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個黃昏,他豎着衣領走在街上,在忙碌的人羣裏,他目光敏銳地向四周掃視,但又在小心地躲避別人的目光。突然,他看到了一身白衣在前頭忽隱忽現,馬達的眼睛象是被什麼刺了一下似的,他立刻就跟在了她的身後。雖然四周人很多,但馬達的眼睛相當敏銳,跟了一會兒,直到她拐過一個街角,馬達從側面看到了她的臉。就是她,馬達確定了,上次在公共汽車裏看到的那個女人就在他眼前了。就在這個時候,她也把頭轉了過來,看到了馬達的眼睛。他們對視了片刻,一動不動,就象兩尊街頭的雕塑,只有不間斷的人流從他們中間穿過。忽然,她轉過身去,向後面跑去,馬達只見到一身白色在人流裏跳動着。他立刻追了上去,人很多,兩個人都跑不快,直到擠出人流,她跑進了一棟幾十層樓高的大廈。馬達緊追不捨地跟在後面,她衝進了電梯,馬達沒有趕上。但幾秒鐘以後,另一部電梯的門開了,馬達也進去了,他不知道她會在哪一層出來,但冥冥之中,他有一種奇怪的預感,那就是頂樓。當電梯抵達頂樓的時候,裏面只有他一個人了,他迅速地衝出電梯,向最頂層的走廊裏望了一下,一個白色的身影從的視線裏一晃而過。馬達立刻追了上去,在他視線的盡頭,那個白色的身影走上了一道樓梯。這裏已經是頂樓了,馬達明白,再往上就是天臺了。
很快,他踏上了樓頂的天臺。他看到了她,那一身富有誘惑力的白衣,在樓頂的急風裏翩然而動。她回過頭來,黑色的眼睛睜大着盯着馬達。馬達的頭髮亂了,高處不勝寒的西風讓他瑟瑟發抖,他顧不了這些,徑直向她走去。她連退了好幾步,一直退到天臺的最邊緣,眼看已經走投無路了。
"當心。"馬達連忙喊了一聲,擔心她會摔下去。
她回過頭去向下望瞭望,從這棟三十層高樓看下去,地面上無數的人們都顯得如此渺小。馬達也向四周張望着,這座城市真的象是巨樹參天的森林似的,他現在正爬到了其中一棵大樹的樹冠上。黃昏時分的城市已經華燈初上,遠方和近處的一切都在一片燈光中閃爍着,與西天的晚霞共映着。
忽然,她說話了:"我知道你爲什麼要跟着我。"
"我只想知道真相。"他大聲地說。
"不,我沒有殺人。"
"有人看到你殺人了,你應該去自首。"
她搖了搖頭,表情有些痛苦,一陣風吹來,她黑色的頭髮四散開來,她抱着自己的雙肩說:"不,不是我乾的,是他自殺的,他抱着我,他把刀子放在我的手裏,然後,他抓住我的手,把刀桶進了他自己的胸口,我沒有用力,是他自己這麼做的。"
"你說什麼?"
"請相信我,我是無辜的。"她的眼淚終於緩緩地溢出了眼眶,從臉頰上滑落下來,打溼了她的衣服。
看到女人的眼淚,馬達的心立刻就融化了,從小到大,他都受不了眼淚的刺激,他的聲音柔和了下來:"爲什麼,他爲什麼自殺?"
"因爲,他只想找到一個能把自己藏起來的地方。"
馬達一下子怔住了,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才說:"那,那他找到了嗎?"其實,馬達這句話也是爲了自己而問的。
"不,他永遠都找不到那個地方,所以,他死了。"
馬達忽然感到被什麼重擊了一下,他有些迷惑,也許,是因爲她的眼淚。馬達忽然覺得她很可憐,他緩緩地走到了她的身邊。他終於大着膽子伸出了手抓住了她柔軟的肩膀。她抬起頭,兩隻神祕的黑眼睛盯着他,馬達的一切都被這雙眼睛融化了,他把她摟得更緊了。
然後,她吻了他。
當馬達感到她那雙脣冷冷的溫度的時候,她的雙手已經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了他。接着,她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抱着馬達,從頂樓的天臺上跳了下去。
三十層。
她的眼淚在飛。
從三十層高樓頂上向地面自由落體地墜落,無數的風在馬達的耳邊呼嘯,馬達什麼也看不清,除了她的那雙眼睛。這個時候,她依舊緊緊地抱着他,在他的耳邊輕聲地說--你終於找到一個能把自己藏起來的地方了,那就是天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