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又愣神了?”尹兒的話在耳邊響起,只聽尹兒笑了笑,“可是娘太喜歡弟弟,每次看着弟弟總要愣神愣好久呢。”
我笑笑,把懷裏的景璦交給身後的流觴,給尹兒夾了糯米糕,“你這麼大的時候娘抱着你愣神愣得更多。”
說完看着他們,“早早的喫了,今兒去見你們皇奶奶。”
永和宮,林貴妃特意帶了蕭奕的女兒來,一早和虞寧坐在殿上同定妃說着親善話。
我半擁着景璦坐在一旁,尹兒正一個勁兒的和景睿搶地盤望我懷裏蹭。睿兒看不見,喫了虧,被哥哥擋着,哭了一包後,流着清鼻涕窸窣着。倒是執兒……這丫頭對定妃的小點心有着濃厚的興趣,一個勁兒的往嘴裏塞。陸禎坐在我身旁,一語不發。這孩子大了,長期在翊凌身邊,可越發的與我不似兒時的親分。
定妃笑着給睿兒蹭着鼻涕,“我們睿兒的心可是水做的?”
睿兒嘟了嘴,“哥哥欺負我。”
林貴妃忍不住笑出了聲,“誰讓你哥哥是人精呢?”
“七嫂養出來的一個個都不是凡俗。”虞寧笑盈盈地說,不到兩歲的女兒被她抱在懷裏。
定妃點着頭,“這倒沒錯。尹兒溫潤心細聰明機靈,睿兒心最好,知道疼人,倒是小景璦還不知道出落成什麼,最好全襲了哥哥們的長處。”
“景璦同七哥似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看,會隨七哥多些吧。”虞寧附和着。
“那孫女呢?”喫的滿臉是渣的執兒蹭向了定妃的懷裏,“皇奶奶還沒說我呢。”
“你呀……天下第一等的古靈精怪,沒人能降伏,連你父親和你皇爺也都對你沒了辦法。”
衆人聽了都是一陣嘻笑。我把虞寧懷裏的孩子抱了過來,言道,“這小丫頭和奕郡王真是像呢。”這兩年可算苦了虞寧,剛有了身子,蕭奕便帶兵出徵,直到現在也沒有回來看過這娘倆。
虞寧一笑,“前不久,奕還來信了,說取了名字叫思語。”
我心底一顫,可是語裳的語?又不敢多問,只得笑笑,“我看這孩子笑容暖暖的,何不取個小名叫着親快?”
虞寧笑笑,“七嫂能給娶個小名,奕知道了心裏說不準多美了。”
“叫暖暖吧,我就喜歡這孩子暖暖的笑意。”是,這孩子笑起來,像玄一樣溫暖。
“七嫂就是不一樣,暖暖,聽起來心裏就舒服。”
正說笑着,尹兒一溜煙從我腳邊跑開,我剛想問怎麼了。
睿兒湊在我耳邊笑着說,“哥哥最喜歡的那個小哭泣包來了。”
我也一臉好奇的向外殿張望着,眼神卻定住,凝在向殿中走來的四嫂身上,她牽着一個小女孩,身後跟着景清。那個女孩,是桑桑吧,據說是四爺很寵的女兒,已經都這麼大了,是啊,再過四個月就滿四歲了。
“給兩位娘娘請安了。”四嫂謙遜着行禮。
我的心底一顫,四嫂手裏的小人一雙攝人心魂的眼睛睜直愣愣的看着我,那神韻,像極了四爺,我在心底一嘆。將那孩子從四嫂攬過來,放在膝間,“這可是四嫂府上的小寶貝桑桑?”
尹兒顯然很喜歡我懷裏這精緻的小人,不時地湊近我拉拉桑桑的小肉手。
執兒一臉的嫉妒,撇下被她折騰得一片混亂的膳食桌,湊了上來,一把推開尹兒,認真的看上我。
“娘……是喜歡執兒多一點,還是桑桑。”她近乎賭氣的話讓我忍不住想笑。
“執兒,你又無禮了。”我拉了拉她的袖子。
執兒還是一臉堅定,“是桑桑漂亮,還是執兒漂亮。”
我一時語塞,根本無法作出評斷。
四嫂應和着笑,“執兒的漂亮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哪個敢搶了你的風采?”
執兒桀驁的揚起了頭,“我就是不喜歡桑桑,都說她同我像,可我不喜歡別人一樣的東西。”
我微微皺了眉,雖然童言無忌,可是她才只是五歲多的孩子,竟會……這樣的霸道,看來真的被所有人寵慣了。我放開桑桑,把執兒拉近身邊,輕輕爲她撫了衣領,“我們執兒當然最漂亮,但娘不能拿你和桑桑比,因爲……桑桑還小。不同的人有着不一樣的神韻,不一樣的美,很難說這個比另一個美。”
“那娘也是更喜歡我了。”
我忍不住笑着點點頭,也許內心深處,對……執兒,不僅有沒能從小養育在身邊的遺憾,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愛,因爲他是我第一個降臨人世的孩子,也是我在世上活下來唯一的骨肉,包含了我太多了感情,牽動了我太多敏感的神經。
執兒滿意的一笑,“這就對了,父親也是這麼說的,更喜歡執兒。”
“你父親當然是把你捧在手心裏。不過——”我漸漸收了笑容,“孃的孩子可以驕傲,但絕不可嬌縱。”
這話…..許多年前,那個人也同我說了這句話。
我瞥向四周不作聲的孩子們,“這話……不僅是對妹妹說的,你們這些做哥哥的更要謹記。”
“是。”幾聲稚嫩應和着。
執兒嘟了嘴,看向我,“知道了,娘……執兒耍性子了。”
“這一次,娘不怪你。”我笑着放開她,“跟着你哥哥們去喫點心吧,來,領着你桑桑堂妹一起去。”
不等執兒牽過桑桑的小手,尹兒忙半擁着桑桑走向旁邊的膳桌。
望着三三兩兩離去的背影,我輕輕一嘆,看向定妃,“這孩子……怕是被七爺寵過了頭。她的性子那是隨了我的偏執。要怪也是我的不是,這些年,放在這孩子上的心本就少。”
和嫂子們說了幾句,我便走到庭院裏賞着進貢的月季,只覺得身後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一回頭正看見桑桑仰着頭瞪大眼睛看着我,我蹲下身子,把她拉至身邊,“怎麼沒跟着哥哥姐姐去玩着?”
她搖搖頭,“我……想看……嬸嬸。”
“看我?!”我笑着拍拍她的頭。
她低下了頭,似乎在啜泣着,“府裏沒了小妹妹……桑桑心裏也不好過。”
我點點頭,四嫂的那個小女兒前不久聽說落水而亡,那些日子正趕上我身上不舒服,也沒來得及去探望。想來,那個小女孩是在正月裏沒的,她活着的時候,本就無聲無息,死後,也更加被人淡忘。難免四嫂心裏也難過,同樣是失了骨肉,這種痛我能理解。
桑桑又拉了拉我,“嬸嬸……因爲我淘氣小妹妹纔沒的,見了我,母親總要傷心,嬸嬸能帶我去七叔家住幾天嗎?”
我還沒說什麼,只聽身後四嫂疾步走來,攬着桑桑,“桑桑,母親可曾見着你就難過,如今你小妹妹不在了,連你也走,母親心裏怎能好受?”
看着四嫂紅着的眼圈,我着實不忍,安慰着,“四嫂,桑桑心裏掛念着你,怎麼能離了你呢?”
讓嬤嬤帶走桑桑,我攙着四嫂在小竹亭裏坐下,四嫂悽然的看了我一眼,“她是我一點點帶大的,牽着心,連着筋骨。她同景清一樣是我的命根子。”
“這一回的事,可是因爲桑桑?”
“一個孩子又能關她什麼事。”四嫂搖搖頭,“是那苦命的孩子沒有那個福氣。”
“四嫂莫要傷心了,這種痛越想越深。”
四嫂幽幽的看着我,“昭兒,你不明白,那孩子……”
我苦苦一笑,“我怎麼不明白呢?至少四嫂和那孩子還有一年多的緣分,可我……”
四嫂不解的看向我,“如今你該有的都有了,又奢求什麼呢?”
我一顫,眼底湧上潮氣,“四嫂,我真的有嗎?”
我微微偏着頭,看向不遠處嬤嬤跟在景璦身後哄着他的場景,淡淡的笑了,“我的孩子只同我有一面的緣分。”
四嫂一顫,不解的看着我。
我衝她輕笑,淚水落在石桌上,“當年,寧王府裏不僅僅沒了一個妾,還有一個嫡子……”
四嫂深吸一口氣,“那景璦……”
我顫抖着閉了眼,“是那個女人的兒子……我的孩子早就死在朝陽殿的淨盆……”
四嫂一手捂上嘴,“是皇上。”
我微微笑着,睜眼緩緩的起身,轉到身後,只看到一雙冷冷的眸,帶着一絲不可置信看着我。
我微微行禮,“四爺。”
他僵硬着表情,“那個孩子——”
“四爺不是都聽到了嗎?”我偏過頭,“何必再問。”
我從他的肩旁走過,聲音輕輕的,“四爺,當年您因爲我的險惡用心,恨我怨我,可當我決意放下一切的時候,我又得到了什麼——或者說,我還有什麼——”
那個身影一動不動,風迎上來,我的淚散了……
往尹兒他們的殿閣走,正看見那簇擁的聖駕迎上,我面無表情的跪拜,那眼神審視了我,只是輕輕一嘆,“起來吧,一家人,何必多禮……”
兩年了,無論以怎樣的方式遇見,我不再抬頭看他的臉,生怕一抬頭,看到那雙曾經慈愛對我笑的臉,腦海中會閃現他下命溺死的那個幼小的生命……
“你終究不肯看朕嗎?”聲音悶悶得傳來。
我不答,又是一聲長嘆,然後那隊伍從我身邊離去,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