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您好。”雖然不認識這個號碼,但是聞蕙還是接了這個電話,地鐵裏聲音轟鳴,她聽不清楚對方的講話。
“您好,您好,喂?喂?”她重複着,正要掛斷。
“聞老師,我是唐薇。”
“唐小姐啊,這會兒我聽不清楚你講話,一會兒出地鐵我回了家聯繫你好嗎?”
“什麼?”唐薇本以爲這個時間她下班,卻沒想到她和自己一樣喜歡坐地鐵。
“馬上我回家,和你聯繫。”
“哦,好。”
聞蕙還沒出地鐵站,就看到唐薇立在地鐵口等她,身形寥落,有點寂寞的自傲。今天她的頭髮沒有挽起,散着更添一份柔弱,真真是個美人,一眼就只看到她了。
“唐小姐,你等我很久了?”
“沒有,和你打電話的時候,我也剛出地鐵口,知道我們順路,你肯定也會從這裏出來。”唐薇微微一笑。
“找我有事?”
“想請你來我家坐坐,其實早就想請你來喝喝茶什麼的了。”除了在公司,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霍啓安了,邱諾的追求也讓她心煩意亂。
“呃,”她抬腕看了看手錶,唐薇注意到那是一塊極普通的黑皮錶帶的手錶,表面還似乎脫了點皮,“好啊,反正今天天越要去練鋼琴,前不久家裏還是請了一個阿姨回來幫忙,我晚一會兒回去也可以的。”
她都已經結婚生子了,和她問問這個應該沒有關係吧,真要開口去問霍啓安還真開不了口。唐薇咬着嘴脣,往家走的路上還在糾結着這個問題。
“聞老師,喝點什麼?茶還是咖啡?”
“不麻煩,清水有嗎?”
清水?唐薇皺眉。
“我以前很愛綠茶,後來喝得多了竟然覺得它比咖啡還苦,我現在都喝白開水。”
“好的,等一下。”唐薇拿來她爲霍啓安準備的水。
“果然把我當貴賓了。”聞蕙一嘗,就知道這是當年長谷先生極爲推崇的一款礦泉水,都是從加拿大空運過來的。
“哪裏。”唐薇笑,聞蕙老師還真是識貨。可是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剛纔想好的所有對白集體短路。
聞蕙把玻璃杯放在矮幾上,“是爲了你們總裁找我嗎?”
唐薇一抬頭,眼睛裏竟然迅速溼潤了。她那清麗的容顏被浸了一汪水一樣的眼睛襯得格外楚楚可憐。
聞蕙故意抬頭看天花板,她向來不喜歡拐彎抹角,“你很喜歡他?”
“我……”
遲疑已經宣告了一切,聞蕙輕輕吸了一口氣,“是因爲他結婚了,所以纔不敢靠近他?”
唐薇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也不算,他的婚姻……其實他並不在意妻子,而且我們已經很近。”
“哦。”聞蕙皺眉,覺得有點蹊蹺,這就奇怪了啊,不是每次報道媒體都是不遺餘力盛讚他們夫妻二位伉儷情深?
“你當年爲什麼會離開霍總?”唐薇看着她,目光灼灼,非常篤定,瞬間恢復了談判桌上首席祕書的神彩。
聞蕙笑,“這麼肯定的問話?怪不得獵頭公司給你標那麼高的價碼。”
唐薇不是不知道霍啓安的頹廢和落寞,她想彌補,但無能爲力,賭定是聞蕙離開他。
聞蕙嘆了一口氣,“我當年敗了,其實是敗給我自己。”腦子裏回想起白天洗手間裏聽到的對白,她看着唐薇年輕姣好的面容,心裏升起一個無端的怪念頭,或許我該讓洛唯一明白她並沒有戰勝我?
“你不該離開霍總的。”唐薇想,如果不離開就不會讓她看到霍啓安的落寞,不然,自己就不會淪陷得那麼深。
“你家裏裝修真是不錯,”聞蕙站起來走了一圈,“哇,這全是樺木地板吧?”
唐薇的物質生活優越,但彌補不了她內心的彷徨。曾經有一個夜晚,霍啓安在她這裏,他們那麼接近,氣氛也很好,但是關鍵時刻他卻沒有繼續——她並不介意他的酒醉失控,可是他依然理智。翻身睡去,嘴裏自言自語,我可以的控制自己的,可以的……
她介懷、她不懂,最近公司的投資案也讓她開始不懂,很多計劃突然擱淺,資金大量的調動,他手下的特助做事也開始瞞着自己——她苦悶得沒有辦法纔來找聞蕙,不知道她是否有辦法讓自己哪怕回到與他那種比朋友親近一點、比同事曖昧一點的關係。
“你明明自己可以買車了吧,怎麼也喜歡和我一樣擠地鐵?”
“生活節奏快的人反而喜歡地鐵,自己買車要操心更多,而且每次在地鐵站走,聽着它來去的轟鳴,總有一種異樣的暖意。”
“是,”聞蕙點點頭,“在那麼多人之中,你卻可以仍然是一個人,那個感覺很微妙,人和人的交集可以產生在一瞬間,有種曖昧的味道。”
唐薇一愣,終於明白了當時霍啓安臉上劃過的灰暗是什麼意思……
“他會過來喫飯嗎?”聞蕙岔開話題,她也不想設想他們之間的曖昧,既然他快樂,那就與她無關。
“偶爾,”唐薇低下頭,不知該如何表達,“但多半喝杯茶就走了。”
“其實不用買這麼高級的水,”聞蕙心下瞭然,“你去菜場問賣絲瓜的老太太要一段老絲瓜,曬乾的最好,剝去皮剩下絲瓜莖。然後放在你燒水的水壺裏,不用洗得太乾淨,一個月換一段新的。”
唐薇一臉懵懂的樣子,就連她老家裏都沒有這樣煮水的。
“其實呢,那個絲瓜本來是用作燒水防止出現水垢的,不過啓安,”聞蕙一邊看着她客廳裏那束百合,一邊說,“我是說你們霍總,喜歡那樣的水的味道,他對其它的水味都沒有特別的感覺。”
原來喝水都有這麼大學問,唐薇心裏黯淡,她不用一兵一卒,估計也能讓霍啓安周圍的女人丟盔棄甲,包括霍夫人——而自己又算什麼呢?
“唐小姐也會彈鋼琴麼?”聞蕙手指輕叩琴鍵,笑着問她。聞蕙心情複雜,她知道霍啓安並非天生貴氣,那些富家公子養尊處優的習慣還有所謂的品位諸如名車別墅諸如抽抽雪茄等等他都學不來,這些年來他那麼努力可曾快樂?總以爲洛唯一也可以讓他快樂,他竟然還有唐薇。
如果今天她聞蕙是霍夫人,可有勇氣在這裏談論這些?
幸好她不是,只是儘管她不是——怎麼心裏依然難受?
“不算會,只是附庸風雅。”唐薇家裏的設施刻意要學着霍啓安那個私人公寓,可惜他並沒有在意。就算特意爲他而買的鋼琴,他也從沒有觸碰過甚至一個問題都沒有。那個私人公寓,是在她來公司第三年的時候去的。那日是霍啓安的生日,他點了一支蠟燭,讓自己爲他唱生日歌。屋子裏漆黑一片,只有蠟燭像花苞一樣的光在閃爍,靜得呼吸可聞。她的心亂跳,或許在那時甚至更早之前,她就爲這個霸道的男人着魔了。他個子挺拔,目光犀利,表情冷漠,性格孤傲,雖然並不是長相精緻而且還雙鬢花白,總是端着不怒自威的姿態——她就是願意爲他蹉跎至今,仍然單身。
儘管他連蛋糕都只喫了一口就回了霍家大宅,因爲霍家還有正式的生日宴會,唐薇沒有去,她感謝他縱容自己在那裏坐了一夜。她靜靜地在那裏喫了一夜的蛋糕,淡黃色的巧克力慕斯蛋糕,沒有任何花紋點綴,只有“H?W”。她喫到撐住,然後開始哭,可是始終不明白那兩個字母的意思——直到今天,她才原原本本懂了。
原來W並不是“唯一”而是“聞蕙”。
既然相愛,爲什麼要分開?
既然分開,又爲什麼還糾纏?
既然糾纏,爲什麼不回頭?
但是聞蕙的樣子讓她一點都狠不下心責怪,她甚至記得他一點點的小細節,可是,她們的立場敵對,她不會告訴她霍啓安深埋在心裏的愛情。
“下次,你故意‘無心’砸到鋼琴琴鍵,他會很心疼地幫你試音,”聞蕙笑得眼睛晶亮,像是想到惡作劇的孩子。她慢慢走過來,放下茶杯,用手輕輕拍了拍唐薇的肩頭,“請你,讓他快樂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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