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突然間開始喫好,也可能是突然間有了久違的安寧和放鬆,董恩的病情開始惡化。
很矛盾。
明明一切都開始好起來了,身體卻承受不住。
就如同長跑過程中可以咬牙堅持,一旦停下來,便再也無法站立。
脫離了精神高度緊繃的環境,董恩體內所維持的平衡被打破。
又開始吐血了。
醫生來了好幾次,無能爲力,用上了心電監護儀,實時監測心臟活動以及血壓、血氧飽和度等。
雖然對董恩來說沒啥用,但這是醫院的正常流程,隨時關注病人的身體狀況。
至少......可以知道病人什麼時候會死,並適當延緩死亡時間。
醫生說了,只要不去強行治療,董恩不會感覺到痛苦,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這種情況下,想帶恩回國是不可能了,長途跋涉只會加速恩的死亡時間。
陳益考慮了很久很久,最終決定聯繫雲定鎮派出所。
霎時間,整個派出所都被這通電話給驚動。
董恩居然找到了!還是在南國找到的!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特案組會爲了尋找董恩直接去南國,其過程必然極爲曲折艱難。
完全詮釋了三個字:不放棄。
所有民警對特案組肅然起敬,也終於明白特案組在全國爲何有如此高的權限,權柄之下,需要付出的東西太多。
沒什麼可羨慕的,如果把他們丟進特案組,恐怕出了國就找不着北了。
“隨時會死,無法回國。”
八個字讓輔警李木偉和所長沉默了,給了希望又面對絕望,外人還好,一旦讓董慧慧知道,真的能接受嗎?
該不該瞞着?
陳益詢問所長和李大偉的意見,兩人不敢回答。
不說,代表董恩失蹤一輩子,董慧慧也會瘋一輩子。
說了,董慧慧至少在有生之年,能看一眼自己的兒子。
非常艱難的選擇。
見此,陳益無奈:“去一趟村子吧,告訴慧慧實情,然後視頻通話。
恩現在什麼都不知道,董慧慧應該明白。”
所長滕江紅和李木偉即刻出發來到大田村,先通知了家人,隨後一行人站在了慧慧的住處。
董家老三調整情緒,深吸一口氣後,推開了大門。
董慧慧和上次一樣還在擦拭,日復一日。
“姐。”來到黃慧慧身邊,董家老三輕聲開口,“董恩找到了。”
聞言,董慧慧動作停頓,猛地轉頭,些許混沌的眼神逐漸恢復清明,而後扔掉抹布抓住弟弟的肩膀:“在哪?!在哪?!"
董家老三沉默了一會,說道:“在南國,上次那位帝城來的警察找到的,找到的時候?恩在一個礦區挖礦,礦區有很嚴重的輻射,現在黃恩的身體狀況......很差很差,應該......回不來了。”
聽完董家老三的話,董慧慧呆呆的愣在那,半響後搖頭失笑:“怎麼可能,老三,你說什麼胡話呢。
趕緊走趕緊走,別耽誤我打掃衛生,我還得等恩恩回來呢,他肯定找錯人了,那不是恩恩,世界這麼大,總會有兩個孩子長的一樣。”
說完,黃慧慧拿起抹布繼續擦拭。
黃家老三注意到,有淚水正在姐姐的眼眶湧出。
理智上她信了,但心理選擇欺騙自己。
“姐,是真的,陳警官此刻就在南國的醫院,董恩躺在病牀上,我們隨時可以視頻通......”
“滾!滾出去!!”
董慧慧衝弟弟大吼。
姐姐此刻如同一頭暴怒的母獅,董家老三感覺到了心悸,下意識遠離。
所有人看向滕江紅。
滕江紅揮手:“都出去。”
他決定先等等,讓董慧慧冷靜下來,接受現實。
留對方一個人在這不會出意外的,在看到恩之前,黃慧慧不會做傻事。
衆人退了出來,房門關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兩分鐘後,絕望的哭喊自院中傳來,那悲痛欲絕的情感宣泄,讓在場所有人有了共鳴,心臟彷彿被大手攥住。
殤子之痛,人間之最。
董慧慧在嘶喊,吸引了不少村裏人駐足,當年董恩被人拐走的時候,董慧慧都沒這麼哭過。
許久之後,哭聲停止,滕江紅帶人走了進去。
董慧慧靠在門框上,雙目無神,滿臉的淚水,整個人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活氣,能看到的只有絕望。
作爲關係最好的弟弟,董家老三再次走了過去,蹲在姐姐面前。
"......"
董家老三也哭了,傷心董恩的遭遇,傷心姐姐的遭遇。
“我......我想看看恩恩。”董慧慧嗓音沙啞。
聞言,所長滕江紅連忙拿出手機,打通陳益的視頻電話。
納洛醫院。
陳益將手機遞給了恩。
董恩迫不及待的接過,在屏幕裏看到了慧慧的臉。
孩子瞬間哭了。
陳益從見到恩到現在,從未看這孩子哭過,果然只有在自己媽媽面前,才能卸下所有的心防。
“媽媽......”
“恩恩啊。”董慧慧強忍淚水,“別哭別哭,讓媽媽好好看看你......喫了沒有啊?”
董恩抹去淚水點頭:“喫了,警察叔叔給我買了好多好喫的,我在家裏都沒有喫過。
媽媽我在醫院呢,你看到了嗎?我沒有病,但警察叔叔非讓我來醫院。”
原來恩心裏是有“不滿”的。
我沒病,爲啥把我放醫院裏。
董慧慧微笑道:“聽警察叔叔的,乖。”
恩:“我會聽話,媽媽你彆着急,我就快回去了。”
黃慧慧:“好好好......我在家裏等着恩恩。”
母子聊了很久很久,只要手機還有電,兩人是不會停止的,直到......
“咳咳!”
董恩突然咳嗽起來,鮮血自嘴角溢出。
看到這一幕,董慧慧心如刀絞,右手死死抓住心臟的位置,那裏很疼很疼。
陳益連忙叫停,拿過恩手裏的手機。
“陳警官!等一下,請走遠一點。”董慧慧此刻無比清醒,思維邏輯和正常人無異。
陳益明白慧慧的意思,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廊上,董慧慧詢問:“陳警官,恩恩他......一定會死嗎?”
陳益不想撒謊:“一定會,就算不信醫生的話,通過觀察我也能看出他的狀況越來越差,熬不了幾天了。”
董慧慧死心,緩緩閉上了雙眼:“陳警官,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你是大好人。”
他知道陳益盡力了,能再次見到恩,已經是警察不畏艱險去努力的結果。
陳益沒說話。
董慧慧繼續道:“陳警官,這幾天我可以好好陪陪恩恩嗎?”
陳益:“當然可以,我會讓手機二十四小時有電。”
董慧慧:“謝謝,謝謝......”
時間來到兩天後。
在這兩天的時間裏,除了睡覺喫飯,陳益的手機一直處於視頻通話狀態,董慧慧像平時一樣陪伴着恩,陪他喫飯,給他講故事,偶爾還會教他小學階段的知識???雖然已經沒用了。
在董恩犯錯的時候,黃慧慧還會嚴厲訓斥,這種溫馨,正是生活的常態。
董恩的心情很好,但身體狀態卻越來越差,肉眼可見臉色越發蒼白。
期間,陳益和明託通了電話,得知所有孩子已經安全在革命軍統治的城市醫院休養,體驗很糟糕,大部分孩子和恩情況一樣。
每日的醫療費用,很高。
陳益照付,並讓對方想辦法儘快聯繫孩子們的親人。
第三天。
董恩的心電圖開始不穩,此刻的他連說話都沒力氣了。
黃慧慧察覺到了什麼,淚水奪眶而出。
“恩恩,你要是困了就睡會,沒事,媽媽陪着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美麗的小村莊,村莊裏住着一羣善良勤勞的人們,在村子的盡頭有一個小木屋,木屋裏住着一位慈祥的老奶奶。”
“這位老奶奶可了不得,她有一個神奇的本領......”
董恩眼皮開始打架,手機不由得自掌心滑落。
陳益走了過來,握住恩的手。
“警察叔叔,謝謝你......”
恩好像在做夢,夢中感謝陳益將他帶離了魔鬼礦區,讓他終於見到了心心念唸的媽媽。
董慧慧帶着哭腔的聲音還在繼續:“老奶奶會講各種各樣的故事,每天晚上,孩子們都會聚集在奶奶的木屋前………………”
陳益轉頭看向心電監護儀,幅度已經越來越小,最終慢慢變成了直線,監護儀開始報警。
護士站那邊立即知曉,帶着醫生來到病房。
心電圖呈直線,代表病人已經臨牀死亡,可以搶救試一試。
沒有作用,報警的長鳴聲如上帝的呢喃,迴盪在所有人的耳中,也在董慧慧耳畔炸開。
十幾分鍾後,醫生衝陳益搖頭,繼而離開病房。
董恩安安靜靜睡在病牀上,小臉慘白,再也沒有了微小的動作和微弱的呼吸。
短暫的一生對恩來說,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在世界的另一邊,他會如何評價?
如果可以給他第二次機會,他還會不會選擇降臨,依偎在慧慧的懷抱裏。
站在恩面前,陳益安靜良久。
突然間手機鈴聲響起,他下意識低頭,發現是騰江紅打來的,視頻通話已經斷了。
電話接通。
滕江紅那邊很亂,他急切道:“陳巡!董慧慧撞牆了!已經叫救護車!”
陳益平靜回應:“哦,你們自己處理吧。”
滕江紅:“好好好......我知道!”
電話掛斷。
陳益坐了下來,再次握住恩的手,能明顯感覺到觸感帶來的溫度驟降,對方的手很涼很涼。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畜生利用孩子去高輻射礦區挖礦?他們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兩世爲人的陳益,完全無法理解。
他撥通了明託的電話。
“喂?老闆,您吩咐。”明託道。
陳益:“你之前說,認識個賣軍火的?”
明託:“是啊,您不是不需要嗎?”
陳益:“現在需要了,聯繫方式給我吧,在納洛嗎?"
明託:“啊?你要幹啥?”
陳益:“少問。"
明託:“行,在納洛,那我先給他打個電話,然後把手機號發給你。”
陳益:“嗯。”
放下手機,陳益將恩的手塞進被子,慢慢站起身。
騰大斌走了過來。
“斌哥,你帶着董恩離開醫院吧,火化了,帶着骨灰先去蒲甘。”陳益說道。
騰大斌淡聲道:“用不到我,花錢找人辦就是了,你放心,我絕不會離開你半步,想都別想。”
陳益沉默片刻,開口:“如此的話......斌哥,跟我去殺人。”
騰大斌笑了:“好。”
南國流行火化。
當天下午,陳益聯繫了納洛火化場,以一萬美金的價格要求對方無限期保存骨灰,他隨時會來取。
有錢能使鬼推磨,火化場服務到位,來了好幾個人將恩的遺體運走,並留下憑證。
陳益和騰大斌留在病房還沒走。
晚上八點,陳益聯繫了軍火商,雙方約定三個小時後在納洛某地點碰面。
與此同時,阿爾姆正在針對礦場遇襲事件展開全面調查,整個納洛處於戒嚴狀態,任何外國人不得隨意離開納洛。
遊客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恐慌開始蔓延。
阿爾姆裏有聰明人,幾日的調查無果後,將目光轉到了醫院,那些孩子的身體肯定有問題,獲救後說不定會送到醫院救治,不能放過。
晚九點,有三人來到了陳益所在的醫院。
“近幾天有沒有收過七八歲的孩子?受過輻射,可能有癌症。”
“有,二零二病房,但是病人已經去世,遺體運走了。”
“去世?走,去看看。”
三人迅速來到二零二,推門進去,看到了坐在那裏的陳益和騰大斌。
爲首的高個大步走來,先是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牀鋪,隨即視線投向兩人。
“死的孩子是你們帶來的?”他問。
陳益低着頭敲擊煙把,緩聲道:“阿爾姆的人?”
聞言,高個男臉色微變,下意識就去掏槍。
在他伸手的時候,坐在側面的騰大斌已經動了,他離的很近,寒芒在燈光下一閃而過,高個男身後兩人的脖子瞬間切開,捂住傷口踉蹌倒地。
下一刻,騰大斌揮動的匕首在空中劃過弧線,橫亙在了高個男的脖頸。
前後不過兩秒鐘。
就在他準備下手的時候,陳益說話了:“給我留一個。”
聞言,騰大斌腳踹高個男?窩,對方受力跪在地上。
拎着高個男的脖子,騰大斌將其丟在了陳益面前,並抽走了他身上的槍。
事情發生的太快,當高個男反應過來的時候,抬頭迎上的是陳益那淡漠的眼神,沒有絲毫情感。
“你………………你們什麼人!”高個男頓覺驚悚,心跳都彷彿停止。
陳益接過騰大斌遞來的刀。
瞬息之間,尖銳的匕首閃電般刺入高個男下巴,刀尖直接穿透腦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