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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洛城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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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寧三十二年,十月初八。

寒露,農曆第十七個節氣。

寧朝有句俗語,白天寒露,單衣過冬,夜晚寒露,凍死老牛。行人清晨走在街上,鼻息間已能看見噴吐的白霧。

雞鳴聲響,小滿走出西廂房搓了搓胳膊,袍哥與二刀的鼾聲從羊毛氈帳篷裏傳出來,驚雷透過帳篷時變成悶響。

此時,正屋門吱呀一聲打開,陳跡穿着一身單衣徑直走入耳房,彎腰拾起扁擔就要往外走。

小滿一邊繫着圍裙一邊說道:“公子早些回來,飯一會兒就好。”

烏雲跳到陳跡肩上,陳跡笑着出了門:“好,門樓衚衕近得很,一會兒就回。”

袍哥伸着懶腰鑽出帳篷,他踢了踢隔壁二刀的帳篷:“起來幹活了,把夜桶倒遠點。”

二刀鑽出帳篷揉了揉眼睛:“多遠?”

袍哥隨口道:“倒錫蠟衚衕去,老李頭下象棋輸了耍賴不給錢,燻死他個王八蛋。”

二刀甕聲應下:“行。”

袍哥趕忙找補一句:“不是真要燻死。”

等二刀出了門,袍哥倚靠在竈房門口,聞着炒莜麪的味道無奈道:“小滿姑娘,咱家莜麪還沒喫完麼?咱都喫一個多月了。”

小滿站在竈臺前抱怨道:“你以爲我想喫這玩意啊,眼瞅着家裏就剩十三兩銀子,馬上要斷糧了,你們一個個遊手好閒的,一個天天出去跟老頭下棋,一個天天跑太醫院看書,一個唸經修行都偷懶,誰管過家裏。”

袍哥揶揄道:“十三兩銀子省着點花,還能再撐倆月。”

小滿嘀咕道:“你們倒是一點都不慌,我還想除夕前扯點布給公子做身新衣裳呢。也不知道公子救那郡主做什麼,五十四萬兩銀子啊,夠花十輩子了……不,十輩子都花不完。”

袍哥渾不在意,樂和和說道:“官問刑,權問災,平頭百姓問發財,窮問富,富問路,有富有路問劫數,劫數問了求仙術,全是私心,總得有人想點不一樣的吧。”

“天天一套一套的,”小滿翻了個白眼:“公子去太醫院一個月了,人家也不給他發俸祿,他幫那麼多忙做什麼。我看公子每天都在看醫書,昨天都二半夜了還抱着烏雲跑到屋脊上藉着月光看,難不成真打算開個醫館?開醫館也行,醫館來錢也挺快的……”

袍哥笑着說道:“忙點好,忙點就把不開心的事全忘了。東家眼下正需要一件事分分心,你不讓他日日夜夜看書,他萬一想不開上吊了怎麼辦。”

小滿呸呸呸三聲:“公子纔沒那麼傻……袍哥聽說了麼,齊家十月初一開祠堂將齊賢諄和齊斟悟革除族譜攆回冀州了,還主動將京城隱產交給司禮監,我偷偷盤算了一下,齊家這次一口氣交出去了幾十萬兩銀子的營生。”

袍哥嗯了一聲:“聽說了,街頭巷尾都在傳,有人在造勢,說齊家不愧天下文心,有壯士斷腕的魄力,便是自家人犯錯都不姑息。”

小滿嗤笑道:“棄車保帥而已,他們真以爲大傢伙會信?隔壁張嬸都不信。”

袍哥搖了搖頭:“說久了,也就信了。齊家此番損失慘重,最緊要的是,他們只怕不會善罷甘休,東家得小心提防纔是。”

小滿憂心忡忡:“齊家要真記仇了,咱怎麼辦?”

袍哥趁她分神的空檔,扛起地上裝着莜麪的麻袋就跑:“小滿姑娘,我把這莜麪送人,咱喫點別的吧,再喫要吐了。我出去找活兒幹,晚上一定帶銀子回來。”

……

……

陳跡曾經挑水的門樓衚衕,與燒酒衚衕只隔了一條街,如今挑水倒是方便許多。

陳跡挑着扁擔在灰瓦白牆的衚衕間穿行,烏雲踩在瓦片上與他並行,一人一貓都沒說話。

今日門樓衚衕的井沿旁依舊早早排起了長隊,陳跡不慌不忙的排在後面,烏雲大搖大擺的跳到他肩上,與他一起不緊不慢的等着。

正等着,楊秀才的院門打開,當即有人圍了上去:“楊先生,今日讀報嗎?”

楊秀才依舊是不耐煩的模樣,可還沒等他說話,便有年輕人將一枚雞蛋塞進他手裏,笑着說道:“楊先生,還熱着呢。”

楊秀才低頭看了片刻,將雞蛋塞進袖子裏:“拿報紙。”

年輕人試探道:“楊先生,能讀文遠書局的報紙麼?聽說頭版講的是武襄子爵陳跡的事。”

陳跡回頭看去。

楊秀才也意外道:“文遠書局的報紙停了個把月,怎麼今日又復刊了?”

街坊鄰居嗐了一聲:“誰知道呢,不過三山會走街串巷賣着呢,說是三斥武襄子爵……”

楊秀才一把奪過報紙,低頭看着,喃喃自語:“不孝、不義、不仁……好大的帽子。”

街坊鄰居也不排隊打水了,紛紛湊上前去:“先生快給念念,這報紙上到底寫了何事?”

陳跡看着面前空了的隊伍,一眼望到井沿,他沒去湊熱鬧,自顧自默默走到井沿旁邊搖櫓。

卻聽楊秀才朗聲道:“論武襄子爵陳跡三宗罪,其一曰不孝。陳跡者,府右街陳家庶子也。其父陳禮欽,官居金陵同知,乃朝廷命官。其嫡母梁氏,出身名門,溫良恭儉。陳跡幼年喪母,梁氏撫之如己出,恩重如山。”

“然此子在洛城時,便揚言反出陳家,視生父如路人。於府中見父不稱‘父親’,而呼‘陳大人’,見嫡母亦不稱‘母親’,竟默然無禮。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大倫也。陳跡以庶子之身,忤逆尊長,背棄天倫,此其不孝一也。”

陳跡神色平靜的將水桶搖上井沿,只聽人羣裏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小聲奇怪道:“父子哪有隔夜仇,便是有天大的委屈,如何連一聲父親都不喊?”

楊秀纔不顧議論聲,繼續念道:“其二曰不義。《禮記》雲,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陳跡與齊家三小姐昭寧之婚約,自嘉寧三十二年春始,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五禮俱全,請期時擇定臘月十八爲迎親吉日。”

“按《大寧律》戶婚卷第一百三十七條,凡已納徵者,婚約既成,有司存案,不可悔改。男家悔者,所聘財物不追。女家悔者,杖八十,追還聘財。若男家無故逾期不娶,女家可訴官別嫁。凡悔婚而致人損傷名節者,徒三年。致死者,絞。”

“今陳跡竟以五十四萬兩白銀贖買教坊司罪囚白鯉,齊氏女何辜?待字閨中,望穿秋水,卻遭此背棄。當街受辱,名節掃地,情何以堪?此其不義二也。”

人羣中有人說道:“聽說齊三小姐終日以淚洗面,眼睛都要哭瞎了。”

又女子小聲道:“可武襄子爵與郡主破除萬難,分明纔是良配……”

一名漢子呸了一聲:“狗男女,身有婚約還如此行事,心裏若有旁人,還與齊家訂婚約作甚?花了五十四萬兩銀子,到頭來,還不是被人拋下了?”

楊秀才高高舉起報紙,不耐煩的壓下議論聲:“還聽不聽了?”

“聽聽聽,您先念。”

楊秀才清了清嗓子:“其三曰不仁。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陳跡勾結市井把棍,成立紅門盤踞於八大衚衕、琉璃廠、潘家園鬼市、崇南坊等地,強收平安錢。商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小利薄,卻要按月納錢,稍有不從,則棍棒加身。陳跡以勳貴之身,不思報效朝廷,卻與民爭利,魚肉百姓,此其不仁三也。”

楊秀才唸到這裏,停了一下,而後一字一字念出聲:“三罪並論,不孝、不義、不仁。此等衣冠禽獸,何以立於天地之間?何以位列朝堂之上?”

待楊秀才唸完,衚衕裏安靜下來。

下一刻,一名漢子說道:“這文遠書局的報紙突然復刊,分明是衝着陳跡來的。一上來便扣這麼大一頂帽子,怕是要將他置於死地。”

楊秀才嗤笑道:“衝着他來又如何,難道報上說的不是真事?我寧朝以孝立國,奉忠孝仁義,此等不孝、不仁、不義之徒,就該將其真面目昭告天下萬民,以免有人被其矇騙。”

說話間,陳跡挑着兩桶水,面色不改的從人羣中穿過:“勞駕讓一讓,小心水濺腳上。”

門樓衚衕裏的百姓紛紛讓開,嘴上還議論着:“對了,昨日去茶館,我還聽人說起陳跡似與洛城劫獄有關,身陷靖王謀反案中。若此事坐實,連不忠也要算上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那人說得有模有樣,還說是陳跡騙開了內獄的門。”

陳跡剛走出人羣,忽然停住腳步。

若說其他事,都不算是祕密,齊家的反擊也在他預料之中,只是早來晚來罷了。齊閣老醒後等了足足一個月才發難,已比他預想的晚了許多。

可洛城劫內獄一事,所知之人只有靖王、姚老頭、梁狗兒、梁貓兒、白龍馮文正、世子、佘登科這幾人。

其餘人要麼不在人世,要麼早已不在寧朝,絕不可能透露此事,能泄密的只有……佘登科。

陳跡低頭看着桶裏的水,水面映出他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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