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幕後之人
清晨起來,陽光寧靜地灑照進來,初夏的風依然有靜靜的涼意。 難得起了個大早,繞過後院,看着楊樹下那個清瘦的背影,我竟然忘了,他有晨起的習慣,每一次醒來都會在院中靜靜呆上半晌,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
我輕聲走過去,卻還是被他發覺,他皺眉淡淡的轉了身,在看見我時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我微微一笑,“早。 ”
“你沒有起那麼早的習慣。 ”他淡漠的聲音聽不出絲毫的異常。
我偏過頭,看着池裏帶着露水的荷花,“我沒睡。 ”
“我們散步吧。 ”
“好。 ”我應着。
清晨的院落竟是這般寂靜,連同我們不一致的步伐都很容易辨別,是我故意不同他一致。
“兒時,我都會和母後一起在清晨行步。 ”陸離不經意的說着。
“姑姑?!”
“是,每一次她都會說一些話,那些話我都時常記在心裏,空閒的時候就想一想。 ”
“姑姑是不凡的女人。 ”
“是,母後總會提及她的家鄉,說那裏有一條冉江,是最清澈見底的。 母後說,如果人一生能碰到一個乾淨如此的人,是難得的緣分。 所以我喜歡老八,喜歡他的沒有雜質。 ”
我笑笑,“可是你偏偏娶了一個太過複雜的女人爲妻。 ”
他一愣,帶了笑意。 “是啊,也是我讓她越發地艱難。 ”
我頓下步子,看着他的側臉,“原來我們不嗆火也是可以說上幾句話的。 ”
“你今天心情格外好。 ”
“是。 ”我出乎意料竟對他一笑,“我好像喜歡上陸修了,怎麼辦?!”
他的步子並不明顯的慢了幾下又隨即恢復,“他很好。 ”
我不禁撇了嘴。 這是什麼態度,忙緊上幾步。 “你表個態度吧。 ”
“我記得你說過跟着我太辛苦?!”這一回他停了腳步,“如果,有不辛苦的路擺在你面前你會選嗎?”
“如果是你,你會嗎?甩開我去過自己的輕鬆日子。 ”
“我從來不怕麻煩。 ”他答得倒是很有技巧。
“如果我不選那條輕鬆地路走,你會同意爲我立貞節牌坊嗎?”我要青史留名,要標榜後代,跟你走的這麼辛苦。 至少也要滿足我小小地虛榮心吧。
陸離勉強皺了眉,像在沉默,像在思考。 我一揮手,“算了算了,不給就算了。 ”
“我會把你的名字留在我的碑上。 ”他突然道。
我猛地鎮住,一個女人的名字上了帝王皇碑,這是什麼意思?!我是不是就會比唯一立了牌坊的文睿皇後還要名傳後世?!
他趁着我停了步子,反繞到我身前。 伸手箍上我的雙肩,一手撫過我鬢髮,語聲溫暖低沉,“你前日裏問的,我只能答你,但凡我對你說地一切都會算數。 你問我後悔嗎?我也只能說從來不敢有那個心。 ”
他眼底盡是紅絲。 滿面都是倦色。 我忍不住幽幽開口,“到底幾天沒闔眼了?”
“這三年,你一直做得很好。 ”他正色望住我,“樣樣都比我好!我甚爲欽佩。 可就算知道你有通天徹地之能,我也不實在不敢拿你和孩子的安危們來賭。 此方險惡,草木皆兵,我從不敢輕舉半動一分。 我求不了其他,只求能讓我看你安安穩穩離開這是非之地。 我答應你的,所應的一切,我會盡力去做。 你若還信我——”
“再信你我就是傻子!”我怒目而視。 “我不喜歡人棄我。 你知道的!你讓我等,到底要等到多時?再一個三年。 還是十個三年?!等到我兩鬢皆白,等到你我到了泉下嗎?每次都是一個等字,我等了太久,再等不起了。 你聽着!我再不信你的鬼話!你說的歸隱還鄉我一個字也不信,既然不願與我同道,我們就不要共濟,我回家守着兒子,你見哪個女人看得順眼就帶走她過你的日子!”
“你恐嚇不了我。 ”他輕輕捏了我地手,“明日我即送你走,親自送你!”
“我不方便出行!”我扯了嘴角,終於編出了個最不是理由的理由。
他眉頭一皺,但還是堅持,“那就推後兩天。 ”
“恐怕不夠!”我努力做到說謊臉不熱心不跳,“我懷孕了,長途奔波實在不易。 ”
陸離被我說的一怔,驚愕到半張了脣發不出聲音,只聞身後飄上來清脆明亮的女聲:“程大哥!”
我和陸離竟是同時回過身去看着快步迎上來的少女,我忍不住瞪了身旁的人,“老牛喫嫩草!”
陸離反倒被我說地侷促了,迎着那女子,有些許的尷尬道,“沁兒。 ”
迎來的少女正是蕭晗的胞妹蕭沁公主,一張笑中帶澀的小臉,皎潔****的明目正嬌羞的看着我身側所謂的“程大哥”,櫻桃般的小口欲張又閉,純情的樣子讓我都實在看不下去。
“你拋媚眼給誰看呢?”我很沒情趣打住了她地雙目傳情。
陸離第一個反應到我地出言不善,只一手做拳握在脣邊輕輕咳了咳並不做聲。 蕭沁估計是沒見過我這秉*的女人,瞪着圓目半咬脣,故作驚訝了許久。
“程大哥,這女人是誰?”
“我自己來。 ”我一步走到他身前,對上蕭沁地目光,大方落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隨隨便便給男人拋媚眼實在是你地不對了!男人都喜歡半羞半怯你不知道嗎?”
“你到底是誰?!”
“我嗎?”我抬頭看了看越發沉悶的天空。 “現在我還是蕭晗的小妾。 ”
蕭沁不屑的笑笑,“煙花之所放蕩的女人。 ”
“沁兒,這句話並不好聽。 ”陸離淺淺笑着,可眼中並沒有笑意。
“算了算了,不計較了。 ”
我得意忘形了些,牽了陸離的手就走,只留身後備受打擊的蕭沁。 我拉着他直到暗處。 再沒有蕭沁地身影時方狠狠甩下他的手,“你還真是桃花先生!”
陸離對這個叫法並不適應。 卻也沒有異議,只含糊一笑,凝神看着我地小腹,眉頭緊了又緊,“這個……對不起。 ”
“我給了你那麼多機會同我說對不起,你偏偏爲這個對不起,真是可笑至極。 ”我回了身。 不去看他,“不同我交待嗎?好,你以爲你不說,我就不會知道嗎?你就一輩子給我閉嘴吧,我自己也會找到的。 ”
他看着我,依然安靜,只是越發寂靜,我心底恨意越深!
“我的丈夫陸離是爲國捐軀的盛世君主。 你只是遼人的門客。 卯時,我會去見遼帝,我倒想親口問他我丈夫的魂靈在何處?!”
我微笑着看向他,這麼殘忍的話說出口,我願意用最美好地微笑安慰。
他就這麼怔怔地看着我,聽我說。 然後脣角一縷血絲溢了出來,隨着更多的湧了出來,而他似乎毫無所覺仍那樣定定地看着我。
我停了下來,驚惶漸漸地往上冒,卻忍着不表露。
他抬起手,脣邊溢出的血便滴落在手背上,他把目光從我身上轉到血上,又從血上轉到我身上,像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從袖中扔出一面帕子,咬了咬牙。 轉身步出他的視線。
遼人的宮殿並不奢華。 只是層層機關,道道暗口。 只覺森嚴。 蕭晗一路護我,經由層層關卡,並不驚訝於蕭晗極其熱心的引薦,一路沉默,好不容易想出句話可以說,“他還好罷。 ”
“你還知道關心他?放心,給他請了最好的醫師。 不過是三年前留下的遺症罷了。 ”
“遺症嗎?”我笑笑,腳下步履更快,“難道不是三皇爺故意留下地嗎?”
他聞言一怔,竟落下我幾步。
“我不喜歡被利用,更不喜歡自己的男人被利用!”我的話不輕不重,再適宜不過了,“你強餵了他三年的毒藥,只是爲了困他在遼國,爲了你們自己的圖謀!”
蕭晗明顯加緊步伐,趕上兩步,“我給過他選擇,一是娶我妹妹,二是自服慢毒。 ”
“他對你很重要,那我是不是對你更重要?!”這一回,是我頓下了步子。 仰頭看着蕭晗,語氣沉靜,“陸離執意趕我走,你卻故意留我,想必所有的一切必與我有關。 他隱身多年卻不敢讓我察覺,只是因爲他希望我離這場駭浪越遠越好。 而你不同,你一步步引我至此,甚至……十三爺對我下毒也是你囑意地?從一開始就是你們倆兄弟一唱一和,無不是爲了引陸離見我!陸離根本不知道我何時到了大遼,他第一次知道也就是我中毒昏迷的時候!你知道他一定會救我,也知道只能是他救我,你通過你的妻子讓我發現陸離的寄人籬下,你在我頭腦發昏準備憤然離去之時好言相勸。 你雖和陸離在同一條船上,心意卻見不得一樣吧!陸離一心一意只想護我於事外,可是你只想結束這一切!也許……這場禍難本就是因我而起,我根本難以推託。 ”
“陸離一定不喜歡太過聰明的女人!”蕭晗微微一笑,“你從前面出去吧,跟着那個侍衛,就在前面。 ”
我目送着蕭晗遠去,緩緩向前走着,荷塘池外一個瘦弱的身影突然跌了下去,我還沒來的及看那是誰,就衝過去,伸手想要拉住他……他面容姣好猶如女子……我望向他的時候,他竟然鬼魅一笑……
我一慌神,反被他拉着我跌入池塘。 冰涼的池水,嬌豔地荷花,越到深處,才發現池塘底部地奇異……竟然是人工打造地水下宮殿。
兩道石墓門頓開,他走入幽暗的宮室,黑暗下一如千年沉睡地妖精……
“你到底是誰?”我忍不住問。
“你不是要見我嗎?”他低低的笑了,“我是蕭昶。 ”
“你是大遼的皇帝?”我不禁笑了。 “怪不得人們都說你男生女相,陰陽倒置。 ”
他並不在意。 悠然地坐在了石桌旁,“你也坐吧。 ”
“你真的喜歡男人?”我好奇地咄咄不休。
“我若不喜歡男人,怕是早就死於非命。 ”他搖了搖頭,“這裏比較隱蔽……不會有人知道。 ”
“你知道我來找你做什麼?”
他搖搖頭,“三哥說你要見我。 也許……你是我的貴人。 ”
“是不是貴人我不知道,我是來像你討一個人的。 ”
蕭昶微微蹙眉,“那麼你想要什麼?”
“誰?”
“陸離。 ”
“他不是已經死了很久了嗎?”蕭昶低低的笑。 “皇後孃娘……”
“你竟知道我是誰?”我笑笑。
他擺擺手,“這世間能直呼他名諱除了你這個女人,我實在想不出其他。 你不該來這裏,太後知道了你的身份,一定會殺了你。 她似乎比誰都熱衷於殺你!”
我笑,“所以我來找你啊,我們合作就是了。 ”
“你怎麼確定我會與你合作?”
“如果你還想活的像個人,就必須跟我合作……”
他低低咳了咳。 “我這樣很好。 ”
“是很好。 不出兩年就會死掉吧。 ”我定定看着他,“你一直在服用慢*毒藥……”
他眼神有一絲迷離,“那是太後給我的……良藥……”
“你明明知道,還要喝?”
“這世間誰能鬥地過太後?因爲是一身恨意的女人,所以沒有人不怕她。 ”
“那你就甘心被她折磨成男寵?甘心做軟弱無能的傀儡皇帝……”
他微微一笑,“我不能幫你……”
“爲什麼?”
“我不能違揹她。 ”
“爲什麼?”
“我……”他搖搖頭。 “你走吧,我可以讓人護送你平安離開大遼,至於你的男人願不願同你走,我幹涉不了。 ”
“可是你的兄弟似乎不大想我們走。 ”
“三哥嗎?”蕭昶微微眯了眼,“三哥一直想幫我。 可是同她鬥,就是閒命太久了。 ”
我一笑,“你也有求於我吧。 ”
他亦笑,“是……我死後,請你利用你的權柄保住一個人……”
“你心愛之人。 ”
他不言,只是微微扯動了脣角。 淡淡的笑了。
我突然明白了。 忙說,“太後用那個女人威脅你?所以你不敢輕舉妄動。 ”
他不言。 我全當他默認了。
微微吐氣問道,“她是誰?”
“她是我的皇後。 ”
“她不是已經死了?”
蕭昶搖頭,“她出家了……”
“爲什麼?”
“大婚當日,我把她一個人扔在新房。 ”
“那又怎樣?”陸離當初也是這樣,我也沒有嚷嚷着脫離紅塵。
蕭昶幽怨地抬了頭,“而我……就在隔壁…..召來男寵……”
“你……”我起先詫異,終是看着蕭昶眼中的那絲落寞,輕言“你這麼做是保護她?”
他點點頭,“倘若她與我歡好,懷上後嗣,只會讓太後進一步害她……”
“你死了,太後照樣會讓她殉葬,所以你要活着,保護你的心上人。 ”
蕭昶疑惑的抬了頭,“你男人也是這麼想的嗎?”
“他似乎更喜歡逃和隱藏。 ”我笑。
“那你做這一切值嗎?”蕭昶搖搖頭,“或者感情是不計較這些的,你只是不忍心他從此在你地生命中抹去痕跡。 ”
我轉過身子,掩飾住慌張,“總之……你是選擇就此消沉,還是想選擇自己的命運?”
蕭昶眼中閃過一絲亮彩,“你……有幾成把握抵抗太後?”
“半成。 ”我說的毫不猶豫。
他撇撇嘴,“看你說的信誓旦旦,還以爲是七八成。 ”
“可笑!七八成我還用來找你。 ”
他倒是毫不在意的伸出手來,“我們還是——合作愉快吧。 ”
七月初六,遼帝以痼疾爲藉口出宮前往西園避暑,同行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眷。 一時間宮內議論紛紛,說皇帝轉了*,開始寵***了。 不顧陸修極力反對,我還是跟着蕭昶步入腥風血雨的大遼皇宮。
兩天後,在我的威逼利誘下,蕭昶封了我個殿前女侍官。 我執意官要越做越大,怎麼着也應該是個皇後,只是礙着他的髮妻,話到嘴邊沒有說出口。
蕭昶第一次帶着我面見遼國太後,我就意識到這個女人地不簡單。 表面上和風細雨,蕭昶走後,便無緣無故罰我跪了兩三個時辰。
她不是蕭氏地女人,而是耶律皇朝的皇後,今朝地太後。 先皇陣前殞身,耶律皇族看似退出朝政,卻實則是扶持了蕭氏的傀儡政權,真正大權在握的還是這個以恨意存活的女人——遼國太後。
或者說,她還有一個在中原沉寂了許久的名諱——納蘭寰。
那個本應該生下納蘭山莊後繼之主,卻落得失子癲瘋的女人,在悄然離開淮南府後,竟做了遼域的國母。 那麼……她也應該是蕭玄口中的主人?!
眼前突然浮現當日破敗的勤王府內,姐姐以瘋言敘出的那一句句慘痛之言!作孽之人必將償還,這是容家的債,也必要我還!果然是一身恨意的女人,她不會放過容家,更不會放過我。
於是,一切都漸漸明朗!
陸離,這就是你盡力藏掩的事實嗎?你真以爲她是我母親嗎?所以你一面縱她,又一面護我不被她所傷!
天底下,又怎會有一心置子女於死地的母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