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平凡**
幾日裏,陸離總會在東宮用膳就寢,每年這個時候都是選派秀女入宮的時機,我當着陸離的面也說過一兩回,只是看他沒有什麼過多的反應,便也擱置了不再提。
“娘娘,皇上來了。 ”身後流觴低低喚着。
我緩了神,忙站起身,去大殿便見陸離已經進來,朝服給雨水打溼了,我接過他遞來的朝冠扭頭看外頭的大雨。
“這皇帝也不好當,瞧你起早摸黑的。 ”抽出帕子擦了下他臉上的水漬:“改明兒你就當個閒散皇帝得了,咱去四處瞧瞧。 ”
他微微一笑,“哪天偷個閒,帶你四外走走。 ”說着抖了下朝服,見地上竟出現水漬:“陪我去換件衣服。 ”
我起身往花廳裏走回頭一笑:“你自個去換吧!我去喊幾個小鬼用膳!”
圓膳桌上,幾個孩子規規矩矩的端着碗坐着,景璦筷子用的還不利索,用勺子一口口喝着甜羹。 陸離臨着桌邊坐下,衝着尹兒輕聲道,“哪個是母後親自做的?”
尹兒一臉正經放下筷子說得有板有眼,“母後說了好孩子不挑食,父皇亦是。 ”
陸離愣是說不出話來,訕訕的端了筷子,斜眼看我笑着,“聽說你今日在小膳房露了兩手,哪個菜?”
我亦狠狠斜了他一眼,“給孩子們做的甜點你也存着心搶,真不怕丟人。 ”說着。 把被幾個孩子快要扒拉光的芙蓉羹推了過去,陸離滿是欣喜地接過,一點不在意是殘羹剩菜。
“睿皇子地飯送了嗎?”我問着身後的消夏。
“幾個嬤嬤正去送着呢。 ”
“今幾天他的風寒怎麼樣了?”我一邊問着,一邊給尹兒夾了一筷子魚肉。
“藥喫了幾幅,終是不見好轉。 ”
陸離喫了幾口,便用帕子擦了嘴,“這些天。 執兒也不怎麼好好喫飯,用不用差個太醫瞧瞧。 ”
“這麼大的時候都這樣。 過些日子就好了。 聽宮裏人說翊凌的頭昏病又犯了,你也不掛心點,她本就身子骨弱。 ”我抱怨着,陸離只是輕輕一笑,什麼也不說。
突然想起那日看完戲回了東宮,一覺醒來赫然發現枕邊多了個錦帕,女人香氣重得很。 那日渾身疲乏沒來及計較,今日忍不住調侃他道,“大理公主美嗎?”
他端着飯碗一愣,“不知。 ”
“不知道你怎麼收了人家的帕子?”
他好半天才嚥下一口飯,“原來是她的?!”
我覺得自己簡直沒辦法和這男人說下去,拿了帕子還對不上人家是哪號,真懷疑他地女人有多少自己也從來不知道數目。
“育兒寶典看第幾捲了?”
“七卷看完了。 ”
我立馬有換話題的衝動,想我這麼“刻苦認真”竟只看了一卷半。 我遞了個眼神過去。 “要不剩下地你讀給我聽罷,太醫都說了,我不能太費眼。 ”
“好。 ”
“連着西廂記一塊讀?”
“……”
“怎麼了?”
“沒看過。 ”他頓了頓,“聽說不太好。 ”
“爲什麼?”
“影響不好!換讀史記吧,左傳也可以。 ”
我狠狠瞪上他一眼,絕對不允許討價還價。 “你不給我讀,我去找陸修讀給我聽,他比你讀得動情多了。 ”
“……”
“你這種高雅的人自然跟我們爛俗的人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就是要噁心他!
“就讀一遍!”
“一遍就一遍。 ”
事實上當晚他讀了不到幾段,我就神遊周公家去了,倒是聽說他抱着西廂記看到三更。
這一日我像往常一樣坐在一旁看着幾個孩子叮叮噹噹敲杯撞碗的喫點心,身子重了後我也懶的出去,常常悶在小廚房裏琢磨個新點心給一羣小饞鬼嚐鮮,二來也解解悶,從前跟小語學的幾手再加上自己地奇思妙想,使得東宮的點心在宮中越來越有名聲。 每天上書房下了學。 跟在小皇子後面來東宮喫下午茶的宗室嫡子也多了起來,聽着一聲聲母後。 皇嬸,我內心也漾着一陣陣暖意。
“皇嬸,您這的點心還真香呢。 尤其是這酒釀丸子,一咬一口香甜。 怕要喫的我肚子裏養出來個饞蟲。 ”說話的是景清,陸離特準讓他一起跟着在南書房唸書。
隙兒塞的嘴裏滿滿的,忙點着頭,“酒釀丸子孃親做地當然最好喫。 ”
尹兒懂事的拾起帕子在隙兒嘴邊擦着,“你這副樣子,被我們父皇見了自是要說的。 ”
執兒在一旁嘟着嘴看景清:“清哥哥,你都要喫完了,我禎哥哥回來就沒得喫了。 ”
我才發現這偏殿似乎不似從前更熱鬧,拉着睿兒,“你哥哥呢?”
睿兒來不及回稟,就被尹兒搶了話頭,“今天回稟父皇的時候,父皇看了皇兄寫的文章很生氣,當着我們的面就訓了起來,我們退了出來,他還在父皇跟前挨着訓。 ”
我心裏一沉,心想那孩子自小就拘謹不愛說話,跟我和陸離一直都不太親近,這麼些年,自己心裏多多少少會不平,今天是他唸書來第一次去朝陽殿回稟,他雖不說,可卻上心,昨****都在挑燈夜讀寫那文章,想來結果是這樣,真不知道這會子怎麼彆扭呢。
我搖搖頭,叫來一個丫頭:“你去皇上跟前,就說。 他自己訓個人還有口水喝,我兒白白地捱了這半天訓,也得喫口點心不成,叫大皇子過來用點心,就照這原話回。 ”
小丫頭應了聲退了去,我給景清盛了碗桂圓黏米湯,遞了上去。 “清兒慢點,不急。 存了食倒是皇嬸地不是了,回頭讓你母親勤來我這走走玩玩,好些日子不見了她,倒也是惦記着。 ”
他應了聲,只是眼神黏在各個盤子上,一刻也不離開。 我不禁笑了笑,眼神愛撫的掃過尹兒睿兒他們。 卻在璦兒小臉上定住,這孩子無論幹什麼事都是那麼乖,就連眼前喫個點心都規規矩矩不說一個字。
不一會兒那小丫頭回了來,見我就跪了,“娘娘,皇上火氣大得很,說什麼要關上大皇子幾天,不給他喫。 ”
陸離這*子……我嘆了聲。 囑咐孩子們好些喫着。 自己跟在宮人身後,去了朝陽殿。
陸離還坐在書桌前生悶氣,幾本書和簿子扔在地下,禎兒跪在地上想也這樣子過了好久。 我把手裏的茶遞到陸離眼前,他頭也沒抬,只是說。 “我教訓兒子,你來做什麼……”
“怕你一急,把這房頂拆了。 ”我笑笑,他的臉色依舊沒有好轉。
他衝地上的陸禎一揮手,“你給我滾回房裏,今後不用再跟着師傅唸了……”
“父皇,這對兒臣公平嗎?”陸禎猛地抬了頭,一臉掙扎。
“沒有公平不公平,我說過了,你不是那塊料。 ”陸離的聲音冷到我心坎裏。
陸禎愣愣的起身走到門外異常複雜地看我一眼。 轉而盯着陸離。 “就因爲我不是嫡子嗎?”
我趁着陸離瞪眼前,一手將陸禎推到了殿外。 忙得關上殿門,拿身子擋着,慌亂的笑着,“孩子還小不是?這麼大地時候*子就是拗。 ”
他冷冷一甩袖子,“他這個*子將來定要惹事。 ”
“你這話不公平了,做學問地事,誰就每次都做好了?他也是一心想寫好。 本來就蔫,你再這樣罵,怕是以後再也沒有唸書的心了。 ”
“這事……你還真得交給我了。 ”陸離說着一嘆,“真不知她怎麼教地孩子?!”
“你還倒真是會推託,自己的兒子養得不順眼就去挑女人們的錯。 你看她身子病成那個樣,自顧都不暇了,還怎麼看着管着孩子?!”我說着拾起被他扔到一邊的書。
陸離突然沒了笑容,轉了身子,後背衝着我。
我撇撇嘴,“得,我又廢話了不是,既然做不得好母後,也省得管了這閒事,說來說去也只是你地兒子。 我這做後孃的,終究連個話都說不上。 ”
不想陸離反走了上來,“你知道我爲什麼非這麼做不可嗎?”
“爲什麼?”
他看了眼我已明顯的小腹,“我們的孩子還太小,可是禎兒不小了,我怕他那*子同***一般,不達目的不罷休。 我不能任着他在我眼皮底下玩弄權術,傷了他的手足。 ”
我一顫,一手抓了他的袖子,“真有這麼嚴重嗎?”
陸離從袖子拿出一張紙,是那日陸禎寫的文章。
“你看這句。 ”陸離伸手給我指了一行小字,是陸禎引用地詩句。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
他年我若爲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這不是黃巢的?”我愣住。
黃巢竟是何許人也……陸禎非要以次暗示陸離他的心志嗎?
陸離冷冷一笑,將那紙扔進一邊的炭火爐子裏,我望着爐子裏撩起耀眼火光,愣了神。
一隻手伸來緊緊攥了我,“這孩子怕是難以馴服了,就擔心他迷惑了心智。 ”
我搖了搖頭,“什麼樣的路,該怎麼走,就看他們自己的了,我們又能決定什麼?!”
陸離面上地憂慮一閃而過,”看來該給他找個女人,讓他出宮建府了!”
“他纔多大?”我忍不住回他,“你可真不怕翊凌心疼。 ”
陸離翻開幾目奏摺,突然道,“你多去看看姚舒幻吧。 ”
“爲什麼?”
陸離頭也沒抬,“好像懷孕了。 ”
“那就更沒理由去看她了,難道你又想她懷胎?!”好半天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立馬下了逐客令,”夾着你的奏章滾出去!”
“不是我的孩子。 ”
“……”我驚得已然說不出話來。
“這回她想生下孩子不得不藏着掩着,我看着也挺辛苦,你要是能幫她就再好不過了。 當然我不勉強你。 ”那意思就好像在說我知道你和她不合,你也沒那個好心幫她。
我猛然想起姚舒幻曾經失掉的那兩個孩子,心裏不由得一驚。
“幫她?幫她給你戴綠帽子?”我笑了笑,明顯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他沒回應,好像那帽子戴在別人腦袋上。
“我都替你丟人,沒出息!”我說着懶洋洋的倚靠上他的後背,完全把重心架他身上,他任我x着竟是動也不敢動。
“小心摔跤。 ”他好心的提醒。
“你這帽子戴多久了?”雖然會打擊他的自尊心,還是忍不住問道。
他吸了口氣,手下的摺子翻過去一頁,我忙安慰道,“其實這也沒什麼可恥地,林子大了,什麼女人都有,多給你置備一些帽子也是豐富地你的人生。 ”
他抬眼看了我,語氣依然淡淡地,“你是不是特得意?!想我也有今天。 ”
“說不是那是騙人。 ”我嘆了口氣,“不過,你就這麼忍着了?”
“那麼多年都過去了,還在意這一時嗎?”
“她會更樂意你休了她的。 ”
“我答應過她父親會照應她,況且那個男人根本不會娶她。 ”
“你怎麼憋了那麼久才說?!”
“一來當初沒有能力護她,說出來就是要了她的命。 ”他頓了頓,忙又接上,“二來……怕你笑我。 ”
“現在就不怕了?!”
“現在我在你面前……還有臉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