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利劍一樣懸在頭頂。呂歸塵低頭看着自己腳下的影子,聽見周圍一陣陣壓不住的人聲。
行刑的地點安排在了菱花坊前的廣場,這裏長寬都有上千步,足以容納萬人。按照國主的諭示,處斬蠻族世子不禁圍觀,這是立威的時候。廣場中央鋪着紅毯,搭起了高臺,國主和大臣的位置在高臺上,呂歸塵遠遠地看了國主一眼,覺得這個人自己根本就不認識。
他披着一件玄紅色的寬袍,像極了他的婚服,賈柏說這樣他脖子裏的血湧出來會隱沒在玄紅色裏,不會太過難看。賈柏又說行刑前呂歸塵應該先如廁,否則砍頭的時候全身肌肉都驚恐失控,怕是失去了威儀。呂歸塵一一都照着做了,只是賈柏勸他飲一碗烈酒,賈柏湊在他耳邊悄聲說酒裏下了藥,喝下去人昏昏沉沉,也就過去了,呂歸塵拒絕了,他搖搖頭說:“其實我不怕的。”
說是這麼說,真的看見那柄重斧的時候,呂歸塵還是開始怕了。他微微地哆嗦了一下,想象那柄數十斤的重斧斬落下來,砍下一顆人頭和砍雞脖子沒有區別。
“塵少主別怕,”賈柏退下去前低聲說,“其實斧子也只是看起來嚇人,卻比刀劍利落,少喫很多的苦頭。”
聲浪一潮高過一潮,遠處的神巫跳舞祭祀天地和祖先的靈魂,拿着一頁火紙一一點燃了九碗烈酒。行刑的軍士半跪着接過燃燒的烈酒,一齊仰頭喝了下去,各自摔碎了酒碗。其中最魁梧的一個是劊子手,他一扯胸前的皮帶,把整個胸甲卸脫下來,露出肌肉糾結的胸膛,密密匝匝的都是蜷曲的黑毛。他在一陣刺兒的歡呼中把沉重的斧子舉起來,高高舉過頭頂,圍觀的人們以更大的歡呼來回應他。
呂歸塵看着那些陌生卻興奮的臉,不知道爲什麼他的死會讓這些人覺得如此有趣。
劊子手把整整一罈酒淋在身上,瞪了發紅的眼睛環顧周圍,兇狠得像是一頭烈鬃熊。
觸到他的眼神,呂歸塵心裏一寒,他上過陣,卻沒有見過這種眼神,兇蠻中帶着誇耀和興奮。他忽然明白過來這一切的用意,他懂得貴族行刑的禮法,本應簡單而肅穆,國主所以把這些東西搬到這裏來,只是要讓他死得卑微,就像一個一般的死囚那樣。
一股氣在心裏撐住了他,衆目睽睽之下,呂歸塵忽然仰起了頭,默默地對着天空。雁唳中一隻孤雁滑過天邊一角,呂歸塵嘴角帶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輕微的一陣譁然。
沉重有序的鐵蹄聲從場邊傳來,籠罩在巨大黑氅裏的四名重裝鐵騎武士緩緩而來,手中持着金色菊花的長幡。鐵面甲遮住了他們的樣子,但是呂歸塵掃視了一眼,還是認出了他們中的一人。那是方起召,雖然都穿着制式的鎧甲,但是方起召配了他家傳的那柄名劍。
鐵騎兵們繞場一週,經過呂歸塵面前的時候,一人持着長幡的手顫抖起來,長幡也在空中搖晃。
“雷雲!”方起召在他身旁低喝,“別丟了威儀,這傢伙馬上就要死了,不過是塊死肉!”
那是雷雲正柯。呂歸塵避過去不願看他的眼睛,他知道爲什麼雷雲正柯會這樣的恨他,畢竟是他的同胞殺死了雷雲正柯的哥哥雷雲孟虎,雷雲正柯說起這個哥哥的時候總是一臉的自豪,又懊喪地說我一輩子都超不過他。鐵騎兵們繞場之後,站定了四方形的四個角,行刑的武士們則有八人圍繞着行刑臺,那個赤裸着上身的劊子手也不知是真的喝醉了或者是做戲,搖搖晃晃地走了上來,瞥了一眼呂歸塵,像是屠戶看一頭待宰的豬。
他忽然一腳踹在呂歸塵的膝蓋後彎,同時狠狠地一巴掌壓在他後頸上。呂歸塵不由自主地跪下,抬不起頭來。全場爆發了一陣歡呼。
一根帶着倒刺的鐵鏈兜頭扣下來把他纏住了,背後的劊子手狠狠地一收,倒刺嵌進肉裏,呂歸塵在喉嚨裏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管你什麼金帳國的少主還是一個銅鈿不值的賤人,到了這裏就是我的地方!”劊子手壓低了聲音在呂歸塵耳邊說,“都是將死的人了,不要擺什麼硬氣。好好收場,我們做事的也好給你個痛快!”
一旁的軍士推上了幾乎一尺厚的沉重木枕墊在呂歸塵的脖子下,另一個人把一隻銅盆放在木枕前。
“這一下要賣力啊!”推木枕的軍士說,“國主在上面看着,可別不漂亮。”
劊子手在手裏掂着斧頭:“小事,保證連木枕一劈兩段!”
高臺上的國主揚了揚手,全場都安靜下來。鼓點響了起來,鼓槌在鼓面上急促地輕擊,而後越來越重,越來越急。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摒住了呼吸。
呂歸塵被兩個軍士壓住了肩膀,卻忽然不顧一切地用力想要站起來。軍士們驚慌起來,加了力氣,劊子手上去一腳踩住了呂歸塵的脖子,把他的脖子踩進木枕上那個凹陷裏。可是呂歸塵還是在用力,他只是想要把最後的力氣用盡,他努力地抬頭去看周圍的人。這些人在看着他死,可是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不要怕,他要用同樣的眼神去回看這些人。陽光耀花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只覺得人海人山。他想象着那一雙雙眼睛帶着無辜的好奇,像是看一場登臺大戲。他的心裏一陣的寒冷。
姬野會在他們中間麼?羽然會在他們中間麼?呂歸塵忽然想,他戰慄起來。鼓點越來越急了,他就要死了,最後他能不能看見那雙深紅色的眼睛?他想到這兩個人,心裏忽然變得很亂很亂,他發覺自己有一絲渺茫的期待:姬野會不會來救他?姬野……那個騎着黑馬縱躍,目光像是雷電的孩子。
劊子手狠狠地在他脖子上跺了跺:“不老實,死得更難受!”
“難受?”呂歸塵想,他忽地笑了,心裏滿是蔑視。他想你懂什麼難受?砍頭就難受麼?
行刑的軍士力量真是大得驚人,呂歸塵覺得自己越來越掙扎不動了。一直被他壓住的絕望終於升起來把他整顆心都埋住了,姬野不會來救他的,呂歸塵想,姬野是什麼?其實也只是一個在家裏永遠低着頭的孩子,他有時候像只憤怒的刺蝟,只是他怕自己不豎起那些尖刺別人就會從他身上踩過去。最後一聲鼓點落下,像是天際的雷鳴。呂歸塵忽地用力攥拳,他還留了最後一絲力氣。他明白這是他一生的最後時刻,他決定用盡他一生的力量去喊那個名字,這樣即使他變成了飄忽的鬼魂,這最後一次的大膽會讓他不虛一生。
重斧高高地舉了起來。
呂歸塵攥緊了雙拳,讓肺裏吸足了氣,他把嘴巴張到最大,對着所有人呼喊:“羽……”
羽……
羽……
羽……
呂歸塵聽見自己心裏的回聲,他狂喜,覺得渾身每一個毛孔都有一種氣息直衝出去。
而更強烈的聲音把他的呼喊忽地截斷了。呂歸塵哆嗦了一下,那是箭鳴!是帶着尖嘯的響箭!
他覺得什麼東西濺在自己的脖子上,重斧卻沒有落下,他仰起頭,看見劊子手猙獰的神情僵死在臉上。他拋下斧頭,軟綿綿地跪下,雙手顫抖着去拔洞穿他喉嚨的箭。
“雷雲正柯”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黑色大氅,連着森嚴的鐵面甲。他手裏提着沉重的鐵弓,腰間左右捆着箭囊,大氅下的馬鞍上明晃晃的十二柄長刀。那真的是一隻刺蝟,一隻憤怒的刺蝟,它的目光漆黑得像是雷電。
“姬……姬野……怎麼是姬野?”方起召驚恐地大喊。
“攔住!攔住!”行刑軍士中的百夫長高呼。
“啊!”圍觀的人羣中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呂歸塵看着他,就像第一次在演武場,隔着重重的人流兩人對上的目光,還帶着一點陌生。
姬野說:“阿蘇勒,我來救你了。”
他就這樣說了,說得很安靜,像是無數次他帶着馬說:“阿蘇勒,我們喝酒去。”
他說完了就策動了戰馬,爆發出把全場聲音都壓了下去的吼叫。
“姬野……姬野……”幾乎在同時,呂歸塵也不顧一切地吼了起來,“快走!快走!沒用的!別管我了!”
不知道多少軍士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方起召他們雖然在哆嗦,卻不能退後。剩下的三名鐵甲重騎一起拔出了佩劍擋住了姬野衝向行刑臺的道路。
連續三次箭鳴。
呂歸塵知道姬野輪指連環箭的速度,可是這一次姬野更快了,他學了出雲騎軍左右馳射的辦法,第一箭直接貫穿了方起召的頭顱,第二箭洞穿彭連雲的手臂,他哀嚎一聲栽下了馬背,第三箭射出呂歸塵背後的一名行刑軍士肩頭中箭,那一箭的衝勁帶着他倒栽出去,蜷縮在地下哀嚎着打滾。
姬野看見方起召從馬背上落下,頭盔摔掉,露出了那張死人的臉。他再沒有顧忌了,心裏最後一層不安也消失乾淨。他殺人了,殺了方起召,南淮鉅富方氏的小兒子,從此他完完全全地和這個下唐這個南淮站在了戰場上對立的兩側。而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些,他只要一個朋友,他不能讓他死去。爲了這個,他可以把這些人都殺了!
步卒們潮水一樣湧過來把他和行刑臺之間切斷,他面前有幾十個或者幾百個人,他不知道,只覺得黑壓壓的都是人,就像是回到了殤陽關前慘烈的戰場。
他連續不停地開弓輪射,步卒們沒有帶盾,不敢過於逼近,前面的幾人中箭,後面的人驚慌中只好以屍體作爲盾牌。這樣的輪射耗箭急快,姬野觸到空空的箭囊,明白了爲什麼出雲騎軍出戰的時候總是後面帶着大車,車上滿載箭枝。他狠狠地拋出鐵弓,砸在一個冒險偷進的步卒臉上,雙手從馬鞍上拔起兩柄長刀。步卒們大吼着衝了上來,姬野的長刀劈了進去,他陷入了包圍,可是他心裏根本沒有恐懼。成片的飛血,中刀後的哀嚎,飛起的斷肢,讓他嗅到了濃烈的戰場氣息,胸膛裏的血滾燙。
“逆賊!逆賊!抓活的!要活的!凌遲處死!”國主拍着桌子,幾乎可以咬碎自己的牙齒。
“國主放心。”拓拔山月隨即招來了自己的親兵,“傳我的令下去,從封城的軍士裏調弩手和盾牌手各一營過來。”
“笑話!”國主怒喝,“我們這裏五百禁軍,難道就擋不主一他一個人?還要另外調兵?”
“國主聽臣一句話,禁軍根本就是無用之軍。而這兩個人親身上過戰場,親手殺人,是不同的。還有……”他猶豫了一刻,不再說下去。
姬野的雙手刀一齊插進一個軍士的小腹裏,那個軍士垂死卻有一股拼命的力氣,竟然雙手緊緊地攥住了住了那兩柄刀的刀鋒,不讓姬野拔出。
姬野低頭,看見肩甲上烙印着一隻很小的蝙蝠,這是一個隱藏在禁軍中的鬼蝠,背後的風聲傳來,他不必回頭也知道有人撲了上來。他雙手左右分開,脆薄的長刀從中間斷裂。而後他甩脫馬鐙,一腳踢翻了那個跪蝠的屍體,雙手斷刀左右橫切出去,劃開了兩側各一個禁軍的喉嚨。血光裏他一手從馬鞍上拔出一柄新的長刀,翻身直刺出去,把一個跳起來從半空撲下的鬼蝠貫胸穿透。困在人羣裏了,戰馬已經完全沒有用處。姬野一提馬鞍,蹲在馬上,長刀橫掃一圈逼退了身邊的人,而後猛的躍起,落地劈斬,劈斷了一名禁軍的琵琶骨,把他的上半身幾乎都要劈成兩片。這是嬴無翳的霸刀。姬野放手把嵌在禁軍身體裏的長刀拋棄,左手以馬鞍格住了一枝斜刺過來的長槍,右手再拔一柄長刀。
他預計到了這樣的情況,沒有把馬鞍束在馬背上,只是虛壓着,這時候巨大的馬鞍覆蓋了他左半身,他右手長刀壓住了另一側。
“阿蘇勒!站起來啊!站起來!”他在人羣閃動的縫隙中看見呂歸塵依舊被行刑的軍士們壓在木枕上,他嘶啞地吼着,“站起來啊!我們殺出去!”
“姬野!走啊!快走!沒用的!你瘋了麼?”呂歸塵也是嘶啞地吼着回應。
“廢話!都是廢話!怎麼能走呢?姬野一記膝蓋把靠近他的禁軍下巴磕落了,那人的佩刀也斬在了腰間,幸好不是很深的傷口,他跟着一腳踩在那人的胸口上,感覺到了腳下胸骨裂開的聲音。他把手中的長刀擲出,長刀飛旋着紮在呂歸塵面前不遠的地方:“拔刀啊傻子!拔刀啊!”
他再拔一柄長刀,高舉起手給呂歸塵看自己腰間的傷口:“你再不拔刀,我就死了!”
背後傳來了傳來了燙一樣的劇痛,他跌跌撞撞地向前奔了幾步,右手彎回到背後用手背一蹭,滿是淋漓的鮮血。偷襲他得手的還是一名鬼蝠,姬野知道息衍訓練這支斥候營分佈在整個禁軍裏面,可是他也不知道確切有多少人。鬼蝠手裏只是一柄短匕首,他猶豫着不知是不是該立刻撲上去再次進攻,姬野穿着騎兵甲,他不知道那一刀割破騎兵甲留下了多深的傷痕,這是他的最後一個念頭,姬野一楊手,把整柄長刀拋擲出去,從他的腦袋正中劈斬進去,他仰天沉重地栽倒在地下。
姬野在投擲中用上了全部力氣,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兩步,還要再拔刀。可是他沒有機會了,兩個禁軍趁着這個空隙左右撲上來抱住了他的雙腿。他和禁軍們一起摔倒,落地的一瞬間,他拔出胸口的青鯊紮在其中一個人的後頸裏,猛地發力,把整個一尺長的刀刃都推了進去。更多的人撲了上來,他們已經得手了,也不再用刀國主下令活捉,他們每個人都只是撲上去按住這隻野獸,像是幾十個人扭翻一頭髮怒的犀牛。
煙塵起落,呂歸塵只看見姬野有時甩開身上的兩個人,卻又被壓了回去。他看不見姬野,只能偶爾看見姬野的手從那堆人裏面探出來一瞬,染血的手用力拍着地面。呂歸塵覺得自己像是要被撕裂了,他的胸膛裏有兩顆新在搏動,不同的頻率,像是兩個人在裏面揮舞鼓槌瘋狂地敲擊。這是喝那次他發病時候同樣的徵兆,有一種從內而外的力量,要把他撕成兩半。
“阿蘇勒!阿蘇勒!”姬野被壓在無數隻手之下,他動不了了,只能嘶啞地大吼,“不要死啊!羽然會想你的,羽然……她會想你的啊!”
他咬在一個禁軍的胳膊上,那個禁軍痛叫了一聲,鬆開了姬野的右手。唯一的一個空隙,姬野從甲帶的縫隙裏面扯出了那頁信紙,狠狠地把它拋向了呂歸塵。
他再次被人羣淹沒了。
沒有人去管刑臺這邊,呂歸塵看見那頁信紙飄飄悠悠地在風裏,最後來到他面前。那張燒了一個洞的信紙上說:
“姬野,阿蘇勒,對不起。
我要走了。故鄉的使者來了,我知道他總會來的。我從來沒跟你們說我是誰,我想你們也不想知道。我知道有一天我要回寧州,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天。然後它忽然就來了。
我沒有跟你們說,是因爲我不想告別。我記得我來的時候,只是和爺爺一起騎了一匹馬,就這麼來了。
我會在很遠的地方想你們的,可是我不想老是想你們,所以我很快就會回來。”
然後風帶着那頁信紙走了。
許多年之後呂歸塵回想那一切,覺得風裏是神祉的手在指點他們的去路。在他覺得再無希望的時候,神祉打開了一扇門,告訴他光永遠不死。他恍惚中聽見了熟悉歌聲:
“紫槐花開放的季節,讓我說愛,
愛飛翔的蒲公英都要走了,讓我們唱歌,
那些唱歌的松樹都結籽了,讓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讓我們說愛,
讓我們唱歌,
讓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一生中從沒有任何時候像那個瞬間,呂歸塵那麼地想要活下去,想要看見明天早晨的陽光,看見晨光中他的朋友們,看見金色的長髮在風中飄灑如光縷。
想要聞見那種香味。
想要不經意觸到是的溫軟。
想要很寬鬆的擁抱和很漫長的時間,一起眺望護城河水在落日下燦燦如金。
姬野的聲音像是要裂開:“阿蘇勒!你這個傻子!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啊!你看見了麼?不要死啊!羽然會想你的!”
呂歸塵笑了笑,他想你纔是傻子呢,你帶着十二柄長刀衝到這個砍頭的地方來,就是爲了告訴我這句話麼?
一瞬間的寂靜,胸膛中要把他撕裂的兩個律動合而爲一,潛藏在心底的,帶着血腥氣息的甜香捲起來了,黑暗像是漸漸湧起的潮水把他吞噬。扣緊鐵鏈壓着他雙肩的軍士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雙手上的感覺。無數的死囚在他們手上伏法,這些人中不乏魁梧如雄牛般的匪徒,可是從未有一次有人能從這條帶着倒刺的鐵鏈下掙扎出去。而呂歸塵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前爬!那些倒刺勾在他的肉裏劃出了深深的血痕,這個少年卻像是根本沒有感覺。
沒有人拉得住他,所有人都傻了,看着他拖着兩個軍士爬過了木枕,他向着前方掙扎着探出了手。
他是在爬向那柄長刀!所有人忽然都明白過來。
一個人搶過去想拔走那柄刀,可是已經晚了!呂歸塵猛地站了起來,他雙手掐住了左右兩個軍士的脖子,對着天空舉了起來,把他們的頭狠狠地撞在一起。鮮血和腦漿淋漓地灑在他的臉上,令這個少年的面孔無比猙獰可怖。他已經變了一個人了,像是魔鬼從他身體裏活了過來。他環顧四周,所有人都覺得心裏像是窩着一塊冰。
他走到了長刀前,看着那個還握着刀柄卻雙腿哆嗦的軍士,一字一頓:“拿開你的髒手!”
軍士已經傻了。
呂歸塵猛地拔刀,拖過那個軍士的衣領,把他的脖子壓在了木枕上。他根本就連想都沒有想,揮刀劈落。木枕和脖子一切分成兩半,血泉一直濺了五尺遠近,無頭的屍體還在掙扎,呂歸塵一腳把它踢翻在一邊。
他捂着臉,低低地笑了起來,而後這種笑聲變得野蠻而瘋狂,他放開了手仰天狂笑,他的臉上鮮血和淚水並流。
“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這是我祖宗的血!他們的靈魂在黑暗中看我,他們傳給我尊貴的血和肉,他們傳給我天神的祝福!我們註定是草原之主,我們註定是世界的皇帝,我們註定是神惟一的使者!”他喃喃地念着這些咒語一樣的東西。
他全身赤紅,周圍的人清楚地看見他的每一寸皮膚下的搏動的血管都暴突出來。
在場的所有人中只有拓拔山月明白這些咒語一樣的話意味着什麼,他不假思索踏上一步擋在國主的面前,聲音異樣:“國主避一下,快避一下!”
“笑話!”國主怒吼,“區區一條蠻狗,本公要避他麼?”
“不是蠻狗,是青銅家族歷代祖先的靈魂!”
隨着拓拔山月的話,呂歸塵放聲咆哮起來。這種聲音根本不像是這個總是細聲細氣說話的男孩可以發出來的,他背後有如站着太古的巨龍。要衝向他的軍士們全都呆住了,咆哮聲裏像是有鋒利的刀子剜着他們的臉他們是面對一陣狂風。呂歸塵衝向了人羣,長刀在他手中劃出巨大的扇面,兩個靠他最近的軍士被攔腰斬,成了兩段。他每踏一步就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沒有一個人敢正面對抗他的刀鋒,這種力量根本是不一個人能夠擁有的,鐵甲、刀劍、身軀,每一樣擋在刀鋒前的東西都被斬爲兩段,乾淨利落地從中間斷開。緊急調來的盾營根本就沒有佈陣的時間,三百人的大隊散亂地圍了上去,他們手持銅皮鍛打的圓盾結成一線推進。驚恐的禁軍丟下了十幾具屍體,撤到了盾營的背後。呂歸塵手裏的長刀已經裂開,刀鋒整個地龜裂,他在空氣中揮刀,刀斷成了兩截。他踢着那些屍體,完全不看逼近的盾營武士。
他從一具屍體上拾到了厚重的銅劍,而另一具屍體上他找到了厚背的重刀。
人們看見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在盾營的武士們還沒有明白呂歸塵到底在笑什麼的時候,他忽然動了,狂風一樣逼近了盾營的戰線。看似堅固的戰線隨着他重劍的第一斬就徹底地崩潰了,一劍平揮,三隻盾牌被斬裂,呂歸塵大鷲一樣飛躍起來,踢翻了最靠近他的一人,他落下的時候膝蓋壓在那個人的胸口,那個人已經是個死人了。隨即他雙手的刀劍一齊輪轉,他已經在摧毀了盾營,整個人像是一架劈斬着血肉來去的風車。
“雙手刀劍之術!”
拓拔山月看見了息衍的影子。息衍只佩單獨的一柄重劍,可是拓拔卻知道息衍年輕時一直以雙手刀劍成名。
“廢物!都是廢物!騎兵!騎兵出去!”國主咆哮。
混亂不堪的盾營分開回撤,四名渾身鐵甲的重騎兵提着長矛列成一排。呂歸塵並沒有追殺盾營,他沉重地喘息着,刀劍指地支撐着身體,他似乎完全沒有預感到重騎兵們出現的鐵蹄聲,背對着他們並沒有回頭。重騎兵們忽然對了對眼神,他們都看見了這個瘋子一樣的少年怎麼成排地屠殺了數十名禁軍和盾營的軍士,可是他們還有自信,畢竟自己身上的甲冑是厚實的鍛鋼重甲,即使是重斧也不可能劈開。
他們一齊策動了戰馬,大吼着衝了上去。巨大的廣場在重騎兵的鐵蹄下根本是一瞬間就閃過了,呂歸塵沒有回頭,他只是喘息。重騎兵們看不見,只有呂歸塵正面的人纔看見他被亂髮掩着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一如他揀到那對刀劍的時候。
他喉嚨裏發出鳥鳴一樣的怪叫,忽然整個人帶着沉重的刀劍背向騰起在空中,足有一人的高度,他在空中翻身旋轉,在恰好的一瞬間避過了重騎兵掃來的長矛,而後他的刀劍左右遞了出去,沿着頭盔和甲冑的縫隙劈斬進去。兩名重騎兵的戰馬止不住步伐,又跑了十幾步,騎兵的甲縫中才湧出鮮血。他們的長矛同時落在地下。
“息將軍!息將軍的……鐵騎馬反身逆手殺!”一個帶過兵的老臣尖聲叫了起來。
“息衍!息衍這個混帳!教出來的都是逆賊!”國主的臉扭曲着,再沒有任何儒雅的痕跡,“鬼蝠呢?鬼蝠們在哪裏?”
拓拔山月的親兵壓低了聲音:“今天早晨息將軍臨時調走了禁軍中的絕大多數鬼蝠營士兵,封城的軍士也被調走了三個千人隊……”
“息衍……”國主顫抖着:“息衍!逆賊!”
第三名重騎兵被呂歸塵一刀掃去了兩隻馬蹄,他和戰馬一起倒在塵土裏的時候,呂歸塵鬼影一樣逼上,刀尖貼在他的胸口頓了一下,驟然發力,刺穿了他的心臟。
呂歸塵轉過身,看着最後一名重騎。重騎只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在人間,而是親眼看着森嚴的地獄。他腦子裏空空如也,連逃走的念頭也沒有了。
呂歸塵忽然加速奔跑起來,他借勢躍起,在空中一劍劈斬,直中騎兵的頭盔。金屬撞擊的聲音幾乎要撕破人們的耳膜,呂歸塵落在地上,看着手裏的重劍斷成兩截。確實是值得驕傲的鍛鋼頭盔,正面衝擊,劍被頭盔彈開了。騎兵坐在馬鞍上,片刻,一股鮮血忽地流了他滿臉,他的身子歪了歪,整個頭盔分崩離析。
軍士們圍繞着呂歸塵,看這個年輕人提着一雙刀劍,踩着屍體默默地行進在廣場中央。無法計數的刀劍和槍尖指向他,可是沒有人敢於衝上來攻擊。呂歸塵所到的地方周圍空出一片,黑壓壓的甲士像是一羣螞蟻,圍繞着一隻可怕的甲蟲。
他走向了姬野所在的地方。兩個軍士還愣愣地壓着姬野的雙臂,看着呂歸塵一步步走近。終於有一個人清醒過來,忘記了軍法和任何的懲罰,跳起來怪叫一聲跌跌撞撞地跑了。呂歸塵停下腳步,看着最後一個軍士在哆嗦。姬野和那個軍士一起看着呂歸塵,他的心裏也一片冰涼,他看過呂歸塵在殤陽關的月夜裏拔出影月大鷹一樣躍起,他隱隱約約知道最後有這麼一天,呂歸塵壓不住他自己身體某種可怕的東西。這時候呂歸塵低眼瞥着他們,眼睛裏面只剩一片森嚴的慘紅色,那不光是因爲充血,還帶着審視獵物的意味。
他忽然一手把那個軍士提了起來,軍士驚恐中鼓起勇氣一刀砍向他的肩膀。刀砍進去,卻被貫注了力量的肌肉夾緊,僅僅陷入了一寸,呂歸塵的動作根本沒有因此受到任何影響,他大喝着發力,把軍士的一條胳膊生生撕了下來。而後把人和斷臂一起扔在了一旁。
他對上了姬野的眼睛,姬野也想要後退,可是呂歸塵已經拎起了他,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
姬野覺得自己的喉骨撐不住了,呂歸塵會輕易地掐殺他,像捻死一隻螞蟻那樣。他不甘心,可是卻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他幾乎要放棄了,大腦開始麻木,可是他忽然驚醒過來,他明白了呂歸塵是在猶豫,否則以此刻呂歸塵的力量根本不需要掐死他,他再稍微用力就可以擰斷姬野的脖子。他瞪大眼睛,用力大吼也只是低低的聲音:“阿蘇勒……”
呂歸塵慘紅色的眼睛裏面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是我!是我啊!醒醒!”
“不要!”呂歸塵兇蠻地咆哮起來,“喊我!喊我的……名字!”
他一手掐着姬野的脖子把他高舉在半空,一手用力按着自己的頭。
“阿蘇勒!!!”姬野大吼。
呂歸塵的手軟了,姬野落在地上,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趴在地上站不起來。他再次抬頭的時候,看見了那雙熟悉的眼睛,湖水一樣清澈,安靜,只是帶着初醒般的迷茫。呂歸塵軟軟地倒了下去,姬野掙扎着接住了他的身體。
“姬野……你到底爲什麼……要來啊?”
“我是你的朋友啊!你這個傻子!”
“站起來!我們站起來!”姬野咆哮着,他挽住呂歸塵的手,兩個人支撐着重新站了起來。姬野緊緊地攢住握刀的手腕,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仰望天空:“阿蘇勒!一起來,我們一起來!鐵甲……依然在!”
呂歸塵也從他坎肩的夾層裏摳出他的指環,珍而重之地把它套在自己的右手拇指上,鐵青色的光點亮了他的眼睛,他對着天空高高舉起手臂:“依然……在!”
兩個人一起轉過身去,他們互相擁抱,放聲大笑,把背心留給了逼近的弩手們。
拓拔山月這時候明白了這兩個字,那就是天驅,兩個擁抱在一起的年輕人的背影。
“天驅!”國主咬着牙,“竟然是天驅!放箭!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靜候在旁的弓箭手瞄準了他們的背心,大地忽然震動起來了。
高臺上的大臣們和下面的軍士們的臉色都變了,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們不知道還有可怕的事情會發生。這不是地震,這震動裏有着危險的意味。
“鐵……鐵……鐵……”一個老臣忽然站了起來。
他說不下去了,周圍的人都看得出他眼睛裏絕大的恐懼。
“鐵……鐵……鐵……”老臣揮舞着胳膊,他想要逃走,卻已經慌不擇路。
“鐵……鐵……鐵浮屠!!!”
他最後的聲音幾乎是號哭,隨即全身顫抖着跪下,像是看見了末日。
拓拔山月幾乎不能呼吸了,他知道那個老臣,老臣子八十多歲了,是曾經跟隨風炎皇帝的武將,可是自從他由北陸回來,就再也不願領兵上陣了,也不敢提北陸的戰場。
五十年前,蠻族世子阿蘇勒的爺爺欽達翰王手中有兩支天下第一的騎兵,是爲輕騎軍虎豹騎和重騎軍鐵浮屠。但與風炎皇帝一戰,兩萬鐵浮屠被東陸重裝槍兵組成的山陣以五萬的代價盡滅。五十年了,這支騎兵消失了整整五十年了,東陸和北陸之間的安寧太久了,決戰鐵線河時代的勃勃野心又開始跳動了。
黑色的戰馬,黑色的鎧甲,東陸人無法想象的重騎兵出現在煙塵中。那些北陸神駿和它們的主人完全被籠罩在威嚴的重甲中,隨着戰馬的起落,甲冑上的鐵環叮叮作響。每十匹馬結成了橫隊,他們在馬前橫着長達一丈兩尺的巨型鐵槍,馬甲的周圍突出鋒利的鐵刺。親眼看見這支軍隊,拓拔山月才明白怎麼可能有重騎兵可以對抗山陣槍兵的戰例。
這些東西根本就不能說是騎兵,他們身上那一套東西是一套完整的機括,被北陸駿馬帶動了,戰車一樣橫掃戰場。
圍觀的人和軍隊都陷入了絕大的驚恐中。鐵浮屠的騎兵們根本無需揮動長槍,他們如同巨石那樣滾來,碾壓着血肉。來不及逃逸的人的屍骨被掛在槍尖上,少數人避過了槍尖,卻撞在了馬甲周圍的鐵刺上,隨後被靠近的戰馬擠壓,最終倒在鐵蹄下。弩箭全部投向了鐵浮屠,可是根本不能奏效。
五十年前風炎皇帝曾說的話依然有效:“弓箭無法傷害他們,他們是重騎兵戰場上的皇帝。”
尖嘯的羽箭嘯聲傳來,拓拔山月拔刀一格,震開了射向國主眉心的一箭,手上感到微微的痠麻。國主完全傻了,盾兵擁上來護在他身前,把他拖了下去。
拓拔山月提刀上前一步,低頭看着已經變成戰場的刑場:“是鬼弓麼,一天之中,北陸的精銳都來了啊”
鬼弓武士雖然編制只有不到一千,但他們是草原上的神射手,僅僅聽命於青陽部的主人,擅長遊射和暗殺。他們就像天空中的鷹,隨時候着金帳中主人的號令,啄瞎敵人的眼睛。
鬼弓們的狼牙箭射向了下唐的弓箭手,每一箭都是穿喉而過,恐懼從頭頂籠罩了每一個人。
滾滾的鐵流掃蕩着人羣,彷彿神的鞭子打亂了人類小小的沙盤。正面撞上戰馬的人被衝得飛了起來,又被鐵蹄踩爛,而那些馬的眼睛通紅,帶着草原上野物的暴躁和兇煞,它們高於普通的東陸戰馬兩個馬頭,東陸馬在它們面前只是驢子。
見識了這支傳說中的騎隊,姬野被震撼了,他們的確是重騎中的皇帝,他們上戰場只爲了榮譽,因爲他們無可匹敵。
鐵浮屠靠近了他們,一個十人隊遠遠地開始減低馬速,艱難地在他們面前停下,其中一人摘下他的重盔:“巴夯來救世子了!巴夯來晚了!”
世子?他叫我世子?巴魯、巴扎的父親竟叫我世子?他不是大哥的人!
呂歸塵在心中吶喊:父親!這是您的安排麼!父親!
“給世子武裝!”巴夯對着部下喝令。
一名魁梧的騎兵下馬,把呂歸塵扶上自己的戰馬,一件件盔甲被套在呂歸塵的身上,拼合起來。呂歸塵並不算高大的身軀籠罩在一層厚重的生鐵中,威嚴得像是一位真正的草原君王,他振臂高呼:“讓東陸人看看,什麼是青陽真正的鐵騎!”
十人隊按照他的命令,在人羣中穿插。
姬野看着呂歸塵的身影:“阿蘇勒他要的,是整個東陸吧。”
姬野扶着他不支的身軀:“任何一個草原上的英雄,都想着那麼一刻。總有一天,我們的馬蹄會把東陸人的城關踏成最廣闊的牧場!”
成帝五年春。
有小股蠻族騎兵化裝深入宛州,在行刑場上救走青陽部前世子的“南淮劫囚案”,令整個皇室和各諸侯朝廷爲之譁然。而更令人驚恐的是,在風炎鐵旅北徵中覆滅於山陣下的鐵浮屠騎兵在五十餘年後再次踏上了戰爭舞臺,騎兵皇帝的雄風如同當年一樣令人望而戰慄,可是能夠對抗它的風炎皇帝早已化作了飛灰。
一個英雄的時代過去,另一個英雄的時代開始。
終焉
神武三年,深秋。
夜風捲着落葉,一層一層地往南邊廂房的牆壁上推,皇帝沉默了很久了。
“就這樣?”屋裏的人問。
“就這樣。”皇帝低低地回答,“現在回想起來,真是愚蠢。”
屋裏的人笑了笑:“未必愚蠢,如果你沒有帶着十二柄長刀去救他的膽量,你也不會有今天……寂寞麼?”
皇帝愣了一下,笑了:“真是寂寞啊……”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正中去看雲縫中的冷月,這麼一步一步地走向外面。
“你什麼時候會死?”屋裏的人喘息着笑。
“會在你之後吧。”
“下次記得幫我帶張琴。”
“好。”皇帝在背後扣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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