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還債
年尾的繁忙時節,我匆匆趕往侯爵府,只聽說,蕭奕病重。
這些年來蕭奕馳騁沙場,沒了日夜的拼命,似乎只想把這一條血命熬到乾枯。 蕭玄的死,小語的離開,虞寧的仙逝,其實一切鬱積於心,他早已不堪重負,早已把自己的命看破,如今終至崩潰。
我無法不怨自己。 如果我一直守在他身邊,如果他絕望的時候發現還有個姐姐仍然陪着她,他會怎樣?一定不是現在這樣。
蕭府裏,濃重的草藥味瀰漫,下人們垂面低聲哭泣着。 幾個小丫頭邊紅着眼熬藥,我知道那都是朝廷重臣送給蕭奕的女人,只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呆在蕭奕的心裏。
現如今,他的心裏到底裝了誰,虞寧,小語?我已不得而知了。
蕭奕半臥在塌上,臉蒼白如紙,兩腮無肉,瘦削凸現眼睛尤其的大,眼中沒有焦點,呆呆地望向這邊,好像在看着我,好像在看着我身後的陸修,事實上,他誰也沒看。
一旁的樂眉間斷的咳了咳,我方想來,自她多年前早產失子後,身子就垮了,怎麼也調理不好了。 便遣人扶她起來,無需再跪了。
“都是賤妾身子骨不好,連王爺也照顧不好。 ”她蒼白着面容說,想必爲了蕭奕的身子,她也是盡了全力。
“莫要這麼說,這些年,你撐着這麼大的府院。 本宮都不知道如何謝你。 ”我看着她,已不復是當年那個倔強小脾氣地丫頭,如今身爲**人母,身爲這一府院的主子,倒是越發有些沉穩。 對這個府院,她算盡了全心。
樂眉擦了擦淚,“爺的病是反覆了多年。 從前在陣前落下的病根,他卻從來也不在意。 只是一命的向前衝,從來都不喊痛。 這一次,是在府上歇養了大半年,本以爲喫着藥好好歇息會好一些,結果這一鬆下來,病啊痛啊全都上來了,他還堅持着上朝處理政事。 又是夜夜忙到雞鳴,全然不顧自己倒是有幾條命…”
“皇後孃娘莫聽她胡說,臣…臣的身子臣清楚,沒那麼容易垮。 ”蕭奕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屏內傳來。
我從屏外繞到他牀前,揮手散去了幾個侍奉地丫頭。 陸修亦先回宮處理政事。
“你這個人說話向來沒有分寸,做事更沒有,你是這一家之主,卻從來沒見你擔起責任過。 ”
他輕輕笑起來。 拉我坐下,手哆嗦着抬起來,指尖劃過我的側臉:“姐姐也是好幾個孩子地母親了,卻怎麼也不像呢。 想着看姐姐白髮蒼蒼的樣子,不知弟弟還有沒有這福分。 ”
“竟是沒大沒小。 ”我撇撇嘴,故作不滿。 “都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還說混話。 ”
他臉上笑漸漸隱去,輕嘆一聲:“哥也是這麼說的,說看着姐姐直到白髮蒼蒼確是福氣,我們蕭家倒不是有福氣的人了。 ”說完他一陣大咳,直咳得點點血跡滴在手帕上,我扶他躺下,自己握住他的手坐在旁邊。
“姐姐,”他兩眼看着上方,“這麼多年了。 有的時候。 覺得哥哥那一走真是輕鬆瀟灑。 人活一世,不容易。 多年來起起伏伏。 安生地日子太少了。 姐姐,我累,你累,大家都累啊。 將來有一天,我終是不能爲幼主盡忠分憂,姐姐代臣弟盡了吧。 ”
“奕兒,這份忠義,你留着,慢慢的盡。 我兒…他可等着呢。 ”
“姐——這些日子我總夢見大行皇帝。 我知道我說了你又要不高興了。 他竟說什麼也不肯帶我走,也不讓我走,他說我走了,姐姐你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現在想來,他操心你的那個習慣真是到了九泉底下也難改啊!這麼多年,我恨過你跟了皇上,恨他搶了哥哥在你心中的地位,可是我也着實佩服他——矢志不移的對您。 ”
“我看你是睡多了,竟夢到那些個莫名其妙!”我偏過了頭,不讓他看到眼中的黯然。
“倒真有些莫名其妙,還時常夢到一個小女孩跑來喚我父親。 我細細看了,竟不是暖暖。 可一口喚我一句,對我倒是親近。 ”
聽他這麼一說,我突然想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和小語緣分淺薄的孩子,是個女兒?若是,真不知會更像誰呢?!
“那女孩,你覺得熟悉嗎?”我控制不了心緒,竟脫口而出。
蕭奕本是玩笑地眼神逐漸清涼,微微蹙眉,似乎在思慮,半晌緩緩道,“似乎見過,熟悉倒是真熟悉……”眼神忽然一僵,“竟像是……”
“小語。 ”我抿了脣,接道。
蕭奕身子向後一倒,竟空洞的笑了起來,“太多年沒好好瞧她,姐姐這麼一說倒真跟記憶中相像呢。 ”
我忙站起身,只說着,“我去看看藥好沒?”
“姐姐,你瞞不了我一輩子。 ”蕭奕突然拉上我的袖子,嘆了口氣,沙啞道。
我微微動容,看着蕭奕,心中分明有一絲猶豫,卻還是開口說道:“你和小語,曾經有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
話一出口,渾身激起一絲顫抖,不忍對上他的目光,只是繼續說:“就在你被賜婚後,當時的林貴妃也就是虞寧公主地母妃發現了小語的身子,當時是我們在背地裏耍了小聰明,所以小語纔會在五爺府裏做了妾,我以爲只要這樣就可以保住他們母子。 ”當日情景再次浮現,仍然是歷歷在目,痛不堪言,“她唯一想做的,就是生下孩子,你們的孩子。 ”
周身一片寂靜,我轉過頭來。 蕭奕臉上木然沒有表情,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卻苦苦笑了,“可能是太多的人不想他來到這世上了,他竟真地沒了,就這麼沒了,沒得不明不白,連着小語最後的念想都幻滅了。 ”
蕭奕嘴脣微微顫動。 卻已然說不出話來。
“你和小語最後的一絲聯繫就這麼斷了,想來也是好的。 ”強壓住就要流下來的眼淚。 努力笑了說,“你至少要知道,這些年她都經歷了什麼?”
蕭奕眼神凝滯了離靜靜地看着我不語,就那麼默默地神情幾欲讓我完全沉溺。 許久之後,他終於掙扎着起身,向外面地庭院走去,一個人。 獨自背對着我,一動不動地望着遠方。
是夜,用過晚膳地蕭奕似乎很精神,甚至還看了兩眼書,我遣了樂眉去歇息,獨自守着蕭奕。
本來還只是說笑,蕭奕卻突然不笑了,“姐姐。 這回我是真要走了。 ”
我看着他,一愣,竟說不出話來。
蕭奕一嘆,“看樂眉的意思,是鐵了心要跟我走。 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一切都託付給姐姐了。 樂眉是要跟着我。 不多久,我又能見到虞寧,還有什麼人…捨不得呢。 ”
我無聲的點點頭,忙轉過身要人去請小語。
蕭奕一把拉住我,“不可,姐姐不可叫她來。 我已經害了她半輩子,不能到死還要連累她。 ”
他淡淡地笑了,握了握我的手,“什麼人都別叫了,只姐姐送我走。 我就安心了。 ”
“當年。 我也是這麼送走你哥哥的。 ”我看着他,勉力一笑。 “想也想不到,竟要同樣送你。 你們蕭家,欠我的,竟是這麼多淚水。 ”
他嘆了口氣,“姐姐,來世我還要喊你這一聲姐姐,下輩子,我要等着看你雙鬢皆白,看你兒孫滿堂。 ”
我忍住了淚水,“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姐姐,不要難過。 弟弟只是太想虞寧了,這麼多年,她在地下真地等苦了。 這一輩子,她活着的時候,我薄了她,下輩子,我要用一輩子來還。 至於…至於語裳,我,我,這一輩子誤了她,虧了她,還害了她,可我畢竟也曾經愛過,無憾了。 對她,我無以爲報,只希望她不要再因我傷心,五爺定能讓她幸福,我信五爺,祝福語裳,我願用我三輩子的福氣祝福她。 ”
他平靜地說着,脣邊揚起了微笑,微微閉目的同時,一滴淚珠順着眼角滑落,很長很長。
我靜靜看着他,愣了神,好半天纔回過神來,輕輕把他伸出來的手放進被子裏,用袖子擦了擦他額頭上已然冰冷的汗珠,爲他放平枕頭。 一切都安置好了,我重做回他身邊,再也無法壓抑,歇斯底裏哭了出來。
樂眉似乎是從夢中驚醒,披散着頭髮跌跌撞撞的闖了進來,她站在三米外的地方,竟愣神了,看了牀上地人好半天,眼中空洞無淚,一步步靠近,怔怔的說,“我守了你這麼多年,到了主子那,也好交待了。 到了下面,我不跟主子搶你,這輩子,我佔了主子這麼多福氣,九泉之下,我就做回一個丫頭,守着你和主子。 樂眉幾生幾世,跟定你們了。 ”
說罷,一頭衝向牀榻,“砰”的一聲,半個身子已經倚在榻邊。 殷紅的血濺到了蕭奕祥寧的臉上。
整個王府突然被一陣陣的哭聲埋沒,以至於我都懷疑能否走出這一片陰霾。
邁入慈寧宮,太後在內間禮佛,聽說小語帶了自己地兒子還有五*的女兒來請安,也一併留在宮裏用晚膳,我方在慈寧宮多轉了轉,這才找到了在外間給思寧餵飯的小語。
“暖暖呢?”我問小語,小語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忙說,“在偏殿和汀兒哄着景宇。 那孩子雖跟我不好,可偏偏卻跟汀兒要好的很,起初見了我還生分,後來跟汀兒走動多了,還常到我府裏玩,見了我,倒是會行個禮了。 眼見的是奕兒會**孩子了。 ”
思寧推開飯桌,只看着我,眼睛忽閃忽閃的,“皇嬸,我爹呢?我娘呢?”
我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小嘴。 暖暖聽說我回來了,忙拉着汀兒和景宇跑出來,汀兒和景宇衝我行完禮,便跑到小語身邊挨着。
暖暖湊到我跟前,“皇嬸,我爹說他要來接我了嗎?”
我愣了愣,一手伸到暖暖額前,輕輕撫着她的鬢角,“暖暖,你爹接了臨時的任務,帶兵出去打仗了。 他說要你聽話,等他回來,你就要長成大姑娘了,他要風風光光的把你嫁出去,給你選天底下最出色地男人。 ”
小語聽了我地話,敏感地抬了抬頭,我看向她,她一瞬間看懂了我,復又垂下了頭。
小語起身拉上汀兒和景宇,對我道,“我領孩子們去太後那辭別。 ”說罷默然的離去。
我回過頭再去看思寧,“我們思寧,要好好唸書,你爹說你是蕭家地希望,他望你成爲一顆大樹,爲家人擋風遮雨。 所以你要好好喫飯,才能長的快啊。 ”
思寧瞪着大眼睛,點了點頭,端起碗舀了一大勺飯塞到嘴裏連嚼都沒有就嚥下去了,“皇嬸,思寧喫完了。 ”
“好,真乖。 ”
暖暖看了看思寧,突然說,“思寧,你去偏殿找五嬸他們去玩。 ”
思寧由幾個丫頭領了出去,暖暖突然看向我,“皇嬸,您同我說實話,我父親他…他是不是…”暖暖緊張的看着我,眼中的淚越積越多。
我點點頭,“你爹他…他去找你母親了,他太思念你母親了。 ”
暖暖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了下來,看着我,死死咬着脣,“他怎麼能只想母親,就不想我們了…他就不要我們了嗎?他怎麼能捨得啊。 ”
“暖暖,你樂姨娘陪他去了。 你要照顧好思寧。 ”
暖暖埋到我懷裏,已然泣不成聲。
走到偏殿,我立在門外,只聽見汀兒幽幽的聲音傳來,“華姨娘,您怎麼了。 ”
小語忙掩了淚水,“沒事,風大,迷了眼。 ”
小語,奕兒至死也不願連累於你,他三世的福氣都爲了你能過得幸福,你…一定要珍惜這份祝福啊。
坐在窗前淡淡的品茶。
思寧尚在年幼,便由五哥領了去,養在自己府裏,由小語照看着。
我念在暖暖較年長,又是心思細膩的女孩子,怕小語應付不來,就將思語收留在自己身邊。 這孩子倒似在****間長大了,也越發懂事。 在宮中的時候,竟也安靜起來。 一時間,我那間小小的佛堂,又多出了兩個小小的牌位。 我看着那零零散散的牌位,突然覺得生和死的距離也無非只隔着這麼一個小小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