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白骨大修瞳孔劇震,眼神中滿是驚愕。
還未等他如何反應,下一瞬間,他的胸口便是劇痛,如被雄山巨峯擊中,身形暴跌而去。
轟隆隆~
轟鳴巨聲中,白骨大修的身形,在谷底轟然...
玉攆破空,雲氣如沸,沿途所過,山河俯首。北山大關十八衛城的輪廓在下方漸次鋪展,青磚壘成的箭樓、黑鐵鑄就的界碑、懸於千丈崖壁的鎮煞銅鈴,皆在玉光映照下泛出冷冽幽芒。陳平安倚坐於輦中,並未催動靈力御風,只任那金印所化玉攆自行循着地脈龍氣而行——此乃掌司儀仗之權,非天人境不可承,更非尋常貫虹可馭。金印沉於膝前,寸許見方,卻似壓着整座北山的地心之力,紋路蜿蜒如古篆,內裏隱有金烏振翅之影一閃即逝。
他指尖輕叩扶手,神魂悄然彌散,如細雨無聲浸入百裏山野。剎那間,數十處妖氣波動盡數浮現心頭:東麓黑松林三頭鐵脊獠牙豬正撕扯一具巡騎屍身,腹中尚有未化的鎮撫司腰牌;西嶺斷骨崖上,七隻霜喙寒鴉盤旋不落,爪尖凝着半凝固的碧血,分明是剛啄食過一名二階符師;最遠處,幽冥山脈主脈支系“蟄淵谷”深處,一道灰影倏忽掠過霧障,形似人立,背生雙翼,尾尖拖曳三尺幽火——化形妖獸,且已凝出妖丹雛形,至少三階巔峯。
“不是暴動。”陳平安眸光微斂,“是遷徙。”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令玉攆外盤旋的兩道護法劍光微微一頓。那是兩柄四階靈兵所化劍靈,通體銀白,劍柄各嵌一枚雪魄石,此刻嗡鳴輕震,似在應和。此前韓之慶呈報時只說“暴動”,巡查隊亦按慣例標註爲“失控妖羣”,可陳平安神魂掃過,便覺不對——那些妖獸雖兇戾,卻無癲狂之象。鐵脊獠牙豬啃噬屍身時,後蹄始終踏着固定步頻;霜喙寒鴉輪番俯衝,軌跡如星圖推演;就連蟄淵谷那頭化形妖獸,掠過霧障時羽翼扇動次數,竟與北山地脈潮汐起伏完全契合。
這不是瘋,是有序的移動。
“蟄淵谷……”他指尖在膝上金印邊緣緩緩劃過,印面浮起一縷極淡金光,映出《北山地誌·異聞卷》殘頁:“……古稱‘幽冥胎息穴’,昔年蒼龍州宗門在此設九重封印,鎮壓地底陰髓湧動。三百年前封印鬆動,引得羣妖蟄伏,遂成今日幽冥山脈之基。”
書頁文字在識海中浮現,陳平安眉峯微蹙。若妖獸真是被地脈異動驅離巢穴,那所謂“獸潮”,便只是表象。真正要來的,或許是地底沉寂已久的陰髓反撲——那玩意兒一旦破土,可不是幾頭三階妖獸能比的。它不傷人軀,專蝕神魂,連天人境修士沾染一絲,輕則靈臺蒙塵、道基皸裂,重則淪爲行屍走肉,淪爲陰髓傀儡。
玉攆驟然一沉,雲層翻湧如沸水,下方羣山猛然震顫。並非地震,而是地脈在抽搐。
陳平安眼底黑白二色一閃而逝,無相自在法悄然運轉,身形在玉攆中模糊了一瞬,彷彿水墨暈染的墨痕被風拂過,輪廓邊緣泛起細微漣漪。他並未動用幻夢寶珠,僅憑入門級無相之意,便將自身存在感削去七分。這並非藏形,而是讓感知者下意識忽略——就像你盯着一幅畫,目光會本能繞過畫框的陰影,哪怕那陰影裏藏着一隻窺伺的眼。
“轟——!”
百裏外,蟄淵谷方向炸開一團墨綠色光潮,如巨樹根鬚破土,無數扭曲藤蔓刺穿山巖,所過之處草木盡枯,巖石泛出慘白骨質。光潮中心,一座坍塌半截的古老石碑轟然崩解,碑文剝落處,露出底下密密麻麻、蠕動不休的暗金色符文——正是三百年前蒼龍州宗門所留封印核心!
“封印……碎了。”
陳平安終於起身。玉攆停駐半空,他一步踏出,足下並無遁光,卻似踩着無形階梯,層層而下。金印離膝懸浮,嗡鳴聲中,玉攆化作流光倒射回北山大關——這是掌司儀仗的權限,亦是警示:鎮守親臨,即刻戒嚴。
他落地之處,恰是蟄淵谷外圍一座廢棄烽燧。夯土牆早已傾頹,唯餘三丈殘塔,塔頂石縫裏鑽出幾株灰鱗草,葉片邊緣泛着不祥的紫暈。陳平安伸手摘下一片,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草葉觸之冰涼,卻隱隱搏動,如同活物心臟。
“陰髓蝕草。”他低語,“已蔓延至此。”
話音未落,殘塔西側地面轟然塌陷,黑泥噴湧如泉,泥漿中裹着數顆渾濁眼球,眼白佈滿血絲,瞳孔卻是一片死寂的漆黑。眼球離地三尺,齊刷刷轉向陳平安,眼眶內血絲驟然暴漲,擰成一根根細線,直刺他眉心!
陳平安不動,只抬眸。
剎那間,黑白二色自他雙目深處奔湧而出,如兩道逆流天河,在身前交織成網。血絲撞上光網,無聲湮滅,連灰燼都未留下。那幾顆眼球卻未潰散,反而瞳孔深處幽光大盛,竟在黑白光網中折射出無數重疊影像——有他幼時跪在破廟喫冷粥,有雲山小會上刀斬僞天人時衣袍獵獵,有北山大關校場點兵時金印懸於頭頂……全是過往真景,纖毫畢現。
“幻瞳陰傀?”陳平安脣角微揚,“倒是省了我搜魂的功夫。”
他並指成刀,凌空一劃。
沒有刀光,沒有氣勁,只有空氣被某種更本源的力量“切開”的細微嘶鳴。黑白光網隨之收束,如絞索般勒住所有眼球。眼球劇烈震顫,瞳孔中影像瘋狂閃爍,最終定格在一張蒼老面孔上——那人穿着褪色的蒼龍州宗門道袍,胸口繡着半枚斷裂的龍紋,正以血爲墨,在石壁上書寫最後一道封印咒文,而他身後,墨綠色霧氣已漫過腳踝。
“孟玄機……”陳平安認出此人,“蒼龍州守印長老,三百年前隕落於此。”
記憶碎片如潮水湧入。那不是幻象,是陰髓吞噬神魂後,殘留的執念烙印。孟玄機至死都在修補封印,可地底陰髓早已滲入他神魂,將他最後的意志扭曲成守護封印的傀儡——所謂“封印鬆動”,實則是孟玄機殘魂在陰髓侵蝕下,本能地削弱封印強度,只爲讓陰髓更快破土,好徹底吞沒他這最後一絲清明。
“原來如此。”陳平安眼中黑白光焰緩緩熄滅,“不是封印壞了,是守印人瘋了。”
他轉身,望向蟄淵谷深處。墨綠光潮已擴散至十裏,所過之處,連飛鳥掠過的影子都變得粘稠滯澀。而在光潮最濃處,一座由枯骨堆砌的祭壇正緩緩升起,壇心插着半截鏽蝕長槍,槍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不斷沸騰的黑色水珠——重水!真正的四階重水,陰髓精華凝結而成!
“重水煉製法……”陳平安呼吸微頓。他缺的正是此物!此前遍尋不得,只因重水需陰髓孕養百年以上,而幽冥山脈深處,竟藏着天然重水池?
他不再猶豫,一步踏出。
腳下大地寸寸龜裂,卻無絲毫震動傳開——無相自在法運至極致,他每一步落下,都像踏入另一重虛空褶皺,身形在現實與虛無間反覆明滅。十步之後,他已立於枯骨祭壇之前。那半截長槍感應到生人氣息,嗡然震顫,槍尖黑水驟然激射,化作九道毒蛇般的水鏈,纏向他四肢百骸!
陳平安左手探出,五指張開。
沒有硬接,沒有閃避。他掌心向上,掌紋間浮現金色細線,如蛛網般延展,瞬間與九道水鏈相觸。金線甫一接觸黑水,便發出“滋滋”聲響,蒸騰起縷縷青煙。那黑水竟如活物般尖叫起來,水鏈劇烈扭動,試圖掙脫,卻被金線越纏越緊,最終“噗”一聲潰散成霧,又被金線吸攝殆盡。
“青陽血煉法……”他低語,“原來還能這麼用。”
面板無聲浮現:
【青陽血煉法大成(327/38400)】
經驗值竟漲了三百餘點!原來這門功法不僅能煉體,更能煉化陰邪之物,尤其對陰髓精華所化重水,有奇效!
祭壇嗡鳴加劇,枯骨縫隙裏滲出更多黑水,匯成一條墨色溪流,蜿蜒流向祭壇中央一個凹槽。凹槽內,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結晶正緩緩旋轉,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人臉,全是孟玄機殘魂的扭曲面龐——那是陰髓核心,也是重水之源!
陳平安右手緩緩抬起,掌心朝上。
黑白二色再度升騰,卻不再交織成網,而是各自盤旋,形成兩道微型漩渦。漩渦中心,一點純粹的“空”悄然誕生——無相自在法小成之兆!他尚未修至小成,但以貫虹九段圓滿的神魂爲引,強行催動殘篇極限,竟短暫觸摸到了“融空”門檻!
“收。”
他掌心微握。
那枚墨色結晶猛地一顫,表麪人臉發出無聲尖嘯,整個祭壇的枯骨“咔嚓”爆裂!墨色溪流倒卷而回,如百川歸海,盡數湧入陳平安掌心那點“空”中。沒有爆炸,沒有衝擊,只有絕對的寂靜。當最後一滴黑水消失,祭壇轟然坍塌,化爲齏粉,而陳平安掌心,靜靜懸浮着一枚鴿卵大小的墨玉——重水精魄,四階上品,內裏陰髓已被無相之意滌盪一空,只餘最本源的重水精華。
“成了。”他吐出一口濁氣,眸光卻陡然銳利如刀。
遠處,墨綠光潮退去的方向,三道遁光正疾馳而來。爲首一人,青衫磊落,袖口繡着七朵金蓮,腰懸一柄古樸長劍,劍鞘上斑駁的劍痕竟隱隱組成一副星圖;左側女子素衣如雪,髮間只簪一支白玉蘭,行走間裙裾不揚,卻似踏着月華流轉;右側老者鶴髮童顏,手持一杆青銅羅盤,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咔”一聲,斷成兩截。
“蒼龍州七蓮劍宗,玉蘭宮,玄機閣……”陳平安神色平靜,“來得倒快。”
三人遁光在百丈外停下,青衫男子朗聲笑道:“北山陳掌司獨戰陰髓,斬妖取魄,果然名不虛傳!”他拱手,姿態謙和,可袖中指尖卻在掐算什麼,羅盤斷針的裂痕,正對着陳平安掌心那枚墨玉。
陳平安不答,只將墨玉收入袖中,動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玉蘭宮女子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泉:“陳掌司,此乃陰髓重水,兇險非常,若處置不當,恐釀大禍。不如交予我等帶回蒼龍州,由宗門長老共同參詳?”
她話音未落,玄機閣老者手中羅盤殘骸突然迸發刺目青光,光中浮現出一行血字:“重水精魄,牽連地脈,持之者,即爲幽冥共主!”
共主?
陳平安眸光一沉。這不是預言,是構陷。蒼龍州三宗聯手,怕是早盯上了蟄淵谷,只等封印一破,便來摘桃子。如今他先一步取走重水精魄,他們便要給他扣上“勾結幽冥”的罪名——天人境修士若被坐實此罪,北境鎮撫司也保不住他!
青衫男子笑容依舊,可眼中已沒了溫度:“陳掌司,幽冥共主之名,可擔不起啊。”
風起。
不是自然之風,是三人同時釋放的天人威壓,如三座山嶽壓向陳平安。青蓮劍意、玉蘭寒魄、玄機星煞,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張無形巨網,封鎖八方虛空。
陳平安站在原地,衣袍未動。
他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共主?”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你們……真以爲,我只取了重水?”
話音未落,他掌心那枚墨玉驟然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道無聲無息的墨色波紋,以他掌心爲中心,瞬間掃過百裏方圓。波紋所過之處,青蓮劍意凝滯如琥珀,玉蘭寒魄消融似春雪,玄機星煞黯淡如燭火。三人臉色劇變,齊齊後退三步,青衫男子袖口金蓮竟當場枯萎,玉蘭宮女子髮間白玉蘭無聲碎裂,玄機閣老者手中羅盤殘骸“咔嚓”化爲齏粉!
而就在墨色波紋掃過的瞬間,陳平安左眼瞳孔深處,一點金光悄然亮起——那是青陽血煉法反哺的印記;右眼瞳孔,則浮現出一縷極淡的銀輝,源自方纔強行催動無相自在法觸及的“融空”奧義。
黑白金銀,四色同輝。
他站在廢墟中央,身形未動分毫,卻彷彿已踏足另一個維度。三人聯手的天人威壓,在他周身三尺,竟如流水繞石,自動分流。
“重水精魄,不過餌食。”陳平安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錘,“真正的大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驚疑不定的臉,最終落在青衫男子袖口那枚枯萎的金蓮上。
“是你們,替我試出了——這陰髓重水,到底有多‘重’。”
風止。
百裏之內,萬籟俱寂。唯有蟄淵谷深處,地脈仍在隱隱搏動,如同巨獸甦醒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