張教授,能否把這具男性遺骸的DNA樣本提供給我一些,也許,我能夠幫你解釋這個問題。"
"真的嗎?"張教授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說:"看在你父親的份上,我同意。不過千萬不能泄露給別人。"
"好的。張教授,如果我父親知道,他一定會感謝你的。"
張教授說:"當然,你父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她深呼吸了一口,看了那兩具男女遺骸最後一眼,在心中默默地祝福着他們,然後她走出了實驗室。
幾天以後。
她回到了家裏的實驗室,分析了在乞力馬紮羅山頂上發現的男性遺骸的DNA樣本,並且與她"父親"遺留下來的毛髮做了比對。她的結論是:這是同一個人的DNA。
現在,她一切都明白了,和線粒體夏娃一同被發現的那個男人就是她的"父親"。他離開了她,乘坐時空機器,又回到了十四萬三千年前的乞力馬紮羅山腳下。當他回到他的夏娃面前時,他不再是四十多歲的成熟男人了。他又變回成了那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從此,他們一起生活在伊甸園裏,共同繁衍後代,他們一定生了很多女兒。他不會意識到,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就是線粒體夏娃,他和夏娃的女兒們將傳遞她的線粒體DNA,再傳給夏娃的外孫女們,她們一直往下傳下去,經過十幾萬年的歲月,遍佈於地球上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一個神聖的過程。
太不可思議了,可是,科學告訴她,這一切又都是事實。她茫然地離開了實驗室,走到了一扇面朝大海的窗戶前。海風吹進窗戶,吹散了她的捲曲的長髮,她努力地呼吸着帶着海水味的空氣,攤開了她的手心。
在她的手心裏,有着幾根捲曲的頭髮。這是昨天晚上,從父親的保險箱裏找到的,這幾根頭髮藏在一個鐵盒子裏,盒子上寫着兩個字:夏娃。
那是線粒體夏娃的頭髮,被"父親"保存了二十多年。她也知道,她的生命就來自於這幾根頭髮上所提取的DNA。
此刻,她攤開手伸到了窗外,一陣海風吹過,立刻就捲走了那幾根夏娃的頭髮。
永別了,線粒體夏娃。
00年1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