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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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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們看着門外,誰也沒想到,對方不僅不是來捉拿陳跡的,反而將直殿監提督與主事一併送上門來。

助興?

拿閹黨提督助興,這是何等手筆?

長繡笑眯眯的押着直殿監提督、主事穿過人羣:“勞駕,讓一讓。”

太醫們趕忙躲開,任由解煩衛往正堂去了。

長繡在正堂外站定,看着桌案後看書的陳跡,似乎絲毫沒受外面的影響。

他示意解煩衛留在門外,自己則邁過門坎,來到陳跡的桌案前讚歎道:“陳大人好雅緻,跑到太醫院裏躲清閒。這些年,這京城突然燥起來的人物不少,可能讓自己靜下來的人不多。”

陳跡抬頭看他:“把直殿監提督都押來了,這麼大的手筆,想必不是爲了說幾句好聽話。”

長繡雙手攏在袖中,依舊稱讚道:“陳大人料事如神,倒有幾分內相的氣度了。”

陳跡上下打量這位解煩衛千戶:“長繡大人遇人笑臉相迎,見人先說三分好話,這又是是誰的氣度?”

長繡沒理陳跡譏諷,反而搬着椅子坐在桌案對面:“在下押直殿監提督過來也不是要與大人做交易,而是早就想除掉他了。其一,此人仗着自己是陛下近臣,向來對司禮監陽奉陰違,在下正好除了他,也算是吳秀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其二,在下押他過來只是聊表誠意,沒別的意思。”

陳跡重新低下頭看書:“既然如此,在下便替太醫院謝過了。”

長繡靦腆笑道:“先前那隻是見面禮,現在則是正經事。在下不僅能把直殿監提督抄了,還能將那些被葉言逐出太醫院的太醫們官復原職,和三年前姚太醫在時一模一樣……”

陳跡自顧自翻了一頁書,不動聲色道:“想換《萬物啓蒙》?”

長繡雙手從袖子裏拿出,豎了個大拇指:“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陳跡從懷裏掏出那本《萬物啓蒙》往外推了推:“拿去吧。”

長繡拿起書冊翻了幾頁,看到四頁時,他將信將疑道:“這改造龍骨水車真能在緩流時轉的動?”

陳跡瞥他一眼,並不說話。

長繡又翻幾頁,眼睛越來越亮,待看到最後一頁時,忽然疑惑道:“這紅薯是何物,竟能畝產上千斤,還可取代粟米、小麥?陳大人,小麥不過畝產二百餘斤,你可知若有此物,我寧朝能活多少人?可知此物意味着什麼?”

陳跡隨口道:“我只在固原時,聽行商說過此物,卻不知是否真有此物,所以才放在最後一頁。”

長繡收起那副笑眯眯的模樣,急聲問道:“南北都能種?”

陳跡坐在桌案後模糊其詞:“聽說是。”

長繡站起身來,身子往前傾了傾:“聽何人所說?”

陳跡看着他,並不回答。

陳跡印象裏,紅薯是明末萬曆年間由商賈從菲律賓偷帶回國,後於廣州、福建種植,幫南方人度過數次災荒。

但明朝時只是小範圍種植,直到清朝才全國耕種。

陳跡自打來到寧朝還沒見過紅薯,所以他也不確定寧朝現在有沒有人見過這玩意,甚至不確定這方世界有沒有這東西。

但寧朝海外貿易已如此發達,說不定已經有人帶回來了。

長繡站在原地不知思索着什麼,片刻後將《萬物啓蒙》塞入懷中:“不論此物能不能找到,陳大人都該和此書一起名垂青史。”

陳跡卻無意這些虛名,只繼續低頭看書:“該給的已經給了,慢走,不送。”

聽到陳跡下了逐客令,長繡卻不動彈,依舊粘在桌案對面:“陳大人不必急着攆我走,我還有話要說呢。”

陳跡輕輕翻了一頁書:“願聞其詳。”

長繡回頭看了一眼門外,又看向陳跡:“在下想問問大人,這晨報是否還藏着什麼大用?如今大人不稀罕這物件,倒不如把壓箱底的東西教給我,也好造福百姓。”

陳跡並不理會。

長繡眼珠子轉了轉,壓低了聲音:“這幾日,外界都以爲陳大人大動干戈,是因爲營生與家產被司禮監、齊家奪走,所以要撒撒氣。可我知道,陳大人其實是想逼吳秀大人摘了你的密諜司官職,再逼齊家想法子奪了你的爵位,好落得一身輕鬆,對也不對?”

此時,陳跡的醫術總綱已然看到末尾,只剩最後一頁。

長繡繼續說道:“我甚至知道,陳大人身上一旦沒了枷鎖,會立刻動身前往洛城。先學醫,待學成了再開一間小小的醫館,過一輩子太平日子。”

正堂內安安靜靜,陳跡終於合上書,抬起頭來:“自己猜的?”

他仔細打量着長繡,這個長得像狐狸一樣的小太監,有着一雙狡黠的眼睛。這些天,唯有此人猜中自己的想法。

長繡咧嘴笑了起來,他知道自己猜對了:“誰能想到陳大人一點都不貪戀權勢呢,到手的東西也能毫不猶豫的都扔了。可是大人,你若還有用,沒人會放你走的,便是到了天涯海角也會有人惦記着,沒用的人纔會被遺忘在角落。”

陳跡眼神動了動。

長繡繼續說道:“大人與其藏着壓箱底的東西,倒不如交給我,我會告訴吳秀大人,你手裏已經沒東西可掏了。”

陳跡沉默片刻,而後慢悠悠道:“敢問長繡大人,這寧朝是誰在管?”

長繡想了想,謹慎答道:“自然是陛下在管。”

陳跡只盯着他看,並不急着說話。

長繡被盯一陣後,不再說空話:“京城自然是陛下在管,出了京城是文官管,下了縣則歸鄉紳、宗族管。若朝廷無能,一封聖旨出了京城,到了地方官兒手裏,對方可照辦,也可不照辦。譬如張拙張大人推行清丈田畝一事,眼下便有些推行不下去,政令文書到了縣城,根本沒人理會。”

陳跡嗯了一聲:“鄉紳、宗族之所以能轄制老百姓,不是他們權勢有多大,而是聖旨下不了縣,老百姓只能信他們的話……可如果報紙能帶着政令傳遍大江南北呢?”

長繡心中一驚,起身思索良久。

片刻後,他否定道:“鄉紳、宗族要麼養着幾十號家丁,要麼人丁興旺,百姓即便知道朝廷在清丈田畝、減輕賦稅,他們也不敢忤逆鄉紳。”

陳跡反問道:“那要是百姓快餓死了呢?”

“快餓死的百姓可不少,”長繡若有所思:“我司禮監可從佛門劫幾個微雕高手,再借鷹房司的信鴿將晨報送去各地,只是最遠的地方怕是要延誤七天,除非……”

陳跡站起身來:“辦法教給你了,至於你能不能做到,是你的事情。”

說罷,他往外走去。

長繡賴着不走,那隻能他走了。

待他跨出太醫院正堂的門檻,長繡站在門檻裏笑眯眯道:“武襄子爵大才,想要脫身可不容易,吳秀大人那邊在下幫你去說,可齊家那邊還得大人自己想辦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陳跡沒有回頭,他將看完的醫術總綱遞給院使,徑直離開太醫院。

……

……

申時三刻。

棋盤街上,重陽節的餘韻終於過去了。

賣茱萸的販子不見了蹤影,只剩幾個賣菊花酒的攤子還支着。酒罈子見了底,攤主正拿木勺颳着壇壁,把最後一點酒刮進客人的酒葫蘆裏。

陳跡走過時,聞到那股淡淡的菊花香,混着酒氣,像是洛城紅衣巷的味道。

他沿着棋盤街拐上玉河橋。

橋是石拱橋,年頭久了,石欄上的望柱被風雨磨得圓潤。橋下玉河緩緩流過,水波把西沉的太陽揉碎了,金紅金紅的,一片一片漂在水面上。

陳跡站在橋上,忽然在夕陽裏站住了。

他看着那片被揉碎的夕陽,看着那些光在水面上浮動、聚攏、又散開,像是在拼湊什麼,又像是在拆散什麼。

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佘登科的大塊頭,沒有劉曲星的小算盤,沒有姚老頭抄着竹條罵人的模樣。

什麼都沒有。

只有溫柔的玉河水,一直向南流去。

天色暗下來。

橙紅變成灰藍,灰藍變成墨青。水面上的光滅了,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色,倒映着兩岸漸次亮起的燈火。

他的時間忽然沒有那麼緊迫了,他可以站在這玉河橋上發呆,想站多久就站多久,不再有繩子拽着他死命的往前走。

如長繡所說,陳跡確實想過,若吳秀能摘了他密諜司的官職,齊家再奪了他的爵位,那就更好了。

到時候,他說不定真能回到洛城開間小小的醫館,過上與世無爭的日子。

就在此時,一架馬車朝太醫院疾馳而來,陳跡回頭看去,車上鏤空雕着七隻仙鶴。

馬車在太醫院門前還沒停穩,便有一名小廝跳下馬車,匆匆跑進太醫院。

對方一邊跑,一邊高喊着:“院使、院判快隨我走,我家老爺醒了,齊閣老醒了!”

陳跡看着院使、院判急匆匆的上了馬車,他這才轉身離去。

回到燒酒衚衕時,飯菜香味隔着很遠飄出來,陳跡站在門外揉了揉臉頰,這才推門而入:“我回來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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