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驍之所以如此震驚,便是因爲這封信箋內容所述,吳磐投奔了朝廷,不,準確來說是利用,互爲利用。
提督大人說吳磐找到了朝廷的人手,說有一筆生意要談,爲了穩住吳磐,讓吳磐帶朝廷的人上山,提督大人便假裝應下吳磐的要求。
下一次上山,會由吳磐引路。
可下一次,便是年關了啊,這都沒有幾日了。
也是......餘正跟他說了,吳磐這一次下山就是爲了採買年節所需之物,他跟中寨往來頻繁的由頭,不正是因爲中寨是換物買物的地方嗎,藉此以做遮掩。
看來這個年月,註定是不會安穩了。
餘白芷還盼着年節,圍着沖天的火把玩樂喫東西。
她每次提到年節,盈盈水眸亮得令人挪不開眼睛,還非要他一起玩樂。
若是年節發生互相殘殺的事情,她的父親死在這次爭鬥當中,她日後還會想過年節麼?
若是吳磐帶人上來,雙方交戰動起手來,根本不需要買紅綢炮仗紅燈籠裝點陰山寨面了,屆時刀劍碰撞,死傷無數,血流成河,火焰也會沖天。
不,他不能夠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喬驍思忖片刻,讓樂爲先回去,隨後就去找了餘正。
“阿驍,我等了你許久。”餘正讓人溫了酒水,喬驍一過來,他眼神示意林志取下來,給喬曉倒了一盞,當然,他自己的碗盞也沒有空落。
“嶽父大人,您還是要少喫一些酒水。”喬驍又提醒了一遍。
“這酒不烈,燒熱了喫一口,用來暖身。”餘正解釋。
雖然喬驍語氣很好,但他皺着眉,尋常來說,對於餘正這位總寨主已經算得上冒犯了,林志甚至都看了喬驍一眼,似乎覺得他今天很大膽,說話很直接。
但餘正並不覺得冒犯,笑着應話。
喬驍坐到他身側,面色微凝,“縱然如此,嶽父大人也應當少喝,畢竟酒氣過熱,反而不好。”
餘正嘆氣,“我怕是撐不了幾年,索性就喝個痛快,便也懶得管了。”
“......若是娘子在此,定然要向您表達不滿。”
提到餘白芷,氛圍鬆了一些,餘正笑聲放大,都不像是叫喬曉來說正事,彷彿話話家常而已。
“阿驍啊,你是想明白了,是嗎?”雖然喬驍沒有直接開口,但是從他這幾句話,餘正已經感受到了喬曉的答案會是什麼。
他笑聲當中的爽朗,也是有幾分爲此而產生了快意。
不過他都等了兩日也不缺這麼點時日,便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着喬曉的後話。
可餘正沒料到,喬驍第一句話會是,“嶽父大人,您可知梅雲庭給您找的郎中是何底細?”
餘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的身份有什麼問題嗎?”
看來,餘白芷總不正面回答問題的習慣,多半部分是跟餘正學的。
“嗯。”喬驍也沒繞彎子了,直接爽利點頭。
“有什麼問題?”
喬驍頓了一下,看着眼前餘正爲他到來而提前熱的酒水,這一開口便是開工沒有回頭箭了。
餘正還在等着他的回答,沒有想到兩日過去,喬曉還在猶豫,但他今日來,定然是做了選擇。
既然喬驍提到了郎中的身份,餘正眯了眯眼,“......”
他等了一會,喬驍端起那盞放涼的燒酒一飲而盡,隨後道,“嶽父大人,他是朝廷派來的太醫。”
餘正心中一凜,即便是已經在心中做了設想,可真的聽到這句話,餘正還是反應不小。
餘正在觀察喬驍的反應,喬曉何嘗不是在看他的反應。
看來,餘正也不知道郎中的底細。
想想也是,朝廷人馬上一次在陰山喫了那麼大的虧,這次必然會更警惕小心,何況那位提督大人親自帶隊,可不是喫素的。
且不說餘正這些年身子頹廢,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就說鳳仙郡也不完全是陰山所屬管轄之地,那可是官府盤踞之地啊。
提督大人到達鳳仙郡埋伏已有許久,早些年就聽父親提過這位大人,他可不是一個白喫朝廷俸祿的主,鳳仙郡周圍都散了人手出去,餘正的人還查不出來。
一定是因爲鳳仙郡和周遭村鎮都被他肅清乾淨了。
“所以......”餘正起個頭沒說完。
“嶽父大人,既然對方是朝廷的人,那便意味着他的話不能信了,您的身子說不定還有得治。”
“此外,我今日收到一封信箋。”他拿出來之後遞給餘正。
餘正看的時候,臉色無比凝重。
“吳磐既然已經找上了朝廷,又聯合中寨解令?,這也算是裏應外合了,我不知道您要如何破局......”
餘正還在看信箋,他沒看過來,只道,“阿驍,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你不必吞吞吐吐。
“小婿想先聽聽嶽父大人的打算。”
依照之前跟着餘白芷探聽的情況,不論是上寨的機關亦或者人手,餘正倒是有一拼之力,可如今聯合了朝廷,那便是腹背受敵,縱然將來兩敗俱傷,這個結果說來輕飄,可都是人命啊。
餘正暫時沒說話,他把看完的信箋遞給喬驍。
喬曉接過之後放到溫酒的火堆裏面燒燬。
餘正看着他,“阿驍,既然你與我託底,我也不瞞你,上寨人數居多,大部分人都是我親手訓練出來的,我不敢誇口有多厲害,但可以保證絕不遜於朝廷的兵馬。”
“嶽父大人不必過謙,您的本事,娘子跟我說過的,您很厲害,您培養的人自然不會差。”
餘正短促笑了一聲,他下意識要去拿酒來倒,可又頓住了,明顯也是有所懷疑。
喬驍接着道,“給我送信的人是我的心腹,他也是我父親留給我的人。”
“他怎麼上來的?”餘正問。
“梅雲庭開的新鏢局混入了不少朝廷的人手,他也在其中。”
梅雲庭有可能是朝廷的間隙,餘正聽出來喬曉的弦外之音了。
餘正凝眉,“這鏢局,你怎麼看?”
“小婿也只是懷疑,並沒有確鑿的證據。”
餘正:“問過你身邊的人了嗎?”
“他也說不清楚。”喬驍搖頭。
“看來我一病,這陰山還真是處處漏成篩子了。”無形當中竟然鑽進來這麼多人。
沉默了一會,餘正由問喬曉,“若是我把陰山提前交到你的手上,你會如何處理這次的危機?”
喬驍沒停多久,他起身朝着餘正做了一個揖禮,“嶽父大人看重,小婿也不跟你打啞迷了。”
“朝廷是父親忠義所向,小婿生養都在朝廷,可此半年以來,陰山已然成爲阿驍留心之地,兩者之間實難做出選擇。”
若是選了朝廷,又辜負了餘白芷,雖然那個沒心沒肺只惦記着喫的女人沒有給他壓力,也沒跟他強行要求什麼,可他還是將她看得很重要,他不想錯過餘白芷。
“若您託付陰山在我之手,我會代朝廷招安,妥善安處陰山之人。”
餘正看着他做揖禮躬下來的身姿。
好一會笑了一下,“這是走的釜底抽薪之法?”
喬曉沒有否認。
餘正看向不遠處支起的火盆架子,裏面添了柴火,正燒得霹靂啪啦,火星子時不時蹦出來。
“陰山越做越大,不僅僅是朝廷忌憚,就連旁的勢力也虎視眈眈,就算是這一次處理了,還會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嶽父大人遠見,小婿很佩服您。”
“好了,坐下說話吧。”餘正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你既然要代朝廷招安,不如說說你的想法和計劃,我要聽聽看。”
“是......”
餘白芷醒過來的時候不見喬曉,小丫鬟斜月說他去前廳了。
聞言,餘白芷沒有再問,她讓小丫鬟上夜宵來。
剛擺上桌才動筷呢,喬曉便已經過來了,外面已經在飄雪絮,他的鬥篷上面落了許多,一進屋,便被熱氣轟得化了,正冒着熱氣。
“醒了?”他快步走過來,說話之間還有白氣吐露。
旁邊的小丫鬟連忙去備喬曉的碗筷擺上,餘白芷抬眼看過去,男人的眉梢泛着淡淡愉悅,她沒應聲,垂眸用她的夜宵。
即便餘白芷這麼都沒說,喬曉已經察覺到了她的神色不對勁。
初步懷疑某人是沒夠,坐到她旁邊的時候,他暫時沒說話,接手小丫鬟的活幫她挑菜。
餘白芷喫薄荷牛肉有個小癖好,她想要那個菜裏有輔料的味道,但是端上桌的時候又不能有薄荷,喬驍在幫她挑。
快速挑好之後放在她面前,好在她看了一眼,還是喫了。
喬驍看着她時不時鼓動的側臉,“沒歇夠?”
餘白芷不吭聲。
看樣子有可能是餓了不想說話,她晚膳沒喫一直在睡,八成是餓了。
可用過夜宵,她還是不怎麼說話,喬曉總覺得她心緒不佳,餘白芷過去美人榻那邊要躺下之時,他捏住她的手腕,“………………這是怎麼了?”
餘白芷任由他拉着手腕,看向男人愉悅消散,爬上憂慮的清俊面龐。
看了好一會,她許久不說話,他眉眼之間的擔憂越發濃郁,到後面竟然皺起眉頭來,她的手也被攥得很緊。
餘白芷嘆一口氣,抿出笑,“今夜的雪不算太大,夫君陪我出去走走?"
外面很冷,就算是揣了暖爐子只怕也抵不住,她想去,喬驍也只能陪着她去了,他讓人找了最後的鬥篷,可她說不要,換一身來。
喬驍嘖了一聲,“外面寒氣重,若你病了,豈非多事。”
“我自病我的,又不是沒有下人照料,夫君何必如此說。”
喬曉,“......”說不過索性沉默。
他就是要給餘白芷披厚厚的鬥篷,防止她拿下來,直接把緣帶打成了死結,還給她戴上了鬥篷帽子,這才牽着她出門。
餘白芷不想走,他帶着她走。
方纔用個夜宵的功夫,外面看去早已雪茫茫一片了,臨近年關,上寨支了不少火盆,圍了不少四方亭,還掛了紅燈籠,倒是有些熱鬧氛圍。
巡邏的山匪十分整肅,就連踩的雪坑腳印都差不多。
餘白芷垂眸在看,他也在看。
“你今夜不爽快?”走遠了他才問。
“夫君爲何這樣說。”
“我是你枕邊人,自然看得出來。”
“枕邊人………………”餘白芷低喃重複這四個字。
“嗯。”喬驍攥緊她纖細嫩滑的手。
“所以你爲何不爽快。”
“不爽快就不爽快,還非得說出個緣由?”
她的小臉陷在篷帽當中,毛茸茸的邊沿帽子將她整個人遮了個七七八八,看得不真切,卻依然能夠感受到她的輪廓柔美秀麗。
聽這句話,便知道她不想說了。
喬曉沒有再問,只陪着她走了許久,過半餘白芷垂眸看她沾染了泥塵的繡花靴,喬曉半蹲下來,示意她上背。
她看着男人寬闊的肩膀,附身依偎上去。
喬驍輕而易舉將她背了起來,想說她整日喫那麼多,肉卻不怎麼長,他越發懷疑餘白芷的身子骨有問題,等這邊的事情解決了,一定要讓太醫給她好生看看。
眼下她心緒不佳,還是不要在貓咪臉上拔鬍鬚比較好。
回了淺水居,應當是好了吧,喬驍看到她的臉色恢復如常,說讓他先沐浴,可不等他出來,某人居然已經卸除珠首飾,潔面洗腳上榻窩着了。
喬驍上來抱她,她也沒動彈,反而在他的懷中找了一個無比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
垂眸看了懷中人眉眼幾息,喬驍道,“你就沒什麼要問我的?”
她隔了一會纔回答,“夫君要我問你什麼?”
這
話怎麼聽着不對勁。
“......今日嶽父大人叫我去,我跟他說了一些事情,達成了一些共識。”他透露道。
“唔......”她含含糊糊,還是不怎麼感興趣。
喬
驍一時之間摸不準她想不想聽,乾脆轉了話茬,“你困了?”
聽到這句話,她總算抬眼看向他。
對視的一瞬間,喬曉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餘白芷的脣瓣近在眼皮子底下。
水潤透亮,她好像上了口脂,很好親的樣子。
餘白芷原本就是隨意抬眼,可誰知道男人盯着她目不轉睛,眸色漸深。
她抬手點着他的鼻尖,“夫君是想要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