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他們就把事情辦了。他們是兩個人合在一起辦的,辦得十分簡單,卻很熱鬧。新疆三爺的院子大,待客、婚禮都放在了新疆三爺的大院裏,大門上貼着村文書寫的對聯:
父子倆母女倆交叉成對
一對老一對小兩對新人
橫額:各爭上遊
新疆三爺的新房門上,卻貼着一幅非常可笑的對聯:
一對新夫妻兩副舊傢伙
傢伙對傢伙多來幾家夥
橫額:歇歇再來
村裏的大人小孩都來看熱鬧,把個小院擠得滿滿當當。胡老大被幾個後生綁在了一個木凳上,頭上扣着一個破草帽,臉上抹了黑鍋面,又用麻繩拴着一個長蘿蔔,捆在了腰上,那蘿蔔就吊在了他的襠間。大人小孩都圍了來看,幾個小媳婦咯咯地笑着,活像剛剛學會下蛋的小母雞。金秀見了笑着說,老灰頭,你這是幹啥呢?胡老大也笑說,我這大伯哥,再能做啥,扒灰來了。老奎笑道,老大,你真不害臊,你看,那東西都露出來了。胡老大說,反正我臉上抹了鍋面子了,已經不知臊了。說着也大笑起來,衆人也大笑了起來。
婚禮開始了,胡老大就被後生們擁到了前臺,坐在了啞女的身邊,有人就扯過啞女,晃着胡老大襠間的蘿蔔讓她看,啞女一看,就紅了臉,拼命扭過身子不再看。幾個小媳婦就悄悄說,你看,她懂,什麼都懂,靈性着哩。啞女經過一番打扮,着實俊俏,要身材有身材,要長相有長相,要是不說話,誰也看不出她是一個啞巴。村人說,她要不啞,什麼都佔全了,就能抵得上金秀了。這話被旁邊的金秀聽到了,金秀就高興地說,我哪有人家俊?我看她比我俊。金秀一說,別人就接了她的話茬兒問,金秀,今年演的是什麼戲?金秀說,就是《紅燈記》、《智取威虎山》那幾個,還再能有啥?一到臘月,金秀就分外的忙。她要負責排戲,還要在戲中扮演角色,還要負責搭戲臺,協調資金。忙得團團轉,但金秀覺得很快樂,也很充實。有人要是問起戲的事,她就分外熱情。那人又問,三十晚上演不演?金秀說,三十不,大家都要裝倉,就不演了,到大年初一了。紅沙窩的人管除夕不叫除夕,叫年三十日。按這裏的風俗,三十晚上要裝倉。裝倉其實就是裝肚子,要美美喫一頓白水煮大肉,把肚子添飽,意味着倉裝滿了,預示來年不捱餓。
村裏沒啥娛樂的,除了勞動,就是喫飯睡覺,生活很是單調。因而,只要碰上誰家娶媳婦,全村就像逢年過節一樣熱鬧,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要跑去看。尤其是年輕後生,絕不會放過這種找樂的機會,生着法兒,也要在新郎新娘身上折騰出點新花樣。他們從結婚典禮開始折騰,折騰到婚禮結束,喫過晚飯,就去鬧新房。新郎新娘最怕的就是鬧新房,不折騰到半夜,絕不饒生。
在西北偏北的河西走廊,鬧新房已成了一種遺風,最初的願望很單一,因結婚的男女比較陌生,又混沌末開,不知道牀弟之事,鬧新房便成了最初的性啓蒙,從而打破男女之間的羞澀感,幫助新郎新娘儘快進入角色。可是,隨着社會的發展,這鬧新房就越來越摻雜了別的因素,比如新郎官過去折騰過別人,現在輪到他了,別人也不放過他,要好好折騰折騰他,以此作爲“回報”。當然,這其中也有人想藉着鬧新房之名,趁機摸一把新娘子的*,捏捏她的屁股,佔佔新娘子的便宜。因了這好幾種成分的介入,鬧新房就有了別樣的含義。
胡六兒過去沒少折騰過別人,別人早就許了願,到他結婚時,非要折騰死他不可。恰巧又遇上了不會說話的啞女,長得又這麼俊,那些年輕人自然不會放過這等報復的機會。晚飯一喫,幾個後生就相約去鬧洞房。他們起初只做一些簡單的遊戲,在屋頂上插一束花,讓新郎抱着新娘摘下來,在空中吊一個水果,讓兩個人啃完。新郎新娘誰如不好好做,他們就採取措施,逼你做。逼新郎的方式通常是揪耳朵,或者用兩個豆子對在耳朵上,一擠,一陣鑽心的痛,你不得不去做。逼新孃的方法主要是咯吱她,專門去碰新孃的癢癢肉,當然,碰癢癢肉的時候很難做到絕對的準確,更多的時候,手是不聽使喚的,動不動就碰到了新孃的敏感區上了。諸如此類,一直折騰到後半夜,待看熱鬧的婦女和半大娃娃走了後,節目才能進入*。節目一進入*就有了難度,他們在新孃的脖頸裏塞進去一塊糖,要胡六兒從褲腿裏掏出來,名曰掏麻雀。胡六兒不做,不做就用刑,胡六兒就在殺豬般的叫喊中點頭應允了。胡六兒當然要去碰新娘,新娘不讓碰,緊緊護着身上的每一處隙露。這當然是不行的,這便給了後生們一個協助的機會,後生中就有人從後腰抱住她,有人扯住她的手,有人就將自己的手伸進新孃的胸口,去藏“麻雀”。新娘不堪忍受,就叫,就哭。叫就叫吧,哭就哭去。哪個新娘不喊不叫,不哭鼻子?不哭鼻子能叫鬧新房?他們纔不管這些,要的是熱鬧,要的是刺激。一直折騰到後半夜,大家都累了,纔打着哈欠說回吧回吧,新郎新娘已經厭煩了,他們要睡覺了。說着,一個個地走了。
鬧新房的剛走,聽窗根的又來了。聽窗根的大部分是小媳婦們,她們的男人一來,就知道該她們出馬了,一個個披了厚厚的衣裳,陸陸續續來到了窗根下,用手指抿了吐沫,將窗紙悄悄弄破,然後撅着個腚,湊到窗前偷窺了起來。結婚有講究,新房是長夜燈,這便給偷窺者給了一個很好的視點。聽窗根,其實重在一個聽字。看是看不清的,大不了只看到被子一起一伏的動,別的看不到什麼。聽,卻能聽出很多名堂,甚至還能聽出很經典的妙語。那年,她們聽金秀的窗根,聽到金秀在快樂的時候可以叫。這使她們大受啓發,有文化的人與沒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她們在行房事時從來沒有叫過,再好也沒有叫過,覺得那個時候不能叫。沒想到金秀卻叫,而且,叫得很悅耳,她們聽了很刺激,她們也差點跟着金秀在窗外叫了起來。回去跟自家的男人再做時,就忍不住學了金秀那樣的叫,這一叫,果然好,自己好,男人也好,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男人好像比過去更加男人了,女人也比過去更加女人了。那天,金秀叫完後,她男人問,好不好?金秀說好。她男人說,怎麼個好法?金秀說,比喫肉還好。金秀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說出的話就是不一樣,她們也覺得比喫肉好,但是,她們說不出來,說出來也沒有這樣貼切。後來,經過民間的加工,那句話就成了結婚要比喫肉好。如今,金秀的娃已經好幾歲了,她在新婚之夜說下的這句妙語,卻成了青年男女們的口頭禪,流傳至今。她們這次來聽窗根,當然不期望聽到金秀那樣的妙語,他們的妙語也只有金秀那樣的初中生才能說出來的,別人想說也說不出來。今天她們的興趣點主要是想聽聽啞女知不知道做那種事,主要還擔心,不會說話不要緊,不要傻了,更不能是個石女。但是,她們還沒有聽到什麼,胡六兒卻從屋裏傳出了話:“嬸嬸嫂嫂們,天太冷了,回去吧,別凍壞了身子。”
這一說,她們感到大煞風景,知道沒什麼指望了,又果然覺得天氣十分的冷,便想家中的熱被窩和男人的光身子,就對着窗子說:“胡六兒,有氣的風箱慢慢扯,要注意身體,別搞垮了。”
又有人湊上去說:“第一次要悠着點,別把新娘弄疼了。”說完哈哈哈地笑着,四散而去。
到了年關,隔三差五就聽到豬的尖叫聲。豬一叫,人們就想起楊二寶來。往年殺豬,都是楊二寶,今年,他們還得到外村去請人,夠麻煩的。人們只是這麼想想,想過了就很少有人再提起他。豬一叫,最剜心的還是田大腳。往年,只要聽到豬的尖叫聲,田大腳有一種本能的快感,彷彿感覺到一把雪亮的長刀正刺向豬的咽喉,那個手持雪亮長刀的人就是她的爺們楊二寶,更使她得以高興的是,很快的,她的男人就會拎着一個芨芨小筐,裝着她可望的一條白生生的大豬肉,還有一根帶着一大團膘肉的豬尾巴。往年一到這個時候,她們就開始葷腥不斷,一直喫到正月十五之後。可是,今年卻不同了,一切都沒有了。人被押走了,豬肉也沒有了,眼看到年把兒上了,家裏還沒有一塊肉。她饞了,可以忍一忍,可就是太委屈了兩個娃,大過年的,連個肉渣渣都嘗不上了。一想到這些傷心的事,田大腳的淚就湧出了眼眶。她恨她自己,要是平日省着點過日月,不要讓楊二寶煩心,楊二寶也許不會走上這一步。但是,她更恨的是老奎,要不是老奎那麼狠心,要不是他跟楊二寶過不去,不開那個批鬥會,楊二寶也不至於被抓起來判刑。上次,她讓老奎免去了楊二寶的罰糧,她看得出來,雖然老奎口頭上沒有直接答應,但是他心裏已經答應了,在後來的社員大會上,她一提起免罰糧的事,老奎就提議讓大夥兒討論討論。從老奎說話的語氣中,明顯傾向着她,大家看支書有這個想法,也就做了順水人情。當她倖免了那筆罰糧後,她也曾從內心裏感激老奎,覺得他是個好人,是個大好人。但是,當她一想楊二寶,想起楊二寶要坐十二年的牢,她對老奎的怨恨又來了。免掉那點糧食算什麼,與一個人的十二年相比,更算不了什麼。況且,免的是隊裏的,又不是老奎個人的。尤其看到家家戶戶忙着過年的樣子,她就越發記恨老奎,也記恨這年。這年,有啥過頭?要是能繞過去,不過就好了。可是,年不是一塊石頭,想繞是繞不過去的,繞不過去還得過。
就在這天後晌,葉葉媽來了,葉葉媽帶着葉葉,胳膊肘兒上掛着一個小籃兒,那籃兒內裝着一條豬肉,來到了田大腳家。田大腳正坐在織布機前織布,看到葉葉媽來了,想起上次她到老奎家去,葉葉媽對她的熱情來,也不好意思太冷淡,就說,喲,是羅姐呀,啥風兒把你給刮來了,進呀,快進屋子裏來。說着,急忙從織布機上下了來。葉葉媽是個老實厚道人,不會曲裏拐彎,就直截了當地說,田姐,過年了,知道你家沒有養豬,就給你帶點肉,多少是個心意,你不要嫌,收下吧。說着,從小籃中取出那條肉。田大腳趕緊接過肉說,羅姐,看你說的,我謝都謝不過來,哪能嫌少哩?要不是我家那死鬼出了那件丟人的事,也不會讓羅姐這麼費心。說着,就唏溜唏溜地抽泣了起來。葉葉媽說,你就想開些吧,恰巧趕上了那個風口口上,是不由人的事,等娃們漸漸大了,日子會慢慢好的。田大腳說,沒辦法,沒了他,日子總得過,還得過呀。你坐,你坐嘛!說着,便拉着葉葉媽坐在炕頭後,又從櫃中拿出饃饃盤子,要招待葉葉媽。葉葉媽說,你別忙了,不喫,剛剛放下飯碗,飽飽哩。田大腳就剝開饃,硬給葉葉媽塞了一塊說,你嚐嚐,味道咋樣?就這麼一塊,撐不死。然後,將另一塊拿過去塞給了葉葉。葉葉不要,田大腳就說,拿着,嚐嚐嬸嬸做的香不香?葉葉就拿着了。田大腳就來到炕頭,斜掛着半邊身子,那眼上的淚還掛着,又與葉葉媽媽聊了起來。說到傷心處,田大腳的淚又流了下來,淚一流,清鼻涕也跟着淌了下來,就習慣性的將鼻子一捏,哧溜一聲擤到地上,然後用手在炕沿上抹一抹,又繼續訴說起了沒有男人的難腸。兩個女人在炕頭邊喧着,葉葉便過去看天旺在做作業。葉葉問天旺做到哪兒了?天旺笑笑,就打開書指給葉葉看了,然後又問葉葉做到哪裏了?葉葉說,我都貪玩了,還沒有做,等年過完,慢慢做。兩人正說間,老母雞進了屋,進來後,老母雞也不客氣,就在放饃饃的盤子裏叼了一口,待叼第二口時,被炕上飛過來的一個笤帚疙瘩打中了,老母雞一驚,就在地上扇起了一層灰,咯咯地叫着逃走了。田大腳就對天旺說,你這賊殺剩下的,只顧寫作業,就不知道長個眼睛看着點。葉葉媽說,現在還小哩,沒有到長眼睛的時候。田大腳也就符合了說,是哩,是哩。啥時候到長了眼睛,我的日子也就好過了。葉葉媽說,快哩,繞一下,過上幾年,就都大了。她們又說了一陣閒話,葉葉媽就說有事兒要回了,田大腳說,羅姐,你急啥?還沒暄好哩,讓娃們也玩玩。葉葉媽說,不了,不了,到年把把上了,誰家也忙,就各忙各的吧,田姐有空就過來暄來。田大腳說,來哩來哩。田大腳一直把葉葉媽送到門口,才突然省悟道,你看我這記性,一暄謊就忘了,我怎能讓你空手走哩。說着就奪過葉葉媽手中的空籃子,回到屋裏來。葉葉媽便跟了來說,田姐,瞧你,什麼都別裝了,我又不是到你這裏來換東西的。田大腳不由分說,裝了四個大花捲。纔將籃子遞給葉葉媽說,羅姐不要嫌,帶回去讓支書和娃娃們嚐嚐。說着,一直送出了街門,等葉葉媽走遠了,纔要踅身,見秀旦兒拎着一個小筐從很遠的地方走了來,便駐足等着女兒。
秀旦兒是到商店裏去的,去賣骨頭,買年貨。村裏,家家都窮,沒有個來錢的路,都把破鞋爛骨頭收起來到商店裏賣。秀旦是中飯後去了商店的,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秀旦兒走在冬日懶洋洋的陽光下,像個大姑娘。田大腳第一次感到女兒長大了,翻過年就十四了,大了。來到近處,田大腳就喊着問,賣掉了麼?秀旦說,賣掉了,賣了二塊四毛八。田大腳又問,油打了沒?秀旦說,打了,打了一斤二兩。田大腳說,火柴買了沒有?秀旦說,買了,買了一墩墩。田大腳又說,忘記跟你說了,家裏沒有鹽了。秀旦兒說,買了,買了一斤半。田大腳聽着,心裏一陣安慰,大了,女兒真是大了。秀旦兒說着就到了田大腳的跟前,田大腳說,買了就好,省得再跑第二趟了。秀旦兒卻說,媽,你站到這裏做啥?田大腳說,剛纔葉葉媽給我們送肉來了,送了一條豬肉,我剛送她走了,看到你了,就等你。秀旦兒說,她怎麼想起給我們送肉?田大腳說,看你這娃娃,人家也是好心,知道我們過年沒有肉,就送來了。秀旦兒說,媽,開春我們也捉個小豬娃,反正我不上學了,我就養豬,趕明年這個時候,養得大大的,到時候好好過個年。田大腳一聽就樂了,就說,好,只要你有這個志氣,媽就給你捉個小豬讓你喂。說着就接過秀旦兒手中的油瓶和小筐筐,進了院門。
秀旦兒不上學了,是今年不上的。其實秀旦兒也想上,是學校不讓上了,她就不上了。事情是從一件很小的小事引起的。秀旦兒的同桌是一個男生,那男生平日就有些霸道,而秀旦兒又生性潑辣,膽大,這樣兩個人的交鋒是遲早的事。一日,那男人在課桌上劃了一道槓槓,不允許秀旦兒的胳膊過來,而那槓槓,顯然給秀旦兒這邊劃少了,秀旦兒不服,故意將胳膊超越槓槓,一超越,那男生就一拳,一超越,就是一拳,秀旦兒惱了,男生給她一拳,她就給男生兩拳,男生打不過她,就罵她是賊娃子,她爹是老賊,她是小賊。秀旦兒當然受不了這樣的侮辱,伸出手接連給那個男生幾個嘴巴,直打得他口中流出了血。老師知道後,把秀旦兒狠狠批評了一頓,說像你這樣野蠻的女生,我還沒見過,你要不好好上學,就別再上了。秀旦兒回來給田大腳一說,田大腳不但沒有責怪秀旦兒,反而說,我娃打得好,就要狠狠地打!人善了人欺哩,馬善了人騎哩,鬼也怕惡人,你打他一頓,往後就沒人敢欺負你了。那個球頭學校不讓念算球了,女娃家識得兩個字,能認得錢就行了,念那麼高做甚?於是,秀旦兒就不上了,就在家裏幫她媽做起了家務。
家家戶戶一忙,日子就飛了起來,一飛,就飛到了大年初一。過年好,能喫飽肚子,能穿上新衣裳,不用勞動,還能看戲。不僅娃娃喜歡,大人也喜歡。初一很早就喫過了飯,男人們陸陸續續到飼養院,架起火盆攏上火,湊夠人數後就玩起牛九牌。女人們忙完了家務,也陸陸續續地出了門,來到村頭的大牆根,一邊曬着暖洋洋的太陽,一邊相互比着自己的新衣裳,看誰的花色好,看誰的式樣好。比着,誇着,都在互相說着對方的好,大家就在這相互誇獎中感到很滿足。娃娃們就在旁邊嬉戲打鬧。人越聚越多了,突然聽到了鑼鼓傢什的聲音,娃娃們就循聲而去。有人說,演戲了演戲了,快去搶個位子吧。有人答,我剛纔碰到金秀了,聽說白天不演,要到晚上演,白天要給烈軍屬去拜大年。大家一聽不演戲,有些失望,就後悔出門來時沒有帶上針線活兒。正說笑間,看到胡六兒的媳婦啞女,穿着上次結婚的那身衣裳,向這邊怯怯地望着。保德媳婦就喊,過來!過來!另一個人就說,你喊她又聽不到,你給她撓手她就知道了。保德媳婦便撓起手。啞女看到了,就勾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向這邊走來。有人問,她真的聽不到嗎?保德媳婦說,十個聾子九個啞,她肯定聽不到。待啞女到了跟前,大家就親熱地圍了去,有的用眼盯着她的紅棉襖,看針線走得好不好,有的就扯過她的長辮子捏在手裏誇。啞女就不好意思地笑。有人問,結婚好不好?啞女聽不懂,就只管笑,其他人也就笑了起來。保德媳婦問,胡六兒睡你了麼?女人們又咯咯咯笑了起來。啞女知道問的都不是好話,就有點羞。另一個女人就說,肯定睡了,不睡胡六兒能饒生她?保德媳婦爲了進一步證實胡六兒睡了沒有,她就抱着啞女,誇張的比劃着。衆人被她逗樂了,笑得前仰後合,啞女嗷嗷地叫着,臉一下漲紅了。有人說,她啥都知道,聰明着哩。保德媳婦笑過後,就攬過啞女,友好地豎起大拇指說,你的,好樣兒的。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聽到鑼鼓一響,人們就早早地到大隊的戲臺下等着看戲。戲臺是在大隊裏臨時搭的,上頭蒙了塊大帆布,很簡陋。油燈一亮,演員們就從化妝室出來了,有的披着大衣,有的頭上裹塊頭巾,一個個向後臺走去。臺下娃娃們就喊,鳩山,那是鳩山。裹頭巾的是鐵梅,那個高個子是李玉和。人一多,秩序就亂。尤其臺前的必須得蹲下,一站起來,後頭的就看不到了。每年要看戲,就得有人維持秩序,這維持秩序的活兒是一個得罪人的營生,誰都不想幹。大家讓新疆三爺幹,新疆三爺就幹了。新疆三爺手握一根長長的紅柳條子,蹲在舞臺一角,專門維持臺前的秩序,他讓誰蹲下,誰就得蹲下,要是站起來,他就啪地給他一柳條,無論大人娃娃都怕他。往年,他早早地就來了,今天快開戲了還沒有來。有人就說,這老漢現在有了女人,怕是守着熱炕頭不來了。大家正在尋思着,就看見一根紅柳條子在前臺的人頭上晃了起來,口裏說着蹲下蹲下,新疆三爺也就漸漸地從人叢中露了出來。後頭的人就說,要想看好戲,還得新疆三爺的紅柳條子。新疆三爺紅柳條子果真厲害,在人頭上一晃,人羣就像麥浪一樣,前頭的嘩地蹲了下來,一個茬頭湧了過去,後頭的就朝後退。隨即,臺前就飄起了一層浮土,在燈光中變成了濃濃的煙霧。
新疆三爺維護好了秩序,戲就開始了,是《紅燈記》。大家早就熟悉了《紅燈記》中的情節,甚至,該誰上臺誰上得有點晚了,該誰下臺誰下得有點早了,都能看得出來。但還是要看,不看白不看。新疆三爺仍蹲在了前臺一角,他卻不看戲,只看臺下的人。看誰有冒頭的跡象,他用紅柳條子一指,那人就不敢了。新疆三爺還是穿着那套半新不舊的條絨制服,外頭披着一件老羊皮皮襖,很威武。臺下不時有人放了臭屁,有人就捏了鼻子大罵,是哪個驢日的放的?臭死了。一人一罵,其他人就咧了嘴笑,也有跟上罵的,日他賊先人了,誰再放剜了他的尻門子喂貓兒去。周圍的人就笑成一片。聲音蓋過了戲臺上的聲音。新疆三爺就將紅柳條子一揮說,別嚷嚷了,放了就放了,喫的毛主席的糧,誰不放屁是美國狼,喫的共產黨的飯,誰不放屁是大壞蛋。人的頭就在屎缸上安着哩,喊球個啥。有人說,三爺,不是屁,是誰喫傷了,打的飽嗝,比屁臭多了。新疆三爺剛要教訓這小崽子,沒料自己也打了個飽嗝,果然比屁臭,臭多了,不由得一笑,那嘴,就成了一個黑洞,身子也不由得被笑得顫了起來。
每年過年,喫傷的人很多,有大人,更多的是半大娃們。平時一直喫不飽,餓着肚子,到了年三十晚上裝倉,大肥肉一出鍋,一聞那味兒就能把人香死。一喫起來,想控制也控制不住,直到喫飽爲止。喫飽了,也不覺得脹,沒料到了第二天,胃裏就實了,一打嗝,就打出了比屁還臭的味道。村人都管它叫傷食。輕者打打嗝,出出臭氣,過兩天就好了,重者則不思進食,三天年過完,反倒像病了一場,面黃肌瘦,氣色難看。戲臺下,常常瀰漫着這種比屁還臭的味道。有時,戲臺上,也有這種味道,那肯定是演員打的嗝。打嗝與放屁不一樣,一個在下頭,一個在上頭,下頭的好控制,上頭的卻不好控制。好在這是露天,好透氣,要是在室內,不把人燻死纔怪。
金秀仍然扮李鐵梅。金秀生得俊,雖說過三十的人了,一經化妝,又接了長長的假辮子,遠遠地看去,還像個小姑娘。金秀人緣好,戲也唱得好,不僅男人喜歡看她的戲,女人和半大娃娃們也喜歡。一喜歡,就愛跟上她唱,唱一次唱不會,唱兩次唱不會,唱得次數多了,就會了,就記住了李鐵梅唱的好多詞兒。到了金秀唱——我家的表叔——一句時,臺下的娃娃們就搶先唱了起來——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金秀一聽碎娃們搶了她的戲,十分惱火,柳眉一豎,杏眼一瞪,朝臺下悄悄罵道,逼夾着!罵完又接着唱——沒有大事不登門……臺下就轟地一聲笑開了,金秀也不管,只管唱自己的。
後來,村裏的後生一見金秀就玩笑地說:“嫂子,夾着了沒有?”
金秀就格格格地笑着說:“你們咋聽到了?”後生說:“你聲音那麼大,誰沒有聽到?誰都聽到了。”
金秀就笑得越發兇了,前仰後合地笑着說:“丟死人了,真的丟死人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